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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巳初夏参观天津博物馆记
张兴源
一
乙巳之夏,五月既望,余自延水之滨东行千里,至津门。此行的本意,本是应友人之约,来海河岸畔谈一点文学上的事。却不料,一到天津,便被这座城市的某种气质给攫住了——那是河海交汇处特有的湿润与开阔,是九河下梢千百年冲刷出来的从容与旷达。友人笑着说:“你先莫急着谈文章,先去天津博物馆看看,看了那里,你才知道什么叫文章。”
于是便去了。
天津博物馆坐落于河西区友谊路,建筑方正大气,不事雕琢,却自有一种沉雄的气度。我站在馆前的广场上,抬头望了望那方正的轮廓,心里忽然冒出一句古语:“闳其中而肆其外。”这七个字,是韩愈评李汉文章的,此刻用来形容这座博物馆,倒也有几分贴切。
走进馆门,凉意扑面而来。那凉意里带着一种特殊的静谧——不是死寂,而是千年文物共同呼吸所形成的那种沉静的场。我忽然想起我的“十二万卷楼”来。我的那些藏书,堆满了几十个书柜,每次推门进去,也能感到一种类似的静谧。但那是我一个人的静谧,而这里的静谧,是三千年的光阴共同沉淀下来的。
天津博物馆创立于1918年6月1日,至今已逾百岁。那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尚未结束,中国正处于北洋军阀割据的浑沌乱世。然而就在那样的年头,近代著名实业家、教育家严智怡等人,却在天津中山公园内的商品陈列所里,成立了“天津博物院”筹备处。次年,博物院正式成立,展品两万件。该馆那个“阐明文化,发扬国光”的宗旨,就这样在兵荒马乱中扎下了根。
我沿着展厅缓步前行,心里想的是:一座博物馆,说到底是一座城市的记忆库。天津这个城市,在中国版图上实在是一个异数。它不像西安、洛阳那样有十三朝古都的厚重,也不像苏杭那样有“上有天堂”的旖旎。它是在历史的夹缝中生长出来的——因河而生,因海而兴。隋唐时期,这里便是漕运枢纽;金代时,天津河成为向北京漕运的重要河流;元朝时,这里每年转运漕粮数百万石,运丁多达十二万人。明永乐二年,朱棣在此筑城设卫,取“天子津渡”之意,正式命名为天津。那一天是1404年12月23日——中国唯一有确切建城日期的城市。
这些史实,我在来天津之前便已从《明史》和《明太宗实录》中读过。但文字是文字,实物是实物。当那些器物真真切切地摆在你面前时,历史才从纸上猛地站了起来,活生生地走到你跟前。
二
最先让我驻足的,是西周太保鼎。
它就静静地立在展厅中央的独立展柜里,通高57.6厘米,器型庄严厚重。口上铸着双立耳,立耳上攀附着双兽;腹部四面满布蕉叶纹与饕餮纹,四角饰有扉棱;最奇特的是那柱足,上面装饰着扉棱和圆盘——这种造型在商周青铜器中独一无二。有专家推测,方鼎圆环的设计或许蕴含了古人“天圆地方”的理念。
鼎腹内壁,自上而下铸着三个字:“大保铸”。大保即太保,是西周时监护与辅弼国君的重臣。据考证,此鼎为西周成王时的太保召公奭所铸造。
召公奭是何人?《史记·周本纪》有载:武王灭商后,封纣子武庚于商都,同时将商的王畿分为卫、鄘、邶三个封区,分别派自己的三个兄弟去统治,以监视武庚,史称“三监”。武王崩后,三监与武庚联合叛乱。召公奭与周公旦一起镇压叛军,追击武庚。太保鼎,便是那段历史的见证。
我俯身细看那鼎身上的锈迹——铜绿斑驳,层层叠叠,像极了岁月本身的样子。三千多年了。三千多年里,它经历了多少双手的抚摸、多少双眼睛的注视?清道光、咸丰年间,它在山东寿张县梁山出土。此后,它先后经过李宗岱、丁麐年之手,最后到了徐世昌的弢斋中。徐世昌得鼎之后,惊喜之余,特作《得鼎歌》。在那首七言诗中,他将此鼎与毛公鼎、虢季子白盘相媲美。后来,徐世昌孙媳张秉慧将太保鼎捐献国家。
我在展柜前站了很久。同行的人问我想什么,我说:“我在想徐世昌写《得鼎歌》时的样子。”一个身历清末民初大变革的政治人物,面对一件三千年前的青铜器,那一刻他心里翻涌的,究竟是权力的虚无,还是文明的绵长?《清史稿》中关于徐世昌的记载,不过寥寥数页;而这只鼎,却已经默默地站立了三千年。文人传世靠文章,帝王传世靠史书,而青铜传世,靠的是自身的质地。
太保鼎是天津博物馆的馆标。我想,选择它作为标志,是有深意的——它象征着一种穿越时间的定力。
三
离开太保鼎,我走进了“耀世奇珍”展厅。
这里陈列着二十件镇馆之宝。最使我惊艳的,是清乾隆款珐琅彩釉芍药雉鸡图玉壶春瓶。那是一只小瓶,高不过二十厘米出头,却集诗、书、画、印于一体。瓶身绘着芍药与雉鸡——芍药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层层叠叠;雉鸡立于花丛旁,羽毛华丽,栩栩如生。画面之上,有乾隆皇帝的御题诗,有印章,有款识。整个瓶子,温润如玉,精致得不像是人间之物。
讲解员说,这是珐琅彩瓷中的绝世孤品,被称为“珐琅彩之王”。
我忽然想起《清史稿·食货志》中关于景德镇御窑厂的记载。清代康雍乾三朝,是中国陶瓷史上最后的辉煌。宫廷造办处从景德镇精选白瓷胎,运到京城后,再由宫廷画师在瓷器上作画,然后入窑二次烧造。每一件珐琅彩瓷,都是皇帝亲自督造的“御用秘玩”,数量极少,民间难得一见。
这只玉壶春瓶,便是在那样的制度下诞生的。它从景德镇的窑火中走来,走进紫禁城的深宫,又在一百多年后,走出宫墙,走进天津博物馆的展柜。其间经历了多少变故?英法联军、八国联军、辛亥革命、抗日战争……每一次动荡,都可能让它粉身碎骨。但它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我忽然觉得,文物的命运,有时候比人的命运更曲折,更顽强。
四
再往前走,便到了宋代范宽的《雪景寒林图》前。
这是一幅三拼绢的大幅画作,纵193.5厘米,横160.3厘米。画面表现的是秦陇山川雪后的磅礴气象——大雪初止,群峰肃立,寒林萧瑟,云雾氤氲。范宽用细密的雨点皴来表现山石的瘦硬与密林枯枝的质感,整幅画气势磅礴,意境深远,是公认的宋画中代表范宽画派的重要作品。
我在画前站了许久。
我不是美术评论家,说不出太多的专业术语。但我能感到一种震撼——那种震撼来自画面的空间感。范宽把秦陇山川的雄浑与苍凉,全部浓缩在这近两米高的绢素上。你站在画前,仿佛就站在了终南山下、渭水之滨,面对着大雪之后无边无际的寂静。
这幅画是现存于中国大陆唯一的范宽作品。范宽是北宋山水画的一代宗师,与董源、李成并称“北宋三大家”。《圣朝名画评》中说他“画山,皆写秦陇峻拔之势”。他的传世作品极少,除了天津博物馆这幅《雪景寒林图》,另一幅《溪山行旅图》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两幅画,隔着一道海峡,遥遥相望。
我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对应:我来自陕北黄土高原,那里也是秦陇山川的一部分。范宽画的,正是我故乡的山川形态——那种沟壑纵横、黄土深厚的苍茫大地。在天津博物馆里,我与一千年前的故乡山水相遇了。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据记载,这幅画也是收藏者捐赠给天津博物馆的。天津博物馆的许多珍贵藏品,都来自民间收藏家的无私捐赠。太保鼎如此,《雪景寒林图》如此,还有许多其他的文物也是如此。这让我想起《礼记·礼运》中的一句话:“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那些收藏家们,想必也是怀着一份“不必藏于己”的胸怀,才把这些国之瑰宝捐献给国家的吧。
五
在近代史展厅里,我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中华百年看天津”展厅通过七百余件文物,还原了天津从漕运枢纽到近代工业发祥地的蜕变历程。这里陈列着天津机器局的图纸、永利制碱公司的设备模型、老字号的招牌、近代报业的铅字……一件件实物,拼贴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天津的近代史,是中国近代史的一个缩影。1860年开埠之后,天津迅速成为中国北方对外开放的前沿。洋务运动中,天津机器局的机械轰鸣,开启了中国近代军事工业的先河。随后,化工、纺织、铁路、电信、采矿、冶铁等民用工业全面兴起。天津,成了近代中国工业的发祥地之一。
我站在一台老式印刷机前,看了很久。那是一台清末从英国进口的铅印机,笨重、庞大,布满锈迹。但就是这样的机器,印刷出了中国近代史上许多重要的报纸和书籍。思想,就是通过这些冰冷的机器,传播到千千万万人的头脑中去的。
天津的魅力,正在于此——它不只是一个商业城市,更是一个思想的城市。从“南陈北李、相约建党”到觉悟社的成立,从严复翻译《天演论》到梁启超主编《庸言》报,天津在中国近代思想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六
从博物馆出来,已是黄昏。
海河上的晚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温润而舒适。我沿着河岸慢慢地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文物——太保鼎的庄重、玉壶春瓶的精致、雪景寒林图的苍茫、近代工业文物的朴拙……它们像一串珠子,被时间这根线串了起来。
我想起《二十四史》中关于天津的零星记载。《史记》和《汉书》中将天津星记载为天潢、天横;《晋书·天文志》以官方史书的形式,确认了天津星横跨银河的渡口之意;《旧唐书·本纪》中多次记载天津桥被洛水冲毁;《明太宗实录》明确记载了永乐年间设置天津卫的经过。这些文字,零零散散,如同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珍珠。而天津博物馆,便是那根把这些珍珠串起来的线。
我又想起我的“十二万卷楼”。我的那些书,也是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珍珠。每一本书,都是一个时代的切片。但书是文字,文物是实物。文字可以虚构,可以夸张,可以删改;而实物不会。一件青铜器,一只瓷瓶,一幅古画,它们就那样真实地存在着,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从这个意义上说,博物馆比图书馆更接近历史的真相。
我掏出手机,给延安的朋友发了一条信息:“在天津博物馆,我看到了三千年前的太保鼎,一千年前的雪景寒林图,三百年前的玉壶春瓶。忽然觉得,人的一生真是太短了。”
朋友回得很快:“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笑了笑,没有回复。
我能怎么办呢?我不过是一个写文章的人。我能做的,就是把今天看到的、想到的,用文字记录下来。也许一百年后,有人会读到这篇文章;也许三百年后,有人会在某本旧杂志里翻到它。那时候,写这篇文章的人早已不在了,但文字还在——就像太保鼎上的铭文,三千年后依然清晰可辨。
这不就是文学的意义吗?
七
河面上,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明灭不定,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远处的天津之眼摩天轮(当年我曾与妻子借助这“眼”,看尽了大半个天津)缓缓转动,像一个巨大的时钟,丈量着这座城市的日日夜夜。
我转身离开河岸,心里忽然冒出《诗经》中的句子:“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天津也是一样——它是一座旧城,六百多年的历史;但它又是一座新城,每一天都有新的故事在上演。天津博物馆,便是这座城市新旧交替的见证者。它收藏着过去,也展望着未来。
回到住处,我在灯下摊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第一行字:
“乙巳初夏,五月既望,余自延水之滨至津门,观天津博物馆,见三代之鼎器、唐宋之书画、明清之瓷珍,以及近代工业之遗物……”
我知道,这篇文章会写得很长。因为天津的历史太长了,天津博物馆的藏品太多了,而我的感慨,也太多了。
但没关系。慢慢写,就像太保鼎慢慢度过了三千年那样。
2025年6月中旬初稿于西安寓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