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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远在台湾比弟大10岁的陶晋生教授的邀约信
甘金山
陶晋生吾兄台鉴:
时序入秋,桂林雁山园丹桂将次第吐芳。每至清秋,我必循先父黄现璠教授昔日游读之青石古道,往龙隐岩瞻拜《平蛮三将题名碑》及《元祐党籍碑》(图一)。
虽八十载风雨洗崖,然碑文字迹依旧凛然清晰,一如父辈平生笃厚之交谊,历经岁月涤荡,初心不改,历久弥坚。
遗憾的是:您我平生未曾谋面,然父辈们却数十年莫逆深契,早已将您我文脉根须,种植于桂林这方山水天下的芬芳沃土之中。
先父黄现璠与令尊陶希圣先生,一身兼具两重至厚至纯之交:您父陶希圣既是我父北师大的老师、又是他创办《食货》杂志约稿、改稿及联名作者人。二老青年时同游京师学林,令尊主讲史学、弘道授业,先父执卷问学,切磋砥砺。彼此互为师友,精进相成。二老生辰同岁同月,意气相合,肝胆相照,结为终生“老同”,一诺相许,死生不负。
此份情谊,兼具学林严谨治学之风与俗世至诚相待之义。早在1936年2月,二老携手著述,共探史道,合撰史学名篇:《北宋亡后北方的义军》(图二),刊于近代权威史学刊物《食货半月刊》。二老深耕宋末乱世史事,借古鉴今,以史明志,以笔墨担当家国,以史学唤醒民众救亡意识。
此篇传世巨论,既是二公治学共进、亦师亦友的学术见证,更是借北宋史迹,宣扬爱国抗日,借史励今的一座丰碑。一纸墨稿,亦铺垫了半生风雨相守、患难相扶的家国情怀,成为您我两家跨越海峡、绵延不绝的文脉根须。先辈们八十载历经风雨,值得我辈回望、珍惜。
一、钱塘烽烟起,师友同心,老同协力护国宝
1937年深秋,先父自东京帝国大学回国抗战,途经杭州西湖,偕黄绍竑先生于黄膺白别墅,偶遇一件旷世稀珍:宋仿商作册般青铜鼋。(图三)此器依商周礼制、由宋代官造精铸,背载三十三字宋代铭文,叙及商纣王在沅水射鼋赏賜作册般的事迹,此文由商至宋已逾2000年,文意不变而字体巳殊,至东汉许填《说文》已进步至宋代金石风格。这件青铜鼋造型已是商鼋的五倍,父辈们日睹此物时,尚未见对比物。直至2003年大陆一老汉钓起一长度为20公分的青銅鼋,大陆十多位知名专家数十篇论文发表后,作册般青铜鼋的知名度始大白于天下。
《北宋亡后北方的义军》一文发表时,正值倭寇进逼华东,江南文物岌岌可危。国宝青铜鼋一旦落入寇手,必将万劫不复。先父当即急电北平,求援于令尊。彼时距二老合刊史学名篇仅隔一年。 令尊得知此事即刻调度资源,悉心考核古器源流真伪,梳理传世脉络,多方斡旋,统筹协调安全转运路径,千里驰援,鼎力相助。立即致电杭州的主管黄绍竑。先父回忆这段往事常对我说:若无希圣老师北平遥助、讯息相援,居中斡旋,这件北宋国宝靑铜鼋,必落入1937年杭州沦陷之寇手。
彼时 令尊坐镇北平,仗义纾难,尽师友济世之担当;先父亲赴江南,涉险护宝,守老师一诺之初心。南北遥应,同心共济;师友同德,师友同心,合力保全了这件宋代青铜国宝。一场跨越千里的乱世守护,静静绵延近九十载岁月。如今这尊宋仿青铜鼋,正静静珍藏于我家中,完好留存至今。
二、雁山劫后复兴,师友相扶,老师笃义续桂碑
1946年的桂林,甫离战火,百废待兴。城内木构建筑十毁其九;独秀峰、叠彩山诸处历代摩崖石刻屡遭兵燹,残损零落,千年岭南文脉危若悬丝。
先父目睹文脉残破,痛心疾首,遂与金石专家林半觉先生奔走域内,力挽狂澜:征集残碑、拓印石刻、延请名家、上书府署,倾力重启广西碑学文脉。
展览初设于广西省府王城(图四),后移至雁山园广西大学旧址、将军桥校区、延续举办广西石刻展览。这件青铜鼋及铭文拓片亦参展其中,整个盛会前后累计观瞻三万余人。终使“唐碑看西安,宋碑看桂林”的岭南文化得以传布四方,响彻学界,从此桂海碑林声名大震,无远弗界。
当年先父致信求援,时任中央宣传部副部长的令尊,感念半生相知、信守一世之信义,居中斡旋,疏通政务,助力石刻展览顺利落地雁山园(图四),以让岭南千年碑脉于焦土之上重获新生。这场挽救广西文脉的关键盛事,再度见证二老亦师亦友之情、师友同心。
弟回望三桩往事:一是1936年,二老合著史论,以文报国,立同心济世之初心;二是1937年,钱塘护宝,乱世相守,行患难担当之大义;三是1946年,雁山兴文,接续文脉,使宋碑看桂林不复为冷山冷水,残碑剩搨,一经先父鼓吹,得以扬名宇内,声名大震。
数十年岁月更迭,三番同心相向,三番家国担当。贯穿始终的,是学人风骨,是陶先生的慷慨援手和从未更改的家国情怀。
令尊当时的回信一字千钧:“学生的事,就是我的事。”
十字铮铮,一诺终生。先父珍藏此封手札及汝义赴台前遗赠的数方稀世之宝,直至暮年先.父弥留之际仍置于身侧。寥寥数语,此信既有学林相知的坦荡,又是知己相托的赤诚,更是两家八十载文脉情谊最厚重、最真切的见证。
三、青铜古鼋藏旧忆,一文一器证知音
先父毕生珍重留存的这件宋仿青铜鼋完整铭文拓片,今完好珍藏在弟手中。近九十载岁月流转,拓纸边角泛黄温润,墨色沉厚内敛,器物背上三十三字铭文字字清晰,笔笔端正,风骨依旧。
若言1936年二老合撰史论,是以纸笔为证,镌刻师友治学同心的学林佳话;则1937年二老联手护宝,是以山河为凭,书写师生家国同心的传世传奇。一纸文论,载两代学人的治学初心;一方古鼋,存二老抗像护国宝的担当大义。
父辈之交,始于京师援学的师友砥砺,成于乱世相守的师生信义。历经烽烟阻隔,海峡相望,愈经沉淀,愈显深沉。数十年来,拓片静藏封存,青铜鼋安然相守,只为静待两岸后人重逢之日,共鉴先辈同心守脉、同德护文的千秋遗韵。
四、弟八二对兄九二,韶华迟暮,不负先辈师友之情
愚今已八十有二,吾兄已九十有二。近九十年光阴流转,青丝染霜,稚子成翁。先辈当年京师论学,合著成文的少年意气,南北驰援、护宝兴文的家国担当,早已定格于旧纸老照之间;唯独那份师友相知的未了夙愿,未曾随岁月消散。
先父晚年常念:海峡对岸,希圣老师安否?二老少年同研宋史,乱世共护国宝,一生相知,一世相惜,唯盼暮年重逢,再叙旧谊,共赏古器。此桩心愿直至1982年先父辞世,此愿始终未了,成为毕生憾事。
今愚谨作公开书信,诚挚邀约吾兄跨越海峡,重返桂林,重临雁山故园同闻桂花奇香,共赏名园山石之美。
至时,我等可缓步雁山青石古道,亲观当年令尊鼎力相助、石刻文脉复兴之地;可同赴龙隐岩,共瞻千年宋碑,重温先辈守护的宋韵文脉;更可共欣赏这件也许出自宋徽宗亲督造的宋仿青铜古鼋,望近九十年前二老以先辈对文脉的贡献。来日若您我真能携手并肩器物之前,恰似当年先辈并肩治学、同心护脉之模样。
相逢之日,我将呈上先父手书:“希圣老师如晤”信札原件,尺牍犹温,墨迹犹新;细说先父执教雁山、传承宋学的往事;追忆其携幼踏遍桂海碑林、敬畏文脉、坚守传承的平生过往。愿以此行,接续父辈们未了情缘,圆满一段跨越海峡、八十余载的先辈友谊佳话。
五、雁山桂香依旧,师友同源,愿老同心同梦圆
父辈之交,是双向成全、双美兼备的至交。为师友,二老京师砥砺、同台治学、合著名篇,以史学济世、以文脉报国,是近代学林难得的良师益友㙉范。二老为师友,两人同年相知,意气相投,患难相济,一诺终身,山河不负,是乱世岁月至诚至信之生死知己。
自1936年笔墨相知、以文立心,到1937年烽烟护宝、以身守脉,再到1946年重振碑学,接续文脉。半生相守,跨越京师与江南、战乱与太平、海峡与岁月,文脉同源、家国同心,从未断绝。
今日您我二人,既是这段厚重文脉情谊的见证者,更是两岸同源文化的接续传承人。山海可隔地域之远,却隔、隔不断人间老同的信义,隔不断两岸同胞同根同源的血脉根魂。
愚殷殷期盼:待雁山桂香满庭、碑影映灯之时,您我能相逢于拓片古器之侧,相视一笑,共叙深情。让这段父辈始于1936年笔墨知己、于乱世家国相守的师友老同之情,历经八十余载岁月沉淀,终得圆满重逢。
晋生兄!雁山桂树,八十载开谢往复、岁岁留香,亦岁岁候人。
文脉未断,师友未忘,老同未负,而今佳期正好。岩石阻,树根拦,溪水依然流潺潺。晋生兄该回来也!
桂林山水待君归,青铜国宝待君赏,父辈跨越海峡、同心守文的一世夙愿,静静待君归来圆满。
愚弟甘金山 顿首!
2026年8月草于桂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