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 上 人
一身椒气,一脉风骨
站在高门塬,东望黄河滔滔,西倚梁山巍巍,千百年的风掠过龙门寨,掠过沟壑塬畔,携来太史公笔墨里的浩然正气,酝酿出遍地热烈如火的大红袍花椒。这片土地,是司马迁的故土,竹简的余音在这里久久回荡;也是塬上人世代栖居的家园,红玛瑙般的椒果缀满枝头,浓烈椒香漫过每一块田垄。花椒与太史遗风在此相逢,是那入口撼人魂魄的烈劲,是那赤诚如火的颜色,更是那扎根瘠土、不屈不折的峭拔骨杆,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塬上人,以勤善立身,以风骨铸魂,把对美好生活的期盼,种进了厚重的黄土地之中。
行走在高门塬,盛夏时节最是动人。放眼望去,沟地塬田上,花椒树密密匝匝铺开。翠绿枝叶之间,一簇簇椒果蓬勃绽放,先是碧绿,再生红润,最后艳红鲜亮,似万千细碎的火焰,在骄阳之下灼灼燃烧 。枝干苍劲,枝节峭拔,周身生满锐刺,不媚世俗,不避风霜,越是烈日炙烤,越有醇厚浓烈的香气。这一身铮铮姿态,恰如太史公留给后世的精神底色:身处困厄,不肯折腰;立身于世,守持本心,于艰苦境遇之中,淬炼出生命的本真 。
花椒,是一腔坦荡的“烈”。入口麻香凛冽,不掩锋芒,不藏圆滑,赤诚热烈,直抵人心。当年司马迁秉笔直书,不虚美、不隐恶,为求真史,不惧祸难,一身刚直之气凌于霄汉 。这份不屈不阿的刚烈,与花椒何其相似。花椒以凛冽辛香唤醒人间百味;太史公以一支铁笔书写千秋是非。那份不肯妥协的骨气,穿过两千余年的时光,流淌在龙门寨和高门塬的黄土地里。从那时起,塬上人骨子里,便带着这股椒的烈性,做人坦荡,做事较真,遇苦难不低头,逢坎坷不退缩,在烟火尘世里守住心底里的那份正直。
那满树灼灼的赤红,是花椒最耀眼的容颜,也是塬上人滚烫赤诚之心。每一棵红透的椒粒,都要历经伏天骄阳烘烤,风雨轮番洗礼,方才褪去青涩,染就一身艳红。一如太史公,命运给予沉重磨难,却未曾磨灭心中的赤诚,忍辱负重,发愤著书,终成煌煌《史记》。赤色既是赤诚,也是热爱,更是坚守。塬上人,便怀揣这般赤诚,守着故土,待人忠厚善良,对生活满怀热忱,把一腔真心交付给土地,把朴素的向往寄托于岁岁丰收。
要比那烈劲、赤色更为珍贵的,是花椒树刻进枝干里的峭拔骨杆。它任凭风雨,却稳稳扎下深根,纵然枝条遍生尖刺,不是为了争斗,而是守护自身的本真,守护满枝馥郁芬芳的果实。这不正是太史风骨最好的写照吗?风骨,不是锋芒毕露的逞强,而是困境之中依旧守住本心,于磨难之中坚守使命。“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穿越千年的箴言,早已化作这片土地的精神血脉 。太史公的风骨,不在遥远的书卷,而在塬上的一草一木,在塬上人的一言一行之间。
每到摘椒时节,塬上人便浸在忙碌的烟火里。天刚破晓,塬上人便挎上篮筐、布单,走进椒林,忙碌采摘,烈日如火,滚烫阳光泼洒在额头,汗水浸透衣衫。椒枝尖刺密布,手指穿梭在椒丛之间,手臂上布满一道道细密伤痕,汗水浸染,阵阵发麻。可曾没有人轻言退缩,一颗颗、一簇簇,小心翼翼剪下红亮椒果 。日影西斜,暮色漫上沟塬,他们才踏着余晖归家,篮筐布单沉沉,盛满整日的辛劳。
晨起暮归,顶日披暑,这便是塬上人摘椒寻常的秋日。他们善良质朴,守着黄土,用双手耕耘希望。家家把鲜红的花椒薄薄摊开,在烈日之下泛着耀眼的光泽,浓烈的椒香随风四散,飘过庭院,飘过村落,飘过沟壑。这香气,是土地的馈赠,更是用汗水凝结而成。一代代塬上人,承袭太史遗风,把刚直藏进品性,把勤勉付诸劳作,不怨土地贫瘠,不惧生活辛苦,脚踏实地,向着安稳富足的日子奋力奔赴。 太史文脉,早已不是祠堂石碑上冰冷的文字,它消融在塬上的烟火人间。花椒之烈,是刚直不屈的气节;花椒之赤,是纯粹热忱的本心;花椒峭拔骨杆,是历经磨难依旧挺立的生命姿态,成为塬上之魂。两千年前,司马迁于此诞生,以史笔照见古今;千百年后,塬上人守着这片故土,以花椒为信物,将那份勤善刚正代代相传。
风抚高门塬,仿佛还能听见遥远的竹简翻动之声。一身椒气,是土地赋予塬上人的烟火底色;一脉风骨,是太史遗韵沉淀下来的精神脊梁。红椒灼灼,香气悠悠,黄土之上,勤劳善良的人们,守着历史,耕耘当下,怀揣对美好生活的热切向往,奋斗不止。
倘若你来高门塬,请闻一闻这弥漫沟壑塬野的椒香,触摸这片厚重的黄土,读懂一树花椒的背后,是属于塬上人滚烫而挺拔的精神,更属于太史风骨浸润黄土生生不息的薪火传承。你便会深深爱上这片土地,爱上这片土地上热烈鲜活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