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艺评】在门的这边
——读邹谨忆中篇小说《门神》
□卢圣锋
【概要】小说《门神》以长沙为背景,通过一起坠楼事件展开,深刻描绘了主人公龙大海在事业破产、家庭变故中的挣扎与人性反思,探讨了亲情、友情及社会变迁下的个体命运 。

这篇小说的故事发生在长沙,我旅居长沙多年,所以对它特别感兴趣。
邹谨忆的《门神》,写的就是一个再也防不住了的故事。一个男人做了一辈子门,到头来,门还在,门里的人没了,门外的人也不来了。
一
小说起笔不慌不忙。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天气不冷不热,雾散尽了,太阳光懒懒地漫射着。然后一坨黑影从百米高空坠下来。三只流浪猫仰起脸,瞳仁从杏仁缩成一条细线,零点一秒之内,三支箭镞一样腾空而起。黑影触地,一声闷响,“熟南瓜摔烂了”。
熟南瓜。这个比喻让人不舒服,可你又没法说它不对。邹谨忆不给你悲情,她给你一个精确到残忍的物象。坠楼的人叫张春明。接到遗书的人叫龙大海。
龙大海是什么人?海明数字技术公司的原老板,做人脸识别、通道管理——守门的。现在公司查封了,法院封条贴在他家门上、公司门上,白叉叉两道。他跑滴滴,拆硬盘,前妻离了,儿子冷着,老母堵着门。张春明是他从小长大的朋友,从他公司46层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小说叫《门神》。龙大海一辈子做门,做人脸的屏障,到头来,他守不住朋友,守不住公司,守不住家。门神自己成了被贴的那张纸。
二
邹谨忆写门,不把它当背景,她把它当活物来写。
38层的家门贴着封条。46层的公司门也贴着封条。但公司的门禁还在工作——龙大海刷脸,LED灯亮,电子女声说“欢迎莅临”。脸能解开电子门禁,解不开法院红章。门禁认得他,生活不认得他。这种错位,读着读着心里就紧一下。他曾经的理念是“让照片在传到网上之前改一下,人脸识别只能读到错误信息”。这话现在听来像谶语。一辈子为人做门做脸做屏障,到头来,脸还在,公司没了。
叶娭毑是龙大海的母亲,七八十岁,手里捏着一截黄瓜堵在门口。警察要进门,她不让。“搜查令拿不出,天王老子也不要进我的门。”一截黄瓜,比所有人脸识别系统都管用。老太太才是真正的门神。
年画上的门神是两个,秦琼和敬德,成对出场。邹谨忆把门神拆了:叶娭毑和黄毛孙子一对,守在38层家门口;龙大海一个,卡在公司和家之间,里外不是人;三只流浪猫一群野门神,守在坠楼的现场,比所有监控探头都先看见死亡。门神从年画上走下来,变成活人活物,可守住的越来越少。
小说写物的衰败,其实是在写门的崩坏。皮沙发被刀扎了,鸭毛飞满地。亚克力浮雕上的公司名刮掉了。大班台掀了,百叶帘扯了,石膏板捅窟窿。有人泼过粪,干了,臭味还在。一间办公室就是龙大海的整个人生——门破了,里面的一切一件件烂掉。
三
读这篇小说,我老想起这些年认识的那些人。做公司的,借钱扩张的,一夜之间封条上门的。他们中的一些人,确实也从某个高处跳下去了。邹谨忆写的不是新闻,她写的是新闻后面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一个男人坐在地毯上撕塑胶纸,撕开,贴上,再撕开;一个儿子缩在沙发上戳手机,光投在脸上瘆人;一个母亲半夜扶着墙,定定瞧着自己的儿子,“像洞穿了所有人的一生”。
小说里有一段父子对话,写得克制,力道却很足。龙大海想跟儿子说点什么,想说“我也会怕,总觉得张春明没去远,又回来找我跳下去陪他”,但最终只说了一句“早点睡,别把娭毑吵醒了”。儿子回了他一句方言——“莫挨老子”。四个字,把一扇门关得死死的。龙大海的父亲当年“不苟言笑,吃饭等爹先动筷子”;到了龙大海这一代,他想亲近儿子,却“大脑一团雾,四下扑空”;他的儿子用手机屏幕做屏障,以冷言为锁。门神的守护功能在父系传递中逐层剥落——祖父以威严为门,父亲以忙碌为门,儿子以数字终端为门,门对门,谁也进不了谁。
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处境。造越来越多的门,人脸识别的,指纹解锁的,密码的,算法的,可门里的人越来越孤单。你以为你在守门,其实你被门守着。你以为你是门神,其实你是门里那个出不去的人。
四
这篇小说的结构有意思。从“序幕”的坠楼现场开始,第一章接着写事发当天,第二章跳回2003年的深圳,第三章跳回1994年的湖南滩头——龙大海学造纸、画年画的年月,最后“终章”回到当下。倒着走。你先看到龙大海最狼狈的样子——朋友跳楼、公司查封、儿子冷眼。再往回走,走到他在深圳跑业务那个下午,买了一条绿裙子,高高兴兴赶回家,推开一扇满目狼藉的门。再走,走到湖南的竹林里,他砍竹子造古法纸,学了一首年画口诀:金鸡叫,出天子,凤凰啼,中状元。这个结构像一扇回转的门。你从终点进去,从起点出来,才发现所有的路早就画好了。龙大海不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是一扇门一扇门被推过来的。
“终章”里,龙大海站在湘江边看日出。他想,溯江而上能回到家乡的小溪,沿江而下能入洞庭湖、长江、东海,再到马赛、那不勒斯、新墨西哥。世界不过是一扇扇的门,有些开了,有些关了。人心也一样。他朝江面啐了一口,捋了捋头发,向着水天一色处挥了挥手——说不清是道别还是招呼,然后上车继续开。
这一挥手,不是和解,是年画剥落后露出的旧浆糊印。所有人都被门框卡着,但至少,他还想走过去。
李敬泽说过,文学“要从最广大的人民中获得力量,得到新的发现”。《门神》的力量就在这儿——它不从高处俯瞰破产和坠落,它从门里面写。让你闻到鸭毛的臭,看见封条的白叉,听见“熟南瓜”摔烂的扑哧声。它不给你答案,它只给你一扇门。你在门的这边,看着门那边的人,你知道你们隔着的,不只是门。
门神老了。秦琼敬德在纸上褪了色,人脸识别的灯幽幽地亮。但总还有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截黄瓜,或者只是坐在车里,脚踩着刹车,看着前方的路。
请注意,在门的这边。
作者简介:卢圣锋, 曾用笔名卢子、子曰、墨沉。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文史研究学者,三度诗社诗人,网络舆情分析师。近年来,笔耕不辍,在《诗刊》《人民日报•海外版》《特区文学》《西部散文选刊》《延河》《今古传奇》《青年文学家》《作家新视野》《鸭绿江》《辽河》《诗歌月刊》《长江诗歌》《文学百花苑》《奔流》《中国诗人》《湖南诗人》《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湖南日报》《诗度》等40余家报刊杂志以及《新华网》《人民网》等网络平台发表诗歌、散文、评论、小说、新闻、舆情分析等作品,文字有200余万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