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住自己
那天晚上,我又冲老伴儿发了火。
就为一盘咸菜。她盐搁重了。我夹一筷子,眉头一皱,筷子往桌上一搁。话出了口,嗓门比我自己想的大出去好几倍——"说了多少回了,少放盐,你就是记不住。"
她愣了两秒。没吭声,放下筷子去了厨房。水龙头打开了,哗哗的。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一盘咸菜。忽然觉得真没意思。咸菜怎么了,又不是毒药。我烦的那些东西,跟咸菜没关系。
夜里翻来覆去。这两年脾气见长,沾点事就炸。炸完后悔,后悔完下次照旧。年轻时脾气也不小,可那会儿忙,回家倒头就睡,没精神跟她较劲。如今退了休,整天在家待着,能炸的就剩她一个了。
说起来怪丢人的。
那以后我试着改。火上来先憋三秒。有时候憋住了,有时候没憋住。没憋住的时候,发完火给她倒杯水递过去。她接过去,不说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那些事,我不再盯着看了。菜爱怎么切怎么切,地爱几点拖几点拖。我把嘴闭上。每天下午出门走一圈,不为锻炼,就为离开那间屋子一会儿。有时去公园看人下棋,有时拐到菜市场,买块豆腐。卖豆腐那大姐嘴碎,一边切一边说,今天豆腐嫩,回去别上刀,掰着下锅,不碎。我嗯一声,拎着往回走,觉得这趟门没白出。
有一回傍晚在公园,看见个老太太坐长椅上织毛衣。旁边搁个收音机,放着京戏。她织得不快,一针一针的,手底下稳得很。我站那儿看了一阵。她抬头冲我笑笑,说:"急什么,一针一针来呗。"
我没应声。不知道她说的是毛衣还是别的。
骑车往回走,晚风一吹,心里头松了松。就那么一下。
前两天老伴儿跟闺女打电话,说我脾气好些了。我在门口换鞋,听见了。我说有吗。她扭头看我一眼:"怎么没有,上月你就没摔过碗。"我一想,还真是。
人到了这个岁数,能管住自个儿就算本事。修不修行的,别把火撒在最亲的人身上,别活成个让人绕着走的老头,就行了。
前儿晚饭,她又炒了盘咸菜。我夹一筷子。
还是咸。
我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
外头天黑得早,屋里开着灯。她坐对面,慢慢喝一碗粥。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