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小磨香油的香》
如今倒香油时,总想起父亲磨的香油,那才是真的香,一开瓶,满屋都是。
父亲的小磨香油作坊,就在我家院子的东厢房。青砖灰瓦,木门一推,焦香裹着热气扑个满怀。墙角堆着几麻袋芝麻,颗颗饱满。父亲做油从淘洗开始,清水冲过竹筛,芝麻翻滚出白净的籽仁。“带一点砂子,磨出来的油就不纯粹了。”他总这么说。
真正的辛苦,是从炒芝麻开始的。半人深的铁锅架在灶上,柴火把锅壁烧得滚烫。父亲抄起长柄木铲,不紧不慢地翻搅。火候差一点都不行——欠了不香,过了发苦。直到芝麻变成枣皮红,捏起几粒一捻,指尖蹭出油迹,他才点头:“好了。”出锅的芝麻摊开扬烟,焦香飘满整个村子。
最难忘的是夏天。三伏天的厨房热得像蒸笼。父亲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一条湿毛巾。汗水从额头、后背、前胸淌下来,亮晶晶的,汇成一道道小溪。我常趴在门口看,偶尔递一碗凉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抹把汗,又握紧木铲继续翻搅。芝麻在锅里噼噼啪啪地响,像雨点打在荷叶上。
炒好的芝麻送进石磨。青石磨盘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像大地深处的心跳。芝麻被碾碎,淌出赭褐色的油胚。真正磨人的,是墩油。芝麻酱兑入滚开的沸水,父亲拿起沉甸甸的实木油葫芦,一下一下用力墩压。墩油必须趁热,一口气墩上三四个小时,片刻不能停。
正午暑气最盛,作坊里热气蒸腾。有一回我透过门缝看见,父亲扶着油葫芦打起了瞌睡。不过几秒,他猛然惊醒,舀一瓢凉水兜头泼在脸上,甩甩头,又转身回到锅边。那一刻我忽然想,他难道不累吗?可他从没说过一个累字。他双手握杆,一起一落,“咚、咚、咚”像敲一面闷鼓。我放学归来、灯下读书,总能听见东厢房的声响,常常一直响到深夜。第二天天刚放亮,父亲便挑着油串乡售卖。
父亲常说,做买卖要诚实,诚实才能长久。方圆十几里,人人知晓“小庄老李家的小磨香油”。当年不少同行掺廉价调和油,唯独父亲坚持纯芝麻水代法,一滴不假。他总说:“做买卖跟做人一样,要诚实,咱少赚点,薄利多销,心里踏实。”
父亲离开我已经很多年了。老宅的石磨早已停转,铁锅落满尘埃。可每次看见市面上的香油,我总会想起他盛夏里翻炒芝麻的模样,想起他疲惫小憩又继续劳作的身影,想起香油一滴滴落下来,满屋子都是香味。
父亲把苦累都咽在自个儿肚子里,留给别人的,就剩一口香。如今我写下这些字,仿佛又闻到了东厢房飘出的焦香味,悠悠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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