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啊，你奔跑了千年

文/李积祥

 

    青海省海东市乐都区北山马营乡北坪村的大俄博滩，坐落在北山林区水峡石佛之顶。从海东新城出发，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盘行，全程大约四十公里。农历六月的山风拂过这片高地，一年一度的赛马盛会，就在这片承载着千年记忆的土地上如期开启。

 

    大俄博赛马，是一项浸着岁月沉香的民间传统体育活动。据传其缘起于唐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文成公主进藏途经乐都，好客的乡人以策马竞技的盛会相迎。从盛唐伊始，这场热闹的赛事跨越一千三百余载风雨，岁岁相承，从未间断，现已列入青海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乐都北山跑马。

 

    儿时的记忆里，赛马会还有个亲切的名字叫“唐群”。每年盛夏，我最盼的便是约上小伙伴跟着大人去“浪唐群”。那时印在我脑海里的大俄博滩，是一片不毛之地，荒坡裸露、草木稀疏，一眼望去满目苍凉。比起贫瘠山野之上骏马争锋的盛景，那时更勾我心魂的，是五分钱一斤的大接杏，酸甜多汁；还有一毛二分钱一碗的羯羊肉杂碎，鲜香暖胃。揣着爷爷给的五角钱，把小肚子填得滚圆，若是省下饭钱不买铅笔，回家时还能攥着几分结余，那便是童年里最实在的欢喜。

 

    时隔近六十载，退休后的2018年盛夏，我有幸再赴大俄博赛马会。再次踏上这片故土，眼前的景象早已彻底告别了记忆里荒芜的模样。曾经的裸地荒坡，如今已被苍翠松柏、耐旱沙棘密密覆盖，牢牢锁住水土、护住山体；连片的油菜花肆意铺展，金浪随风起伏，浓郁的花香沁入心脾，只叫人心旷神怡。这番翻天覆地的蜕变，正是海东多年以来坚持不懈推进生态修复、造林绿化的最好见证。如今的赛马会，早已不是单纯的竞技赛事，更成了“文化+旅游”的融合盛会，亦是热闹非凡的物资交流会。

 

    我驱车到达会场时，这里早已聚满汉藏回各族群众。姑娘们彩衣斑斓，盛装俏立；平滩上扎起座座帐篷，各色摊铺一字排开，牛羊猪肉、瓜果时鲜琳琅满目。歌声飞扬，舞步翩跹，欢声笑语漫过整片滩涂。望着荒山变绿洲的动人景致，看着各族群众欢聚祥和的画面，我心绪激荡，遂即兴赋七绝一首：

 

叠岭新林覆旧荒，金花漫野溢清香。

各族欢聚和风里，盛世山乡入画廊。

 

     赛场上的小骑手们，个个精神抖擞。他们牵着的骏马，早已洗刷得油光发亮，马鬃直竖，神骏非凡。匹匹风骨挺拔，望着它们，我不由想起当年随军征战的战马，曾作诗咏叹：

 

毛似润绸耳追风，蹄如碗口地陷坑。

骏骨凌云千里志，驰逐沙场胜蛟龙。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些赛马竟无鞍无蹬，骑手们仅凭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控缰，便能驭马驰骋——若非骑术娴熟至极，断难做到这般潇洒。

 

     我曾当过五年骑兵，在马背上摸爬滚打，最懂驭马的不易。今日目睹乡村少年身姿灵动、俯仰如燕的高超技艺，纵然是有着军旅马背经历的我，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与赞叹。

 

    跑道两侧，早已挤满翘首以盼的观众。一声清亮的鸣号划破山巅，骑手们策马扬鞭，骏马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哒哒马蹄踏碎平滩，卷起阵阵尘烟；道旁的喝彩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如惊雷滚过整片山野。目睹少年策马争锋的壮阔场面，只觉满目豪情、心生感慨。

 

     五公里的驰骋，既是速度的较量，亦是耐力的比拼。当先的骏马昂首冲过终点，鼻孔喷着腾腾白气；骑手飞身下马的刹那，马儿抖落满身汗珠，昂首长嘶一声，仿佛在向人们宣告胜利的荣光。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前三名的骑手被众人簇拥着，接过洁白的哈达与醇香的美酒，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喜悦与骄傲。而落败的选手也毫不气馁，拍了拍爱马的脖颈，与同伴相视一笑，眼神里满是“明年再战”的笃定。

 

    太阳沉到西边山头，赛事虽已落幕，会场的热闹却未减半分。人们揣着赛马的余兴，哼着嘹亮的“花儿”，散向炊烟袅袅、香味四溢的帐篷。饮酒、欢歌、起舞、叫卖……热腾腾的烟火气裹着山风，飘得很远很远。听说这场盛会，要足足延续三日才会散去。

 

    我望着眼前沸腾的人群，望着渐渐远去的骏马背影，心中豁然开朗：这赛马是延续千年的非遗文化盛宴，它像一条奔涌的河，从古老的传说中流淌而来，带着文成公主进藏的驼铃余韵，载着代代乡人的豪情与期盼，直至今日仍然满是蓬勃活力。这里赛的从不是简单的输赢，它赛的是河湟儿女对幸福的热切向往，是刻在中华儿女骨子里的豪迈与奔放，更是一代又一代各族群众，对这片土地最深沉、最炽热的眷恋。这眷恋，是风吹不息的花香，是马蹄踏响的节拍，是融入血脉、亘古不变的传承与守望。

 

    从孩童时期奔赴盛会捡拾烟火欢喜，到暮年归乡重睹故土风华，数十载光阴弹指而过，我亲眼见证了这片滩头赛马盛会的迭代新生。这座矗立在水峡石佛之巅的赛马高地，这场始于盛唐的马背邀约，早已超越了一场赛事的本身意义。荒山焕青颜，是海东生态文明建设的硕果；马背承古韵，是河湟大地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交融共生的活化石，是乐都多民族群众同心相守、和睦共处的精神纽带，更是刻在地域血脉里的奋进基因。老一辈骑手把驭马绝技代代相传，少年后辈以追风之志接续文脉，古老非遗乘着文旅发展的时代东风，在青山花海之间生生不息。

 

    辞别盛景、驱车返程，晚风轻拂山峦，回望这片焕然一新的山野古滩，千年赛马文脉、少年追风英姿、各族安乐盛景历历在目，万千情愫萦绕胸间。一路归程，思绪飞扬，遂铺展心怀，填《浪淘沙》一阕，以记盛会、以抒情怀：

 

     晴岭碧如兰，骏马腾欢。一声鸣镝出平川。少稚身怀冲霄志，驭马追鸾。

 

     无鞍亦翩然，艺熟姿娴。欢声震彻万重山。千载民风薪火续，代代英贤。

 

    千年马蹄声声穿越岁月长河，载乡愁、承文脉、续初心，在河湟大地久久回响，最终铸就了乐都这片热土生生不息、永不褪色的文化根魂。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