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 单
作者:罗贞国
2007到2015年,我在惠州开办养猪场,兼做生猪中介。也就是在那几年,我认识了辽锋——“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一个很精明的湖北男人。我们的交情算不上深,却因养猪这行当,断断续续有过几年往来。
那时候的惠州,养猪场遍地开花,大的有好几千头规模的,小的不过几十头。而辽锋的场子,在当地算得上中上规模,商品猪存栏常年维持在一千二百头左右,一年能出栏两批半,遇上好年景,能净赚一两百万。我是经湖南武冈一位在博罗经营猪饲料店的王老板引荐才认识他的,初见时便印象深刻:一米七五的个子,面容精致,身形魁梧,年近不惑,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常年西装革履,说话自带一股“成功人士”的派头,待人看似豪气,眼神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
那会儿养猪户大多和饲料店绑得紧密,不少老板都是卖了猪再结饲料款,赊账是行业常态。但辽锋不一样,他养猪多年攒下了些家底,出手爽快,很少欠单,是武冈王老板这家饲料店的“优质大客户”。每逢他卖完商品猪,或是打麻将赢了些钱,总会主动邀请王老板和我,还有几位兽药店的老板去他的猪场办公室喝茶聊天。辽锋煮得一手好功夫茶,嘴才了得,说话风趣。天文地理、风花雪月、时事政论无不知晓,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到了饭点,便径直开车去到乡野农庄,点些土货山珍,泡酒继续海阔天空,酒足饭饱后又去到县城KTV开包厢K歌,一群人热热闹闹,流连忘返。
变故发生在2013年开春,辽锋专程去了广西博白,分三次陆续抓了1200头小猪仔,每次400头,用一台三层大卡车运往惠州猪场饲养,每头约莫四十斤上下。他是最先知道惠州以后不能养猪的政策,趁今年行情不错,想好好养一批商品猪,赚一笔可观的收入,然后改行。当时所有养猪场的粪便未经过环保处理,乱排乱放导致河流、地下水污染严重,广东省开始大力整治畜禽养殖污染,划定东江流域为禁养区,要求两年内拆除惠州所有不符合环保规定的养猪场。惠州各地养猪行业,已然走到了末路。辽锋把空栏存满小猪后的第二天,特意请王老板和兽药店的老板吃饭,拉我来作陪。酒过三巡,他才慢悠悠开口,跟王老板说家里要盖一栋大房子,得花几百万,这批猪的饲料款能不能帮个忙先欠着,等猪出栏卖了钱,再一并结清。
王老板一来念着辽锋平时大方,二来觉得他是多年的老客户,交情不错,平日里好说话、很少欠账,更从未赖过账,最关键的是,他是店里销量最大的客户,没多想便一口应承。席间依旧推杯换盏,气氛和睦热络。
四个半月后的一天中午,辽锋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急促:“你能不能多叫几台大车来,我要卖猪,价钱好说。”我答应他尽量联系。不敢耽搁,我立刻联系到了5位猪贩和5台三层猪车,再跟辽锋谈好价格,第二天一早便赶了过去。到了猪场才发现,还有另外三个中介也带了不少车过来。从清晨忙到傍晚,一千多头将近250斤的大猪被一扫而空,一头不剩。我帮着过磅、打耳标,买卖双方自己负责计数、猪场工人负责装车冲水,装完一车结账付款便走人了事,再换下一台车继续。(那个时候没有微信,基本上都是现金交易。)忙完与辽锋打了一声招呼我便匆匆回了自家猪场,压根没多想这场“清栏”背后藏着的猫腻。
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总在不经意间发生。第三天深夜十二点,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是武冈饲料店王老板的声音,电话里满是慌张与急切:“辽锋的猪是不是全被你们中介卖完了?猪场现在人去栏空,他电话也打不通,你知道他在哪吗?”我一头雾水,如实告诉他,卖完猪我径直回了家,对辽锋的去向一无所知。
第二天,我特意去了王老板的饲料店,才得知一个惊人的消息:辽锋欠了王老板饲料店总计85万饲料款,跑了。多方打听,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他的手机始终关机;猪场里人去栏空,生活区、办公室的各种物件基本还在,却值不了几个钱。王老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别无他法,只能报警求助。可警察一来调查才发现,饲料供货合同上辽锋留下的身份证复印件,姓名、号码、地址全是假的,根本查无此人。线索就此中断,警察也束手无策。王老板整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好好的生意,被这一笔烂账搅得心神不宁,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干骂娘:“严卖B的,死到哪去了!”(湖南武冈骂人土话)
日子一晃过了三年,王老板对追回这笔巨额账单已彻底失去希望。直到某天中午,王老板的饲料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王老板问他有什么事,他直截了当地说:“你这家饲料店,三年前是不是有个欠了八十多万饲料款的客户跑了?”
王老板心里一紧,连忙追问:“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男人语气平淡,却透着十足的底气。
“那你知道他在——在——哪里?”王老板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当然知道,但……”男人故意顿了顿,话里藏着几分试探。
王老板也是个精明人,怎会不懂他含糊其辞的意思,连忙说道:“只要能追回这笔账款,我肯定会给你报酬的,你开个价。”
男人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20万。”
“20万?太多了吧!”王老板惊诧不已,“八十多万的账单,你一下子要20万,太离谱了吧。”
“不多。”男人寸步不让,“八十多万的欠款,我只要20万,算下来还不到四分之一。你能追回本金,我赚点辛苦费、风险费,不过分吧。”
双方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18万敲定,找到人就付款。王老板心里想,只要能找到辽锋、追回欠款,失而复得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双方签完协议后,王老板说:“那你该说说,让我信服你的理由。”
这时,男人才缓缓道出实情:“我和你账单上的那个老板是湖北老乡,虽说是老乡,口音相同,但也不在一个地区,我也不清楚他的底细。他只知道他和朋友合伙在东莞虎门开了一家小型电子厂,我在他厂里打工。前段时间晚上,我们几个老乡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吹牛,几杯酒下肚,大家都有点醉意,互吐心事。有个老乡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说自己欠了8万高利贷,不敢回家,想死的心都有,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辽锋就拍着桌子说:八万多算个屁,你就这么要死不活的?我在惠州博罗养猪,欠了八十多万饲料款,跑了三年,你们看我什么时候苦过脸?人要沉得住气。我当时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第二天就赶到博罗,找了好几天,问了几十家饲料店,费了不少劲才找到你们这里。
真相水落石出。王老板立刻把这条关键线索提交派出所。民警核实信息,固定相关证据,并与当地派出所取得联系安排抓捕行动,王老板随同前往辨认。一行人风尘仆仆奔赴虎门。
行动进行得十分顺利,没有打草惊蛇。当民警与王老板出现在电子厂办公室,辽锋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满眼难以置信。
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上手腕,这一刻,他才彻底崩溃。往日的从容荡然无存,眼中的狡黠尽数消散,只剩下狼狈与绝望。
辽锋,实名张峰。
【作者简介】
罗贞国,1966年9月出生,湖南城步苗乡人,农民作家。1986年6月毕业于城步三中,后招聘为城步羊石电站职工。2004年与人合股修建城步南洞电站,担任站长。2007年赴广东惠州开办养猪场,2020年至今受聘于翁源菜鲜生管理有限公司。业余从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各地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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