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夫们睡了。有的裹着破棉袄,有的盖着麻袋,有的什么都没盖,就蜷在背架旁边。山里的夜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冷得刺骨。火堆的光照着他们的脸,照着他们肩膀上的沟,照着他们脚底板的茧,照着他们空了的背架。
"就是……"蓝大顺想了想。"我们背盐。背了二百八十里。背了五天。肩膀磨烂了。脚底板磨穿了。到了卡上,人家说扣就扣。说罚就罚。十五两银子。我们攒了半年。人家一句话,没了。"
蓝大顺看了蓝二顺一眼。蓝二顺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的,看不出表情。可是他的声音不一样了。以前蓝二顺的声音是平的,像一面没有敲过的鼓。现在那面鼓被敲了一下。只一下。但响了。
"我量过。"蓝大顺说,"半寸。你的沟有半寸深。我的有七分。刘三才走了不到一年,他的沟已经有两分了。"
他停了一下。
"再走十年,你的沟有一寸深。再走二十年,你的沟有两寸深。两寸深的沟,肩膀就断了。肩膀断了,就背不了了。背不了了,就……"
他没有说完。
蓝二顺替他说了。
"就死了。"
火堆里的柴塌了一截,火星子飞起来,在夜空里散开了。
蓝大顺看着那些火星子。它们飞上去,飞了几尺高,就灭了。变成灰。变成无。
"哥,"他说,"我不想死在路上。"
"我知道。"
"我想……"他想了想,"我想有一天,我走这条路的时候,不用交税。不用被扣。不用被罚。我背我的盐,走我的路,没有人拦我。"
蓝二顺没有说话。
他看着火堆。火苗子一蹿一蹿的。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地动。
"会有的。"他说。
蓝大顺看着他。
"会有那么一天。"蓝二顺说。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平。可是那三个字——"会有的"——像一颗石头,扔进了蓝大顺心里的那口井里。
"咚"的一声。
很深。
很响。
蓝大顺没有再说话。他把拐耙子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看着天。
天很黑。星星很密。
他想:会有的。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许很远。也许一辈子也等不到。也许他的儿子也等不到。也许他的孙子也等不到。
可是"会有的"。
这三个字,比十五两银子重。比二十四包盐重。比二百八十里山路重。比半寸深的沟重。
他把这三个字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粑粑。
饿了的时候,摸一摸。
还在。
十一
腊月二十八。
他们回到了昭通。
没有盐。没有钱。十二个脚夫散了。各回各家。刘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蓝大顺一眼。蓝大顺朝他点了点头。刘三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小,在灰蒙蒙的山路上,像一粒芝麻。
蓝二顺把骡子牵回了棚子里。骡子瘦了,肋骨一根一根地鼓出来。他给骡子添了草料,又添了水。骡子低下头吃草,嚼得很慢。
蓝大顺坐在棚子门口,拿拐耙子杵着地。
杵一下。停一下。杵一下。停一下。
他娘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苞谷稀饭。"吃饭了。"她说。
蓝大顺接过碗,喝了一口。稀饭是稀的,能照见人影。
"盐呢?"他娘问。
"扣了。"
他娘没有再问。她站在旁边,看着蓝大顺喝稀饭。她的脸是瘦的,颧骨高,眼窝深。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十五两。"蓝大顺说。
他娘的手停了。
"攒了半年的。"
他娘没有说话。她转身回了屋。蓝大顺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他娘的。是他爹的。他爹坐在屋里,抽旱烟。旱烟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苦的,涩的。
蓝大顺把稀饭喝完了。碗是空的。他把碗放在地上,继续拿拐耙子杵地。
杵一下。停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爹年轻的时候,也走盐道。也背盐。也过卡。也被扣过。他爹跟他说过,有一年,他爹背了十二包盐,走到豆沙关,被卡上扣了八包。他爹跪下来求,卡上的人说:"求也没用。规矩是规矩。"他爹把剩下的四包背到了盐津,卖了,换了二十文钱。二十文钱,走了三天。
他爹后来不走了。走不动了。肩膀断了。不是真的断了,是沟太深了,深到骨头都露出来了。露了骨头,就不能背了。不能背了,就在家种地。种了十几年地,种到五十岁上,腰弯了,眼花了,种不动了。
现在他爹坐在屋里,抽旱烟。
蓝大顺不想像他爹那样。
他不想走到五十岁上,坐在屋里抽旱烟。
他想走。一直走。走到那条路上没有卡的那一天。
他知道那一天也许不会来。
可是他想走。
十二
咸丰九年的正月,雪化了。
化了以后,路是泥的,滑的。可是蓝二顺和蓝大顺又上路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背盐。
他们走的是烟帮。
烟帮不是盐帮。盐帮背的是盐,走的是盐道,过的是盐卡。烟帮赶的是骡马,驮的是烟土,走的是山路,躲的是关卡。
蓝二顺和蓝大顺从盐帮转了烟帮。不是他们想转。是盐走不通了。卡越来越多,税越来越重,扣越来越狠。走一趟盐,刨去税钱、罚款、口粮,剩不下几文。不如走烟。烟虽然也危险,但利大。一驮烟土从昭通运到叙州,能挣二三两银子。
二三两银子。比十五两少。但比二百文多。
蓝二顺牵骡子,走在最前面。蓝大顺走在最后面。中间是八个脚夫,赶着四匹骡子,骡子背上驮着麻袋。麻袋里是烟土。
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不走盐道,走山路。走那些没有卡的路。走那些砍柴人踩出来的毛路。走那些只有脚夫才知道的岔道。
路更难走。更窄。更陡。有的地方没有路,只有石壁上的裂缝,人侧着身子过。有的地方是悬崖,下面就是关河,水声在脚下响,像有人在哭。
可是没有卡。
没有卡,就没有人拦你。没有人扣你的货。没有人罚你的银子。没有人坐在石头房子里,端着茶壶,眯着眼睛,说一个"扣"字。
蓝大顺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路。路是窄的,是陡的,是险的。可是路是他的。
没有人拦他。
他走得很稳。
十三
正月十五。
他们到了盐津。
这一次没有过卡。他们走的是山路,从豆沙关的西边绕过去了。绕了三十里,多走了一天。可是省了税钱。省了罚款。省了那个灰袍子的人和他的茶壶。
到了盐津,把烟土交了。换了银子。二两四钱。
蓝二顺把银子分了。八个脚夫,每人二钱。他和蓝大顺各四钱。
四钱银子。五天。一百五十里山路。四匹骡子。八个人的背。
蓝大顺把四钱银子攥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哥。"他说。
蓝二顺在喂骡子。他没有回头。"嗯。"
"二两四。八个人分。每人二钱。我们各四钱。"
蓝二顺没有说话。
"五天前,我们过盐津渡口的时候,那个灰袍子的人,扣了我们十五两。十五两。我们攒了半年的。他一句话,没了。"
蓝二顺还是喂骡子。他把草料塞进骡子嘴里,骡子嚼着,发出"嚓嚓"的声音。
"哥,"蓝大顺说,"你说这世道,对不对?"
蓝二顺把草料放下了。他转过身,看着蓝大顺。
他的眼睛是深的。像两口井。井底下有水。水很深。看不见底。
"不对。"他说。
还是两个字。
可是这一次,这两个字比上一次重。上一次是石头扔进井里。这一次是井里的水满了,要溢出来了。
蓝大顺看着他。
"那咋办?"他问。
蓝二顺没有答。他转过身,继续喂骡子。
蓝大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四钱银子。银子是凉的,硬硬的,硌着他的掌心。
他忽然把银子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哥,"他说,"我不想再走了。"
蓝二顺的手停了。
"我不是说不走这条路。"蓝大顺说,"我是说,我不想再这样走了。背着盐,过卡,交税,被扣,被罚,攒半年,一句话没了。然后重新攒。重新背。重新过卡。重新被扣。重新被罚。一辈子这样。我爹这样。我爹的爹也这样。"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我儿子也这样。"
蓝二顺把草料放进了槽里。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过身。
他看着蓝大顺。
"你想咋样?"他问。
蓝大顺没有答。
他不知道他想咋样。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样了。"不想再这样"不是答案。可是它是问题。问题一旦问出来了,就再也缩不回去了。
蓝二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走。"他说。"先走。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蓝大顺看着他。
蓝二顺已经转身了。他牵起骡子,往镇外走。
蓝大顺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跟上去了。
他走在最后面。
蓝二顺走在最前面。
中间是四匹骡子,八个脚夫,和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十四
二月初三。
他们又上路了。这一次是从盐津往昭通走。回程。空骡子。没有货。
走到半路上,天黑了。他们在一个山坳里歇脚。生了火。八个脚夫围着火堆,烤手,啃苦荞粑。
蓝二顺坐在火堆旁边,拿一根树枝拨着火。蓝大顺坐在他旁边,两条腿伸着,脚对着火。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照着他们肩膀上的沟。照着他们脚底板的茧。照着他们空了的背架和空了的麻袋。
"哥。"蓝大顺忽然说。
"嗯。"
"你说,那些卡上的人,他们咋想的?"
蓝二顺拨了拨火。"他们不咋想。他们拿俸禄。上面说收多少,他们就收多少。上面说扣,他们就扣。"
"那上面呢?上面咋想的?"
"上面要银子。"蓝二顺说。"打仗要银子。江南的仗,中原的仗。打不完的仗。要不完的银子。"
"银子从哪儿来?"
"从这儿来。"蓝二顺用树枝指了指脚下的地。"从盐里来。从烟里来。从你肩膀上的沟里来。从刘三脚底板的血里来。"
蓝大顺看着火堆。火苗子一蹿一蹿的。
"哥,"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不走了?"
蓝二顺没有答。
"不是说不走这条路。"蓝大顺说,"我是说……不走了。不背了。不交了。不让他们扣了。不让他们罚了。"
蓝二顺把树枝插在地上。
他看着蓝大顺。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脸是瘦的,硬的,像一块凿过的石头。可是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火。火太大了。是一粒火星子。很小。风一吹就灭。可是它在。
"想过。"他说。
蓝大顺的眼睛亮了。
"啥时候想的?"
"盐津渡口那天。"蓝二顺说。"他扣了我们的盐。罚了十五两。我站在那里,数银子。数完了,放在桌上。他看都不看一眼,拢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我把银子放在桌上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我攒了半年的银子,他看都不看一眼。他端着茶壶,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了一个字。"
"哪个字?"
"'扣'。"
火堆里的柴塌了一截。火星子飞起来,在夜空里散开了。
"那一个字,"蓝二顺说,"比十五两银子还重。他不是在扣银子。他是在扣我们。扣你,扣我,扣刘三,扣那十二个脚夫。扣我们肩膀上的沟。扣我们脚底板的血。扣我们的命。"
蓝大顺没有说话。
他看着火堆。看着那些火星子飞上去,飞了几尺高,灭了。
"哥,"他说,"那后来呢?"
"后来?"蓝二顺把树枝从地上拔出来,继续拨火。"后来我牵着骡子走了。我没有说话。我没有打他。我没有骂他。我走了。"
"你为啥不打他?"
蓝二顺看了蓝大顺一眼。
"因为打了他,我们十二个人都走不了。"他说。"他后面有兵。有刀。有牢。我打了他,我们十二个人都进牢。进了牢,谁养你娘?谁养刘三他娘?谁养那八个脚夫的家?"
蓝大顺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草鞋是破的。脚趾头露在外面。小趾底下那道口子,又渗了血。血渗出来,在火光里是黑的。
"可是哥,"他说,"我们不能一直这样。"
"我知道。"
"那咋办?"
蓝二顺没有答。
他看着火堆。火苗子一蹿一蹿的。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地动。
很久。
然后他说:"等。"
"等啥?"
"等一个时候。"蓝二顺说。"时候到了,就知道了。"
蓝大顺看着他。蓝二顺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的,看不出表情。可是他的声音不一样了。以前蓝二顺的声音是平的,像一面没有敲过的鼓。现在那面鼓被敲了两下了。
"哥,"蓝大顺说,"你信不信,那个时候会来?"
蓝二顺把树枝插在地上。
"我信。"他说。
就两个字。
蓝大顺看着那根树枝。树枝插在土里,被火光照着,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细,像一根针。
他忽然觉得那根树枝不是树枝。是一面旗。
很小。风一吹就倒。
可是它插在那里。
它插在那里,就够了。
十五
二月初五。
他们到了昭通。
八个脚夫散了。各回各家。
蓝二顺把骡子牵回了棚子里。蓝大顺坐在棚子门口,拿拐耙子杵着地。
杵一下。停一下。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风里带来的一句话。
他侧着耳朵听。
是刘三。
刘三走了三天了。他应该已经到家了。可是他的声音还在。不是他的人在唱。是他的歌在唱。
那首歌是脚夫的歌。蓝大顺听过。每一个走盐道的脚夫都会唱。歌没有词,只有调。调子很低,很沉,像石头滚下山坡的声音。
"嗨——哟——嗨——哟——"
蓝大顺听着那个调子。
他忽然也想唱。
他没有唱出声。他只是把拐耙子杵在地上,杵一下,停一下。杵一下,停一下。拐耙子杵在石板上,"咚——咚——咚——",像一面鼓。
他在用拐耙子唱歌。
"咚——咚——咚——"
蓝二顺在屋里喂骡子。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他没有出来。他只是把草料往槽里塞了塞,塞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他坐下来,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地动。
像在算什么。
又像在等。
等一个时候。
时候到了,就知道了。
十六
咸丰九年的春天,乌蒙山的雪化了。
化了以后,关河的水涨了。涨了以后,峡谷里的路更窄了。水打在石壁上,溅起白花花的水珠子。脚夫走在路上,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水。水声在脚下响,像有人在喊。
蓝二顺和蓝大顺又上路了。
这一次,他们走的还是烟帮。四匹骡子,八个脚夫。从昭通到盐津,从盐津到大关,从大关到筠连。走了一个来回,挣了一两八钱银子。
一两八钱。比上次少。因为路上多了一道卡。
多了一道卡。
蓝大顺不知道那道卡是什么时候设的。上次走的时候没有。这次有了。一间新搭的棚子,门口挂着一面新旗,旗上的"税"字还是湿的,墨没有干。
他过那道卡的时候,交了六十文。
六十文。他看了那个拿算盘的人一眼。那个人在数铜钱,一个一个地数。他的手指头是胖的,白净的,没有茧。
蓝大顺的手是瘦的,黑的,全是茧。
他走了。
他没有说。
可是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那道卡。记住了那面旗。记住了那个胖手指头。记住了六十文。
他把这些记在骨头里了。
骨头里的东西,比盐还咸。比铁还硬。
化不了。
十七
三月底。
蓝大顺站在昭通北边的那道梁子上,往北看。
北边是盐津。是大关。是筠连。是叙州。是那些他走了七年的山路。
他的肩膀上有七分深的沟。他的脚底板有三层茧。他的左脚小趾底下有一道永远好不了的口子。他的背架上绑过一万斤盐。他的拐耙子在石板上杵过十万个坑。
他今年二十三岁。
他看着北边的山。山还是那些山。灰蒙蒙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匹永远抖不平的布。
可是他不一样了。
他不一样在哪里?
他说不清楚。
也许是那道卡。也许是那十五两银子。也许是那个灰袍子的人和那壶茶。也许是蓝二顺说的那两个字:"不对。"也许是那根插在土里的树枝。也许是那首歌。"嗨——哟——嗨——哟——"
也许是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变成了他骨头里的一粒东西。
那粒东西不是盐。盐会化。
那粒东西不是铁。铁会锈。
那粒东西是石头。
石头不化。不锈。不烂。
它在那里。
它在等。
等一个时候。
蓝二顺说,时候到了,就知道了。
蓝大顺不知道时候什么时候到。
可是他等着。
他站在梁子上,风从北边吹过来。风里有泥土的味道,有关河的水汽的味道,有远处什么东西在烧的味道。
他的辫子在风里飘起来。
他不知道那面旗要飘向哪里。
可是它在飘。
它在飘,就够了。
盐道还在。
拐耙子还在石板上杵着。
肩膀上的沟还在加深。
脚底板的血还在渗。
可是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走路,是为了活着。
现在,他们走路,是为了等。
等什么?
他们不知道。
可是他们知道,它在来的路上。
它像盐道上的风。
你看不见它。
可是它来了。
它来了,你的辫子就会飘。
你的辫子飘了,你就知道了。
它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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