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岱顶秋暝
陈振华
甲辰之秋,七月初九,余自豫东来,抵泰安。时值立秋后五日,暑气未消,而山意已含清肃。同行者若干,皆少年,意气勃发,欲夜登观日。
是夜,自红门发。石磴盘纡,月华凝辉,洒于苍岩白石之上,恍若新雪初覆。余拄竹杖,拾级徐上,喘吁间仰视,但见南天门一线悬于墨穹,若仙人垂索。
过中天门,风渐冽。道旁松皆偃蹇,枝干虬结,作老蛟相搏状。足下云气氤氲,滃然如煮,时而散为薄纱,时而聚为素练。游人往来,错杂于磴道间,或持杖蹒跚,或倚石暂憩,形影参差,笑语相闻,竟不觉寂寞。
至日观峰,天未曙。游人已满,或立危崖,或踞磐石,面东而望,寂然无声。俄而,天边一线,白若银绡,稍焉,转为鱼肚,渐染橙红。有稚子忽指东呼曰:“出矣!”众皆屏息。
须臾,赤丸跃出云海。初若含羞,半露半隐;既而大明,红光动摇,下承云涛,如金鳞万片,浮沉于洪炉之中。群山次第醒,自近及远,层峦叠翠,皆敷淡金。然游人皆举手机,目注方寸之屏,竟少有人仰面直视者。余窃叹之:古人观日,谓“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今人观日,则面目尽为荧屏所烛,岂非异趣哉?
日既高,游人渐散。余独坐巨石,观漫山游人如织。有老者携孙,指点峰峦,语及秦皇汉武封禅故事;有少年男女,倚栏自拍,笑靥盈盈。山自不语,阅人无数;人各有心,登临之意,岂尽同乎?
下山途中,见挑山工肩百斤之担,仄行于险磴,汗透重衫,而步履稳健。余忽悟:彼终日行此山,不观日,不吟风,然山之力、山之骨,尽在其肩背矣。
返至中天门,回望岱顶,已隐入白云。游人如蚁,蠕蠕于苍翠间,倏忽不见。山其永在,人则往来。吾辈今日之登,亦不过群山万古中一瞬耳。然此一瞬,有月、有云、有日出、有人声,便成吾之永存矣。
时同行者催归,乃记之而去。
陈振华,河南省柘城县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诗词会副会长,唐风宋韵诗社社长,文风清新自然,词语妍练流畅,丰富多彩,赋文气势浑宏,辞采华茂,哲思深邃。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