晚晴风微,感官常新
前几日整理阳台,翻出一盆被遗忘许久的薄荷。自入秋后便疏于照料,枝叶蔫萎发黑,盆土干裂起皮,看着早已失了生机。我随手浇下半盏凉白开,并未放在心上。
次日清晨到阳台晾晒衣物,竟撞见它悄悄挺起两三片新叶,鲜绿透亮,透着一股倔强蓬勃的生机。我蹲下身静静凝望,心头骤然想起曾匆匆一瞥的词语:感官生命力。当初划过屏幕未曾深思,此刻望着这株枯木逢春的草木,瞬间豁然通透。
人至暮年,真正催人老去的从不是鬓染霜华、躯体劳损,而是面对世间万物,内心再无半分波澜。倘若看见枯木抽芽、晚霞漫卷,心中毫无触动,那才是精神真正的衰老。
身边不少老友退休后困于方寸小屋,日子循环往复如复印底稿。终日拉帘闭门,三餐外卖,电视循环播放,窗外清风鸟鸣、四季更迭,皆与自己无关。从前只觉他们孤寂可怜,反观自身,也曾一度陷入这般麻木,才惊觉守住感知力,是晚年最重要的修行。
所谓感官生命力,从来无需刻意强求。清晨出门,感受拂面清风的凉润或潮湿;途经市井,留意蔬果鲜亮的色泽、摊贩热闹的吆喝、街巷三轮车清脆的铃音。冬日捧一碗热粥,掌心被暖意熨帖,这份朴素的烟火触感,胜过万千心灵鸡汤。世间诸多美好从不需花费分毫,却能时时唤醒我们麻木的感官。
保有对世界的新鲜感,是灵魂鲜活的密钥。去年晚辈为我安装摄影软件,起初我嫌繁琐累赘。那日黄昏,漫天橘红晚霞铺满天际,我下意识举起手机定格风景。画面构图潦草,浏览者寥寥,我却反复翻看,心底满是欢喜。自此便生出兴致,抓拍庭院嬉闹的小猫、形态各异的流云、老伴伏案小憩的模样。家人笑我清闲无事,我却深知,心中尚存一份“觉得有趣”的热忱,岁月便无法真正老去。
体察烟火、留存好奇尚且容易,最难的,是永远不将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这份道理,是一场病痛教会我的。前年老伴住院,我事事独自硬扛,半月不曾向亲友倾诉半句。深夜独坐病房长廊,陌生家属递来一杯温水,顷刻间击溃我所有伪装。那一刻方才醒悟,自我封闭,便会隔绝世间所有温情;主动敞开内心,才能接住人间善意。
老伴康复归家那日,进门第一句便询问阳台薄荷。我引她到窗边,嫩绿新叶已然舒展。午后时光静谧安然,我为她沏一杯清茶,静坐一旁细细削苹果,无言相伴,一室暖意融融。
如今我时常前往社区活动室,打牌常输,歌唱跑调,返程途中晚风拂面,心底满是松弛愉悦。偶尔绕道菜市场,只为听一听摊贩热忱的吆喝,触摸新鲜蔬果鲜活的气息。
那盆薄荷依旧安置在窗台,不曾精心养护,却总源源不断冒出嫩透新叶。人亦如此,不必执着追回年少时光,只要愿意俯身驻足,为世间微小的美好心生触动,保有感知万物的能力,晚年的岁岁朝夕,便自有万般滋味,值得细细品读。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