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队的战士们仍旧每日里“政治挂帅”。我们知青排被赋予新的任务——帮助另外连队抢收地里的麦子。这些当初用人工镰刀收割的小麦还都扔在地里,需要先将麦子脱粒,然后把麦秸烧掉。
知青们分为两班,每班工作十二小时,晚七点和早七点是交接班的时间。地块很远,要坐着卡车走很长一段路。问司机这个地方有名字吗?司机说,这里过去连个人毛儿都没有,哪来的地名。咱们部队过来跑马占荒,当然不是骑马,是开着吉普车圈地,圈多少算多少,有多少亩地就叫什么名儿,像什么八千三啦、三万二啦,是地名,也是地块的亩数面积。嚯,听上去,好大的气魄。

夜里的劳动很单调。拖拉机牵引着“康拜因”(已经将收割台摘掉),在地里缓缓前行,我们手握两齿桑叉把一捆捆麦子顺势扔进脱粒斗,里面有一条传送带转动着把麦捆搅进去脱粒,脱下来的麦粒流进一个仓斗,麦秸成堆地甩在后面。仓斗里的麦粒满了,再传送到解放卡车的槽厢里,汽车在地里和场院之间来回跑。
夜里的劳作很辛苦,跟着“康拜因”,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要走多少路。当然也有苦中作乐的时候。
北大荒的地里躲藏着数不清的老鼠,有一种背上带黑线的老鼠,据说会传播鼠疫。当我们用叉子翻动麦捆时,藏在麦捆下的黑线鼠就会四散奔逃。在空旷的雪地里,想踩住一只老鼠并不费劲。这时候我们就捏着老鼠背,把它的尾巴贴在“康拜因”巨大的铁轱辘上,淬一口吐沫,就把老鼠死死地粘在了上面。一个夜班下来,几十只粘住尾巴的老鼠在铁轱辘上挣扎、晃荡,蔚为奇观。
上夜班,要熬过整整十多个小时,最难忘的事情莫过于“康拜因”出故障,比如哪位老兄劳累过度,不小心将麦捆和桑叉一起塞进传送带,“咔吧”一声,传送带上的木条就给撅折了,这就需要停车等候修理。停车的时候要把机车水箱里的水放掉,否则时间长了会结冰。修理传送带并不费事,但重新启动机车又需要加入烧开的热水,这就费工夫了。
这个时候,我们就两件事儿可干。一是燃起熊熊的篝火,围着火堆侃大山。大家轮着去抱麦秸投入火堆,毕竟“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需要烤烤前胸,再烤烤后背。另外一件事儿,就是抬起头来仰望星空。
夜空深邃,星河璀璨。我在北京从来没有认真地抬头看过星星。而此时,竟对头顶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产生了强烈探索的欲望。
我们知青排里不乏高人,一位兄长指着那些最明亮的星星,娓娓道来。我看到北边有七颗一组勺状的星。兄长讲,那是北斗七星,大熊星座的一部分,把勺口顶端两颗星的距离延长五倍,那地方,就是北极星。因为北极星在地球地轴北端上方,所以地球转,北极星不动,北极星永远指向正北,在夜里可以用来识别方向。
在头顶上有三颗很明亮的星星,排列整齐。兄长说那是猎户座的腰带三星,要寻找猎户星座,先找这三颗星星。这三颗星到了头顶,就是午夜十二点。
还有就是传说中的银河,以及银河两侧的牛郎与织女。
……
仰望星空,痴迷妄想,成为期盼上夜班的动力。劳作期间常会遇到“康拜因”出故障,每当机车熄火、放水的那一瞬间,我便长长地喘一口气,然后靠在拖拉机前昂头望去,寻找那些可以叫上名字的星座。脑袋里云海翻腾,涌出无数奇怪的念头,幻想着遥远的太空,是否真有和地球人类一样的生命存在,将来是我们地球人先找到他们,还是他们先来拜访我们;在外星球和地球相遇的时候,是握手言欢还是兵戎相见。那宽广无垠的黑幕后面,是法力无边的美妙世界,以及永远无法抵达的神奇境地。
此外,我还发现深邃星空还有一种别样的神奇。每当夜间劳作,到了人困马乏之时,肚子里饿的“咕咕”作响,浑身无力,两腿发软,两手怎么也握不住桑叉的时候,我就会仰头冲着深沉的夜幕,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我X你大爷的!”只一声,就又满血复活了。
这是一种发泄,有时是一群人在冲着夜空吼叫,吼完了继续干那枯燥无味的农活儿。
有一天,在上夜班的路途中,我们几个知青蜷缩在解放牌卡车的车厢里。突然间,漆黑的夜空有两颗红色的光点,从地平线一侧升起,一前一后追逐着,沿弧线轨迹越过我们头顶。很快,后面的光点追上前面那个,一刹间撞击出数个亮点,不久便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侧。
我们这些目击者,一个个目瞪口呆,各种离奇古怪的猜测,让我们一晚上都没有心思干活儿。
不久,传来小道消息,说那晚看到的是苏修发射的中程弹道导弹,被我国给击落了。但也有人说那是苏修自己击落的,人家在搞拦截试验。还说被击落的导弹残骸就在加格达奇铁道兵东北指挥部的院子里。说来说去,无法证实,这事儿就翻篇儿了。

自从铁道兵挺进大兴安岭,开始修建嫩林铁路,沿线就经常有信号弹腾空而起,忽忽悠悠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曲线,给当地民众带来恐慌。公安人员跑到现场查看,发现都是事先安放好的定时信号弹。部队教育说是苏修特务干的,要提高警惕。我就常想,这冰天雪地的,当个特务也不容易。过去看电影,特务都是穿梭在灯红酒绿之间,原来也会干些爬冰卧雪的苦差事,遇到熊,他敢开枪吗?(未完待续)

编辑: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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