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董宪勋背井离乡,一路风尘,边走边向路人打听,辗转来到哈尔滨太平区小肥城。小肥城聚居着大批闯关东而来的山东肥城的老乡,街巷交错,烟火混杂,不少肥城人在此落脚谋生。但凡有老家前来投奔的落难之人,大家都会伸出援手,相互接济。可小肥城范围有限,很多人只熟悉本地街坊,说起董传史这个名字,不少人茫然摇头。董宪勋没有气馁,继续沿街寻访,一路辗转,最终跨过区域界限,在南岗区一条幽深狭窄的小巷之中,寻到了叔父董传史的居所。
那是一间低矮简陋的小平房,墙体斑驳,屋檐破旧。巷道拥挤逼仄,两侧房屋鳞次栉比,家家户户生火取暖,空气中终日弥漫着浓重的煤烟味道。董传史定居哈尔滨多年,为人仗义热忱、乐善好施。凡是从山东老家前来投奔的乡亲,但凡走投无路登门求助,他总能腾出一席之地,接济吃食,尽力帮扶。日子本就拮据,却始终心怀善意,在异乡撑起一处可供同乡歇脚的落脚点。
见到千里奔赴而来的侄子,董传史又疼又惜,眼眶瞬间泛红。他抬手轻轻抚过董宪勋的头顶,望着侄子一路奔波、面黄肌瘦、疲惫憔悴的模样,忍不住哽咽长叹:“孩子,你受苦了。”
“叔!”一声呼唤出口,董宪勋紧紧握住叔父粗糙的手掌。连日赶路的颠簸、异乡漂泊的惶恐、前途未卜的迷茫,层层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在此刻轰然崩塌。他再也抑制不住眼眶中的泪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是不住地反复点头、摇头,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漂泊多日,终于见到亲人,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松弛,他心底暗暗感慨:茫茫关外,唯远房的叔叔这里,是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港湾。
暂时安顿下来之后,董宪勋心中始终惴惴不安。他不愿长期寄人篱下,拖累本就清贫的叔父,一心想要尽快找到营生,自力更生,依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哈尔滨处在日伪政权严密掌控之下,民生凋敝,物价飞涨,底层百姓谋生难于登天。
为了糊口,董宪勋先去往松花江边码头扛货。每日天色未亮就要上工,直至深夜才能收工。沉重的货物日复一日压在肩头,长久负重奔波,浑身酸痛麻木,体力几乎透支。码头劳工收入微薄,想要吃上一顿饱饭都是奢望,蛮横的工头时常肆意辱骂、殴打苦力。董宪勋默默忍耐,心中满是不甘,他不甘一辈子困在码头,在无休止的苦力中耗尽一生。
后来,他又进入日本人管控的工厂做学徒。工厂大权尽数掌握在日本人手中,中国工人如同奴仆一般被肆意驱使,无休止劳作,受尽层层压榨与欺凌。心中积攒的委屈、愤懑无处倾诉,只能选择忍气吞声。一次次碰壁、一次次煎熬,董宪勋时常独自沉思,难道闯关东来到关外,就只能任由他人践踏,永无出头之日?他不甘心,却又一时找不到出路。
看着侄子四处碰壁、终日受苦,董传史内心焦灼万分,日夜牵挂。日子一天天流逝,合适的差事依旧遥遥无期。
就在董宪勋陷入迷茫、一筹莫展之时,转机悄然到来。伪满警察厅公开招收临时警士。董传史得知消息,不愿错失良机,四处奔走,托同乡牵线,四处打点送礼,费尽周折。依靠一位山东同乡、南岗警察署小头目的引荐,终于为董宪勋争取到南岗警察署邮政派出所警士的职位。
入职前夕,董传史郑重拉住董宪勋,反复叮嘱:“孩子,这份差事来之不易。往后少说话、多做事,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得罪日本人。身在乱世,能够安稳立足,便是万幸。”
董宪勋认真聆听叔父的告诫,心绪翻涌。他想起远在山东老家日夜惦念自己的父母,想起从山东大地奔赴关外一路经历的风霜艰险,想起连日求职屡屡受挫的艰难处境。他清楚,在动荡不安的哈尔滨,这份工作十分难得。他在心底暗暗立下誓言:往后谨守分寸,不惹是非,踏实本分做事,努力站稳脚跟,让远方家中老人安心,也绝不辜负叔父不辞辛劳为自己奔走的一片苦心。
他尚且无法预料,命运的抉择即将悄然降临。数年之后,正是这份警士身份,让他遇见身陷绝境的赵一曼。一腔山东汉子的热血与良知,终将冲破日伪统治的阴霾,促成一场舍生忘死的营救,书写一段永载史册的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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