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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热之间 (小小说)
作者:牧夫
作协主席吴有德在宣传部部长办公室,讲了半个多小时了,还在为作协副主席韩雪能在这次作协换届中坐上主席的宝座游说着。部长只是听,没有说一句话。说到快五十分钟的时候,吴有德在部长一个不被察觉的眼神中,知道该结束他的话了。于是起身,谦恭地说:“这是我们作协支部的意见,还请部长您考虑。”说完,后退了三步,转身离开了部长的办公室。
吴有德离开部长的办公室后,部长想,半个月来,这该是第十五个为韩雪游说的人了。面谈的、电话里谈的、其它方式谈的,平均一天一个。各类诸侯都有,科局的、县领导、市作协领导、市府副秘书长都打来了电话。部长想,另一个在这次换届被组织考虑进候选人的作协副主席闻道,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替他说情。两个被考察的人选,选前造势的一热一冷,让部长有了很多的想法。
自打闻道从小道听到他在这次换届中也是候选人之一的消息后,他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到心里。也有亲朋好友劝他活动活动,这位诗歌多次在全国获奖的诗人,总是硬邦邦的一句话:“活动啥。靠作品吃饭,靠良心吃饭。靠心里的活吃饭。饿不死人。”
被闻道怼回去的亲朋好友摇摇头,留下一句:“不懂人情世故的傻蛋,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的爹妈也从二十里的乡下赶来县城。
“三,你咋这死心眼,打火机一卡擦,柴禾着了,祖上就冒青烟了。”他爹叫着闻道在家中男孩子的排行,说:“怕你差这一哆嗦。老婆子,快拿出来,把钱给三。”他爹催着他娘。
“看你急忙慌咧的,也不在这一会儿。”他娘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沓钱来,对闻道说:“这点钱也管不了大用,总比没有强。你们城里人办事都兴这。”
“爹、娘,你们这是弄的哪一出?祖坟上没有烟冒,买再多的打火机也没用。快收起来。你们容易吗?咱不送这冤枉钱。”闻道说。
闻道知道他爹娘早想翻盖那三间四处漏雨的屋子了,这钱,都是爹娘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看着厚厚的一捆,应该是爹娘这些年积攒的全部了。
闻道把厚厚的一捆钱小心地包好,往娘的包里放,娘却死攥着包不让放,说:“三,爹娘没本事,爹娘做的只有这些了。钱要花在刀刃上。咋叫冤枉钱。是咱买祖上的光荣哩。”他娘说着,把包攥得更紧了,“和你爹都商量好了,修屋再往后推推不碍啥事,你这事当紧,可耽误不得。咱得紧着大事先来,得往长远了看。娘懂。他爹,你说是不?”
“三,你娘说的是这么个理,对着哩。这是个机会,过了这个村,还有没有这个店,就难说喽。”
“爹、娘,你们这是说的啥理。你们生我、养我、疼我,我都知道,可你们不懂我。”
“啥?不懂你。”他爹感到很伤心。
“你咋说这傻话呢?”他娘也很伤心。
“咱是靠本事吃饭。用咱,就用。不用,拉倒。脸皮舍啦又弄不成。日后腰都挺不直溜。”闻道说。
“这孩子越活越不懂事,傻了。没望了,没望了。”
他爹生气地说完这句话和他娘失望地离开了闻道的家。任凭闻道怎么苦苦的留,也没有留住他的爹娘。
看到爹娘甩门而去,在夕阳下日渐苍老的背影,闻道感到对不起他的爹娘,感到辜负了他的爹娘,让爹娘这样地操心,他怎么就这样拧吧呢。闻道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闻道手里攥着的那捆钱上。
闻道不是不想当这个主席,不是不想让祖坟冒青烟,光宗耀祖。他太想了,他做梦都想。只是他不想为当这个主席而出卖自己。他也想赌一把,他知道在牌桌上他不但不会赢,会输的连裤衩都不剩。他有才气,独缺了韩雪的人气。比他小了十二岁的韩雪靠着狐眉狸眼,屎尿诗,赚了足够多的声量,到哪不是被捧着呢。四个副主席中,吴有德最不待见的,就是他这个分管小说诗歌业务工作的第一副主席了。刚换届的半年里,吴有德还是按着各副主席的分工,对口安排工作。半年后,情况急转直下了。市作协、市诗歌学会,安排下来的小说诗歌所有的业务活动和与此有关的工作中,吴有德把能攒人气、见成绩、出人头地的好活,都交给了分管后勤的韩雪去张罗办理。虽也交给他办理一些业务,但那都是作协内别人不愿办的。协会的活动也很少通知他参与。还处处在各方面打压他。闻道也不知道那里得罪了吴有德。尽管他找吴有德沟通、甚至吵过,在什么也没有改变的情况下,他创作出了更多更好更有影响力的诗歌作品。
闻道把那捆滴满泪的钱锁进抽屉,洗漱后,正要准备休息,他的手机响了,是临县同是诗人他的好朋友苏锋打来的。
“你们那儿挺热闹的?”电话那头的苏锋说:“有戏么?”
“消息还挺快的。没戏。”
“装,给哥们装,有意思吗?昨晚和大陆在一起喝酒,大陆说很有把握。你呀,就是太轴,不会通融。诗写的好,管蛋用。”
闻道知道大陆是市作协的,和苏锋一个村,还沾点亲戚。苏锋的这个消息,并没有让闻道高兴起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五个字:“陪绑祭刀的。”
“你小子就是这个德行。谁也不尿。”
他们又聊了一会,就挂了电话。
闻道终于躺在了床上。躺在床上的闻道习惯性地点开视频号,临睡前看段美伊战争或是俄乌打架的新闻。刚看了不到三分钟,手机屏幕上跳出了韩雪在作家群里发的一个通知:市作家书屋正在征集图书,凡会员有公开出版的小说、诗歌、散文、评论、随笔等图书,明天上午九点到县文联会议室现场捐赠。市作协将颁发捐赠证书。
看完这个通知,闻道笑了,笑的很勉强。因为发这个通知,是他职责范围内的,而切没有谁告诉他这么一档子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吴有德让韩雪事办,不是明着抬韩雪吗。
闻道只是想想而已,他还是决定第二天九点带着已出版的《闻道诗集》、《行吟集》、《闻道散文集》、《闻道诗词》《闻道随笔》五部书(十五本),到文联捐赠。
第二天八点五十分,当闻道带着十五本书到了文联会议室的时候,闻道还是尴尬了,甚至不知所措了。吴有德在写有他桌签的主位中,正和市作协“作家书屋”魏主任谈笑风生,作协其他三位副主席和秘书长也在写有他们名字桌签前说笑着,韩雪扭过来转过去和她前后左右的人卖着萌。陆陆续续参加捐书的代表按桌签也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相互咬着耳朵。唯独没有闻道的桌签和座位。
众人见闻道尴尬地站在那儿,停止了说笑,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还有的帮他找着写有他名字的桌签。
经过了短暂难看经过的闻道,在犄角旮旯里找了个空位先坐下了。
八面玲珑的韩雪见闻道尴尬地坐在旮旯里,将漏出的看笑话的的开心,漏在了脸上,随即又收起,丢下她正说笑的人,来到闻道这边。
“原来你是一个个通知来参加会议的。”待韩雪解释后,闻道不满地说:“既然没有通知我,我把书放在这儿,我走吧。”
“不好意思。魏主任通知说和大家简单聊聊,我也没想到人家还做了桌签。”一句话,韩雪把自己推得干干净净。
闻道说着就要离开。那边的魏主任已把热情的招呼送了过来。闻道也和魏主任难为情地招了招手,算把招呼接了过来后,魏主任不知和吴有德又嘀咕着什么。
“你哪能走呢。惭愧,惭愧,是我工作失误。”
闻道心想:是你的工作失误吗?类似于此的事,又不是一次了。再说这本是我的工作。
“没那么多讲究,你忙去吧。”
话音刚落,吴有德那边说话了:“让我们欢迎闻副主席的光临。”再一次地把闻道放在了火上烤。
闻道冷冷地笑了笑,接过吴有德的话,不卑不亢地说:“能留下听听,我就坐会。”
捐书活动就在霹雳吧啦的掌声中开始了。
快到公布新一届作协主席前几天的一个中午。韩雪请闻道坐在了一个小酒馆里。
这次的饭局,是吴有德在分析了局势,有了充分的把握后,授意韩雪设的。
韩雪是不愿和那个呆子坐到一起的,吴有德有着另外的想法。虽然韩雪也不知吴有德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八个月来,整过程的每一步,都是吴有德精心策划的,怎么说,说什么,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尽管韩雪不愿意,也要照着办。
“你咋一直摆出一幅爱咋滴就咋滴的态度。人生的关键时候该托人的要托托人。你说你是被放在火上烤的人,我也是被放在火上的。都快把我烤焦了。我们都是别人的提线木偶。”
闻道万万没有想到韩雪会说这样的话,会交这样老朋友一样的知心的底。一时他不知说什么好了。霎时把以前的一切坚冰都融化开了。忽然,闻道有了愧疚。
“一切都出于私心呀。”闻道不由衷地感慨到。
“大诗人,感叹没用,打起精神来。咱俩来一场君子之争,你会让我发疯发狂的。”韩雪又漏出了本来的面目。
“我有什么资本和你竞争。不说这个了。”闻道说着,话就拐弯了。
“你说,我哪里得罪吴主席了?他咋这么不待见我。”
韩雪没想到,事先吴有德也不会想到闻道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不在脚本里的台词,也就任由韩雪发挥了。
“你还记得五年前,换届后第一次作协会议上吴主席和查书记发生的那次争吵吗?你站到了那一边?半年后,作协的二次会议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给吴主席提了那样一个意见,针对吴主席刚放的一个屁,叫吴主席以后在公共场合注意点。吴主席的那个屁,大家都听到了,就你能,让吴主席下不来台,伤了吴主席。认不清大小王。你说怪谁。”韩雪知道这届主席已是板上钉钉了,索性摊开来高屋建瓴地教训起了闻还。
闻道对那两件事忘到九霄云外的事儿,任凭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我做过吗?”
“自己做的事,都忘了。到现在还是大家谈的笑话呢。”
不管自己做过没做过这样的事,即然谈开了,闻道一下子轻松了不少。闻道清楚地知道韩雪的实力,韩雪背后的吴有道的人脉。
他有什么资格和韩雪竞争呢。
陪绑找谁不行,为什么单找我呢。
闻道忽然心里发凉:把我拿来陪绑,是不是又是吴有德的策划,以此来羞辱自己的呢?
“有本事,就用我。不用我,不能说明我没本事。”
在人情世故的冷落里,在被亲人的冷落中,他却在他的诗歌里恣意地放纵着自己,用马鞭抽打着自己。留下一道道鞭痕的他,对自己毫不留情。
他决定,再添点钱,和着抽屉里那捆爹娘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明天就给爹娘送去,好让爹娘早日住上新房。
(据说一个星期后的新一届作协主席产生了,闻道当选了作协主席并主持了新一届作协主席团第一次会议)。
二0二六年七月10日凌晨
于北京一苇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