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年八月粮存仓,山野荞香入浅秋——我的故乡白荞村
文/施廷忠

立秋的风自洱海之畔的下关出发,穿过苍山幽深峡谷,越过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核桃林,最终落在漾濞彝族自治县白荞村白务组的层层梯田上,盛夏的燥热被山风轻轻收束,一缕清浅凉意漫过漫坡盛放的甜荞,勾勒出高海拔彝寨独有的初秋画卷。 村口虽然没有石碑,但入眼便是蜿蜒新修的水泥路,如一条银色的巨龙穿过村子奔向远方,一山风物自在舒展,不必石刻落款,漫山荞花、成片核桃林,便是白荞村最鲜活的标识。此地因荞麦得名,高寒山地水土清寒,寻常作物难以扎根,苦荞与甜荞,世代守着这片彝家山野,时序分明,各有光景。立秋时节,地里的苦荞早已在节前收割完毕,田地里只留下短浅的荞茬,晾晒过的苦荞籽粒收进家家户户的木仓,是一整个夏天踏实的收成;而晚种的甜荞正值盛花期,顺着山势层层铺展,细碎白花晕着淡淡的粉,一簇簇缀在纤细红茎之上,远看如云雪倾泻山坡。风掠过花海,粉白花浪层层起伏,清淡柔和的荞花香扑面而来,混着山间核桃树叶温润的草木气息,清润绵长。

那甘苦回甜的苦荞,岁岁年年滋养着世代栖居于此的彝家人。荞麦入口先涩后润的品性,慢慢养出村里人骨子里的善良、直爽与淳朴;大山长风、荞田沃土孕育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歌声:彝家姑娘有着委婉甜美的清亮嗓音,曲调柔软婉转,似山间溪流绕着荞田流淌;彝家汉子则生就粗犷嘹亮的声线,唱腔开阔豪放,一声山歌便能穿透整片核桃林,坦荡热烈,一如山野坦荡无遮的秋风。曾经有人问我,你们彝族人的嗓音为什么这么好?我说因为我们是吃苦荞粑粑长大的。 清晨的白务组笼着一层薄薄山雾,雾霭缠绕远处苍山,漫过彝家垛木房的木檐。田埂间的露水凝在甜荞花叶尖,指尖轻碰,水珠便滚落泥土。立秋凉风至,早晚温差格外分明,正午尚且留一点余温,一早一晚走在田间,秋风拂过衣袖,凉意温柔裹住周身。挎竹篮劳作的彝家老人穿梭花间,五彩彝绣衣衫隐落在白茫茫花海中,人影、花影、山林倒影相融,安静又鲜活。野蜂穿梭花丛,嗡嗡声响揉进秋风,是初秋山野最朴素动听的音律。

村寨藏在荞花与核桃林深处,平整水泥路连通家家户户,老旧垛木房与新式民居错落相依,房前屋后全是高大的漾濞泡核桃树,青绿色核桃挂满枝头。火塘是彝寨不变的烟火底色,午后归家的村民燃起柴火,火塘边烤着金黄的苦荞粑粑,灶边瓷碗盛着本地土蜂酿的百花蜜,桌上摆着刚剥出的新鲜核桃仁,便是彝家待客独有的山野风味。一块刚烤好的苦荞粑粑,外皮微焦,内里松软,蘸一勺透亮蜂蜜,入口先有荞麦淡淡的清苦,随即蜜糖的清甜漫开,苦尽甘来,回味悠长;剥一颗饱满核桃仁,裹上一层浓稠蜂蜜,坚果醇香混着蜜甜,一口咽下,满是大山馈赠的醇厚滋味。 从前荒年,苦荞是山里人赖以果腹的救命粮,一块荞粑粑,熬过无数清贫岁月。如今苦荞收割入仓,加工成荞面、荞饼走出大山,连片甜荞花引来游人,漫山核桃年年丰产,昔日山野杂粮,成了白务组增收致富的底气。坐在田埂,望着收割干净的苦荞地块与盛放如云的甜荞花海,心中感慨万千,当日子越来越好,回头回忆曾经的苦难,竟也成了独一份的美好,世间万事万物,从来都是先苦,而后才有回甘。忽然读懂这片彝寨初秋独有的诗意。城里的秋藏在落叶晚风里,白荞村的秋,一半是苦荞归仓的丰收安稳,一半是甜荞花开的温柔烂漫。

暮色降临时,山间薄雾缓缓散开,月华铺满整片甜荞梯田,遍野白花洁白似雪,山间虫鸣轻轻低响,村寨里点点灯火次第亮起,火塘的烟火气息随风漫向田埂。秋风不疾,荞花无言,成片核桃树静静伫立。这片扎根漾濞深山的荞麦与核桃,见过岁月清贫,也见证乡村振兴的崭新光景。

立秋的白荞村白务组,在核桃林的怀抱里,没有喧嚣盛景,只有漫坡荞花、连片核桃林、质朴彝家烟火。一块苦荞粑粑蘸蜜,一颗鲜核桃裹蜜,一山秋风伴花开,藏着深山彝寨最朴素的欢喜,也藏着每一个远行之人心底割舍不下的乡土乡愁。我爱你,我的故乡白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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