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贵阳星空影城的银幕暗下去,灯光亮起,我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起身。周围是渐次响起的掌声,是教授、专家们压低嗓音交换感受的嗡嗡声,是某种被触动了却尚未被言说的情绪在空气中缓慢流动。走出影厅,移师贵阳国际生态会议中心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部由叶辛之子叶田执导、关于叶辛的纪录电影,它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传记片,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传记片。它没有编年史式的生平铺陈,没有权威视角的盖棺论定,甚至没有多少我们习以为常的“知情人访谈”——那些受访者大多是乡野间与叶辛夫妇偶遇的农人、老友,他们的讲述随意得像山间溪流,缺乏精心提炼的“意义”。然而恰是这种“非正式感”,让影片获得了某种珍贵的质地:它不是关于叶辛的结论,而是关于叶辛的寻找。
而寻找者,是他的儿子。

影片最动人的设计,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叙事张力,来自摄影机背后那双眼睛的双重身份。叶田是导演,这使他必须将父亲“对象化”——构图、取景、剪辑、叙事节奏,每一个专业判断都在将叶辛转化为银幕上的“人物”。但同时,叶田是儿子,是那个跟随父母重走贵州山路的年轻人,他在监视器后看到的,不仅是“著名作家叶辛”的人生轨迹,更是“我的爸爸”曾经住过的土地庙、挑过水的井、写《蹉跎岁月》时点的煤油灯。
这种双重身份造就了一种罕见的凝视:它足够近,近到可以捕捉叶辛在故地重游时转瞬即逝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怀念与释然的微妙神情,不是演出来的,是只有至亲之人才能等到的瞬间;同时它又足够远,远到叶田可以在航拍监视器上让父母第一次看到他们四十多年前亲手修建的湘黔铁路“岩英大拐弯”的全貌——当年二万多知青靠人力开凿的路段,从空中俯瞰才显现出它嵌入群山的壮阔轮廓。
影片最核心的叩问由此浮现:叶辛的岁月“未蹉跎”,到底由谁来定义?
如果由历史来定义,叶辛无疑是幸运的。他的《蹉跎岁月》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他的《巨澜》列入“百年百部红旗谱”,他是那个从砂锅寨土地庙里走出来的文学奇迹,是知青一代用自己的笔改变命运的象征。但影片没有止步于这个已被反复讲述的成功叙事。它借助儿子寻找父亲的目光,让观众看到另一种“未蹉跎”——那些没有成为名著的青春,那些没有变成铅字的人生,那些在岩英村的大山里一锤一锤凿出铁路却从未见过全貌的年轻人,他们的岁月是否也未蹉跎?
影片中有一处细节让我久久难忘。叶辛夫妇回到当年插队的砂锅寨,寨子已经认不出来了。从前的泥墙茅草房全变成了三四层的楼房,一个叫张少群的农妇迎上来,大声喊着叶辛的名字,拉着他老伴的手,邀他们去家里吃饭。50多年前,叶辛曾应张少群丈夫的邀请,参加过她的接亲仪式;后来在湘黔铁路大会战工地上,她又和叶辛的老伴在女民兵排相识。这些乡民的面孔出现在镜头里,他们的讲述漫不经心,没有人说出一句“大词”,但正是这些平常的面孔,构成了叶辛青春的真正坐标——他们不是在见证一个“名人”的成长,他们就是那片岁月的共在者。
叶辛曾提出“两副目光”看中国——一副是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少年的目光,一副是在贵州山乡浸染了二十多年的“山乡农民的目光”。这部影片让我想到,叶田或许也有“两副目光”——一副是导演的目光,审视着父亲作为“文学现象”的价值;一副是儿子的目光,触碰着父亲作为“一个人”的温度。这两副目光的交叠,使《岁月未蹉跎》超越了歌功颂德的“名人纪录片”窠臼,成为一部关于如何理解父辈、如何安放记忆的私人史诗。
影片显然不满足于只讲一个“孝子为父立传”的故事。从开篇起,它就将叶辛的个体命运与贵州半个世纪的变迁并置——知青上山下乡、湘黔铁路修建、改革开放、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叶辛走过的地方,也是这片土地发生巨变的地方。这种叙事策略意图明确:用一个人的足迹串联一个省的沧桑,用一个作家的经历折射一个国家的转身。
这个野心值得尊重,但在执行层面,影片出现了明显的结构性问题。
其一,个体叙事与宏大叙事的缝合不够自然。 影片中段,当叶辛夫妇的寻访之旅进入一些非个人记忆直接相关的区域时(如某些以脱贫攻坚为主题的新农村场景),镜头的情绪出现了断裂。前一秒还是叶辛凝视土地庙的深情,后一秒忽然切换到全景式的航拍新农村建设,配乐也随之变得昂扬。这种拼接式的“升华”手法过于直白,更像是电视专题片的惯用策略,而非纪录电影应有的叙事自觉。入会的一位媒体专家直言:“这些段落像被‘植入’的,不是从故事里‘长’出来的。”这个判断我深以为然。
其二,“岁月未蹉跎”这一核心命题的论证,在影片中呈现出某种不均衡。*对于叶辛本人,影片提供了足够丰富的细节支撑“未蹉跎”的结论——他的创作、他的坚守、他与贵州持久的情感联结。但当影片试图将这一命题泛化为“每一代人的青春都未蹉跎”时,论证变得单薄了。那些当年和叶辛一起插队、一起修铁路的知青伙伴,他们如今在哪里?他们的青春是否也“未蹉跎”?影片给出了一些面孔,但缺乏足够的叙事分量去承载这个更具普遍性的追问。这导致影片在结尾处试图升华时,略显虚浮。

《岁月未蹉跎》面对的另一个棘手问题,是“主角的在场与缺席”之间的张力——这几乎是所有关于在世名人的纪录电影都必须处理的难题。
叶辛在影片中全程在场。他行走,他讲述,他回忆,他感慨。作为一位年过七旬、创作生涯超过半个世纪的作家,他的表达能力毋庸置疑,他的真诚也无需怀疑。但恰恰是这种“全程在场”,造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缺席”——影片几乎没有给观众留下任何困惑、疑问或重新解读叶辛的空间。
一部伟大的传记纪录片,往往会让观众在观影结束后对传主产生新的疑问。但《岁月未蹉跎》给出的叶辛,与公众已知的叶辛高度吻合:勤奋、真诚、与贵州情深义重。影片没有触碰任何可能具有复杂性的地带——比如知青一代的历史评价,比如个人成功与时代机遇之间的微妙关系,比如叶辛本人如何看待“蹉跎”与“未蹉跎”之间那条细若游丝的界线。
我当然不是在主张一部纪录片必须“揭黑”或“制造争议”。但传记艺术的魅力,恰恰在于揭示光环之下的复杂性。影片中叶辛的儿子叶田在访谈中提到,最初母亲对拍摄是排斥的,她说“一走到插队待过的地方,就想起那时候的苦日子”。这段只言片语其实是全片最富张力的瞬间——它暗示了“岁月未蹉跎”这一判断背后可能存在的另一种情感维度,那个“苦”字里蕴藏了太多未被展开的故事。但影片迅速用“母亲后来还是愿意去了”消解了这种张力,回归到温情的主调。
这或许是子为父执镜时最难跨越的伦理困境:叶田作为儿子,天然地亲近父亲的成功叙事,亲近“岁月未蹉跎”这一令人欣慰的结论。而作为导演,他需要冒一个风险——让父亲的形象拥有更多棱角,让观众看到更立体的、甚至不那么“正确”的叶辛。这一风险,影片最终没有选择去冒。
座谈会上有同行认为这部影片应该在国际纪录电影大展中获奖,这个判断我理解其善意,但不完全认同。
平心而论,《岁月未蹉跎》具备一些国际纪录片节展所看重的品质:独特的地域风貌(贵州山水的影像呈现相当出色)、个人命运与历史变迁的交织、代际视角(子对父的寻访)带来的情感普适性。影片在航拍和跟拍镜头上的用心,确实呈现了一个许多国际观众不曾见过的贵州——不是明信片式的风景,而是有温度的生活空间。
但影片的“硬伤”同样明显,主要集中在叙事节奏和剪辑逻辑上。部分段落的过渡生硬,情绪转换缺乏铺垫;一些访谈素材的剪辑显得仓促,受访者的话语未充分展开就被切断;影片时长对于纪录电影来说略显尴尬——既不够长以从容展开所有线索,又不够短以保持节奏的紧凑。座谈中一位电影学教授指出:“有些场景明显有更多素材,但处理得太‘干净’了,反而失去了纪录片的毛边感——那种真实的、未经打磨的质感。”
此外,影片在“向国际观众讲述中国故事”的自觉上还不够。对于不熟悉中国知青历史、不熟悉叶辛文学地位的海外观众来说,影片缺乏必要的“文化翻译”——不是指字幕翻译,而是叙事层面的语境搭建。那些让中国观众瞬间共鸣的情感节点(比如《蹉跎岁月》电视剧的影响力、知青一代的共同记忆),可能无法自然地传递给异文化背景的观众。
叶田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被多家媒体报道引用:“每个人都该为父母拍一部纪录片。”这个倡议朴素而动人,它让人想起叶辛多年前倡导的“替亲人出书,为百姓立传”。父子两代人,一个用笔,一个用镜头,共同指向同一个命题:普通人的生命故事值得被保存,值得被传承。
但“为父母拍一部纪录片”之后呢?当摄影机关掉,当剪辑完成,当影片在影城和电视上播出,我们与父辈之间的理解是否真的加深了?或者说,拍摄行为本身,究竟是通向理解的桥梁,还是替代理解的一种仪式?
《岁月未蹉跎》给出了它的答案。这个答案不是最终的——叶田自己也说拍摄“只能算是一个短暂的休止符”。影片中那些未被展开的线索、那些被温情叙事遮蔽的复杂性,或许正是下一部作品可以继续深耕的方向。

作为文艺评论人,我在观影笔记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好的纪录电影不是给出答案,而是提出更好的问题。《岁月未蹉跎》提出了一个好问题——每一代人的青春该如何被看见?但它给出的答案,多少有些急于求成了。
岁月是否蹉跎,这个问题本不需要急着回答。甚至,它真正的价值不在于答案,而在于提问本身——当儿子扛起摄影机,当父亲重新走回五十年前的山路,当镜头同时凝视着“作家叶辛”和“爸爸叶辛”,这个问题已经被赋予了意义。
而这,或许才是这部影片最值得珍视的贡献。
(作者系广东省文化传播学会副会长、文艺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