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母亲进城
作者：黄尘 云平
三弟和平一走，整个家的天，一下子塌了半边。
他离世的地方处处透着蹊跷，好多事说不清、道不明，心底疑点重重。可我始终不敢深究，也不能深究。他身后还丢下一个年幼的小侄女，小小年纪没了父亲，若是家里再争、再闹、再刨根问底，最后受苦受累的，终究是无辜的娃娃。万般委屈、万般疑惑，我们只能生生咽进肚子里，无可奈何。
回想从前，三弟女儿刚过完满月那会儿，我、父亲，还有几位叔伯都坐在家里闲谈。三弟那时候就愁得叹气，对着我说：“哥，你看我就这一个娃、一个媳妇，往后这日子可咋过？”
我当时还笑着宽慰他，嘴上讲得硬气：“从今往后我真不管了，你日后就算有什么难处，自有旁人评理，我一概不多插手。”
那时我说的不管，是气头上的假话。
弟弟成家、侄女满月，该我当哥扛下的责任、撑住的脸面、打理的琐事，我一桩桩全都替他尽到、替他办妥。我一心盼着他自立、争气，好好撑起自己的小家。
谁能想到，仅仅三四年光景，好好一个人，硬是走到了这般绝境。
那几年，他心事太重，遇事只会钻牛角尖，怎么都想不开、放不下。前后两次喝药轻生，每一次都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我一次次守在死牛坡顶、龙门大街南头老市医院的急救室门口，心揪得紧紧的，生怕抢救不回来，万幸两次都救回来了。
我苦口婆心开导他，给他讲河边救人的故事：一个人失足落水，拼命呼救，四下无人相助，最后万般无奈自己站起身，抬脚就能走出浅水。
我一遍遍告诉他：人生所有绝境，归根结底都在自己。你一次次拿性命赌气，不是跟媳妇置气，是跟自己过不去，白白作践自己。真过不下去就散，离婚也行，孩子她愿意带就带，不愿带咱自家养，哥都给你兜底，什么样的难处都能扛，何苦非要寻短见？
好话、后路我全都给他铺得明明白白，可他心思困在死胡同里，怎么劝解都走不出来。
那年阴历八月，他状态差到极点，我最后一趟带他去西安看病。
那会儿他刚卖完花椒，手里有钱，却一分都不肯拿出来治病。我一时气上头，说了狠话，赌气说再不给他看病、再也不管他。可骨肉亲兄弟，嘴上再硬，心里疼得慌，终究狠不下心，气消了还是带着他去往西安求医。
到医院后，医生建议住院调养，他执意不肯，只说家里农活缠身，只开点药就往回赶。如今回想，若是当初能劝他安心住院散心，这一场劫难或许就能躲开。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一步错，终生遗憾。
阴历八月十二，三弟彻底失联，全村四处找寻都不见人影。八月十三，有人在八里坡底部的桥洞中间找到了他，桥洞底下有一处天然浅水滩。
我们村西边就有水渠，水流平缓，村里人洗衣都去那边，从来没人跑到这个桥洞浅滩来洗漱。这滩水浅得离谱，人躺在水里，胡须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可想而知水深有多浅。凭着人的求生本能，这般浅的水，根本不可能把人淹死。这处桥洞浅滩，就是事发的地点。我从头到尾没有去现场，旁人说岸边留有他的衣物，可我心里清楚，三弟出事时衣裳全都穿在身上，根本不可能脱下来放在岸边；滩边也没有踩踏形成的泥窝，处处透着反常。
公安到场只是简单走了个流程，草草判定自行轻生，与旁人无关，随后便把三弟遗体抬回了家中。疑点在我心里堆了一层又一层，可事已至此，为了小侄女，只能压下所有疑惑，无可奈何。 八月十四，整整一天暴雨倾盆，天地昏暗。
金财伯和我父亲相交一辈子，是打小处到老的至交长辈。父亲虽说早已不在人世，可两人一辈子攒下的情分半点没淡。出了这事，老人特意从村西赶到村东，是他自家小儿子开着货运车送他过来。雨下得铺天盖地，他一见到我，立刻紧紧攥住我的手，眼泪控制不住地不停往下淌，一遍遍地念叨：“好好的人，咋能出这种事啊！”
我心里又悲又闷，长叹一声：“这娃心性太窄，硬生生把自己性命断送了。”
金财伯抹着眼泪劝我：“别这么说自己兄弟，你处处为他操心，是他自己看不开。”
长辈的宽慰解不开心底的苦楚，天热得厉害，那时候村里还没有冰棺，遗体没法久放，事发又仓促，只能连夜筹备后事，第二天天没亮就下葬。
那会儿还没有智能手机，家中只有一台座机。母亲双目早已失明，事发全程，她一句劝解的话也没能说出来，只能默默承受丧子之痛。
别人家热热闹闹团圆过八月十五，我们家的八月十五，却是安葬三弟的日子，满心悲凉无处诉说。家里处处是伤心气氛，谁也没有心思说笑哼唱。
三弟刚走，公安局民警把三弟的遗书递给我。遗书足足有两页半，开篇第一句便是：哥，我再不能给咱妈端饭了。只这一句话，我的眼泪瞬间狂奔不止。纸上密密麻麻落满大颗泪痕，墨水被泪水浸透，干了又洇开。
这封遗书我一直细心收藏着，只是几经搬家收拾，如今再也寻不到踪迹，每每想起，只剩满心遗憾。
三弟一走，年轻弟媳终究留不住，好好一个家彻底散了。老院子里到处都是和三弟有关的回忆，失明的母亲日日靠触觉触到旧物，夜夜暗自垂泪，怎么走也走不出丧子的悲痛。 万般思量之下，三弟安葬完毕，我便决定把母亲接进城。
自此，母亲离开生活一辈子的乡土老屋，跟着我去往城里生活。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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