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喧坪:少年时代桃花源
文/高连君
年少的故里烟火里,藏着一方独属于我的世外天地。那是芦苇荡边一方平整的高地,不大不小,静静栖在乡野水畔,藏尽了四季清宁,也安放了我整个少年时代的温柔闲情。
这一方天然的小台,我给它起名叫——芦栖台,东西长近二十米,南北阔约十米,不高不陡,温润敦厚,像大地悄悄托起的一方净土。高地的东、北两侧,是无边无际的芦苇塘,岁岁生生不息,常年郁郁苍苍。层层叠叠的青芦挨挨挤挤,修长的芦秆亭亭玉立,翠绿的芦叶层层舒展,清风过处,万千芦叶轻轻摇曳,翻涌成一片温柔的绿浪,沙沙声响不绝于耳。浓密的芦苇自成一道青翠屏障,隔绝了远方的田野、村落与喧嚣,把尘世的喧嚣、纷扰尽数拦在芦塘之外。又给它起了一个诗意的名字——忘喧坪。
忘喧坪之南,一湾清溪蜿蜒流淌,细水悠悠,脉脉贯通着老湾与西边的水库。溪水澄澈透亮,浅浅潺潺,日夜不息奔走,是这方小天地最灵动的脉络。少年时,每每从南边坡地归来,总要跨过这条浅浅溪流。溪水微凉,浸洗奔波的倦意,一步跨过,便似瞬间隔绝了人间烟火,踏入一方无人惊扰的清幽秘境。
小溪、老湾、水库是鲧禹治水留下的鲧堤下游的古河道,原来在没有修高家村水库前,古河道从鲧堤刘村,经过徐家村村后,从西南直奔高家村而来,在高家村西南范氏祖坟往北朝头,稍微拐了一下弯,在小溪处又直往东去,几千年的老湾就是古河道,其实高家村就是在古河道北岸建立的村庄。水库与老湾之间的小溪,本是古河道,由于修建水库,土方堆积,使得原本已经沉积的河道更窄、更浅了。水库修好后,由于水库要蓄水,从老湾往水库放水,又把窄浅的河道,挖深成了一条小溪。
在小溪的北侧七八余米,就是这方令人难以忘怀的忘喧坪。忘喧坪高出其他地方半米到一米,赶上大涝之年,水库以北至村前,几十米浅滩都会被水淹没,唯独忘喧坪不被淹没。这唯一的高台,莫非是当年鲧禹父子治水时,在此安营扎寨,是鲧禹父子营帐所在地?经年之后,古河河道长出来密密麻麻的芦苇,为千年古河织就了一片青纱帐。
立于这方忘喧坪之上,心境自会悄然沉静下来。四周芦影婆娑,青翠合围,密密的芦苇遮挡了远眺的视线,也收拢了心底的浮躁。世间车马人声、田间劳作的喧响,都被芦风溪水揉碎、隔绝,余下的只有极致的安宁。此刻天地极简,世界小得恰好,只容得下我,与满目青绿、一湾流水。
抬眼望去,塘边几株杜梨树亭亭而立,枝叶繁茂。阳光穿过交错的枝桠,落在层层叶片上,光影错落,斑斑驳驳,温柔又治愈。细碎的日光在叶间流转,随风晃动出细碎的光影,为静谧的芦塘添了几分鲜活暖意。枝头常有小鸟栖居,或静立梳羽,或跳跃嬉闹,时不时吐出几声清脆婉转的啼鸣,清亮悦耳,划破悠悠静谧。
耳畔从不缺自然的欢歌。芦叶临风轻吟,溪水叮咚流淌,更有成群水鸟栖于芦塘水岸,时而低飞掠水,时而驻足芦秆,一阵阵清脆欢快的鸣啼此起彼伏,错落成一首原生态的田野清曲。没有市井的嘈杂,没有俗世的纷扰,只有风吟、水响、鸟鸣、芦语,层层叠叠,温柔萦绕耳畔。
少时,我每当踏进这块宝地,便沉浸在这独有的寂静之中,在此看云卷云舒、看夕阳西落、看繁星闪烁、看弯月挂稍稍……、有时盘腿而坐、有时依树而立……任思绪飞扬!有时会想,在此修建几间草房,临水而居,远离村子的鸡飞狗跳、家长里短,是多么惬意的悠闲生活……
那时的课本里,没有《桃花源记》,没有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年少不知桃源意,只觉此间最心安。这一方芦塘高地,没有名山胜景的壮阔,却藏着最纯粹的田野清欢。青翠芦荡为屏,清溪流水为带,飞鸟林木为邻,一方小小天地,幽静安然,自成风月。
在附近劳作或拔草时,虽然不必经过此地,我也会多走几十步,到此小憩一会儿,以此放慢生活的时钟,沉淀一下心绪,洗涤一下沾满尘土的心灵。
每当走到此处,便感觉世界温暖了,心里平静了,世界上只有大自然的声音,没有了尘世的不堪与倾轧,酷夏也清凉了……
岁月辗转,烟火变迁,许多故里景致已然模糊。唯独这片芦塘高地——忘喧坪,永远鲜活地停留在记忆深处。它是我少年时光的避风港,是俗世之外的一方迷你桃源,藏着最纯粹的静谧,最温柔的童真,成为余生岁月里,一抹永不褪色的青绿乡愁。
写于2026.8.5

作者简介:高连君 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理合务风云》、《理合务的黎明》、《虎踞雕盘》、《徒骇河风云》;散文集《德平风情录》、《红色洛北》、《临邑风采录》、《文毓轩文集》;纪实文学《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临邑地方剧种一勾勾》;诗词集《竹林箫声》。诗在《历山诗苑》、《山左诗阵》、《诗坛》、《德州诗词》等刊物及微刊平台发表诗词数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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