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红海边,那阵中国风
贾海修
昨天午饭后,我们从阿祖尔阿拉伯度假村启程回开罗。临上车时,遇见一对小两口,男的姓凌,女的姓马,说是在成都工作,趁暑假出来玩,想搭个顺风车。常军的女儿小雪性子爽快,一口应了下来。两人连声道谢,从开罗出来时坐的是长途大巴,一路颠簸,着实遭了不少罪。我们是包的一辆丰田面包,后面虽堆满了行李,前排和中间还能匀出两个座儿来,十个人的车子,多他们一对,热热闹闹的,反倒添了几分生气。
出了赫尔格达市区,路况豁然开朗。沙漠公路单向两车道,笔直地朝北伸展,像是大地裂开的一道缝。跑了一阵,上了高速,车道渐渐宽起来,三四条,等到接近开罗时,已是十车道铺陈开来,车流滚滚,气势颇为壮观。

沙漠高速落日
然而最震撼的,还是窗外的景色。右手边不远,便是红海,蓝得那样纯粹,那样饱满,仿佛一整块被阳光晒透了的蓝宝石,静卧在黄沙与苍穹之间。海面上时而有轮船的影子缓缓移动,帆船的白点星星点点,在无边的蓝里画出悠然的痕迹。左手边,却是另一番景象——撒哈拉沙漠的腹地,黄沙漫卷,寸草不生,无垠的荒芜延伸到天边,像是地球最古老而沉默的脸。撒哈拉的面积占了埃及版图的六成六,此刻,我们就行驶在这片世界最大热沙漠的东缘。蓝与黄,海与沙,生与荒,就这样并肩铺展在车窗两侧,一路相随,像是一首无言的对仗诗。

沙漠高速落日
车子在苏伊士湾附近向北行驶,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冒出一片风车来。起初是几个白点,渐渐多了,密密麻麻地铺满公路两旁的荒漠,像一群白色的巨人,安静地站立在风里,三片长长的叶片缓缓转动,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同行的常军往窗外一看,脱口而出:"这是歌美飒的老机组,八百五十千瓦的,十多年前建的。"他在央企干了一辈子,对这样的设备再熟悉不过。我们便问他:"那新的大风机呢?"他说:"再往北走,拉斯加里卜那边,有咱们金风科技的七点五兆瓦机组,非洲最大的风电场,去年刚并的网。"常军顿了顿,指着远处一根细长的测风塔说,为了给这片沙漠"把脉",光测风塔就立了七八座,攒了两年的数据才动工。

沙漠落日
车子继续向前,高压线塔开始出现在视野里,一座连着一座,巨大的铁塔擎着银色的线缆,从沙漠腹地一路延伸到红海沿岸,雄浑而沉默地横亘在苍穹之下。常军望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些高压线,是国家电网援建的,从尼罗河三角洲拉到红海这边,几百公里,穿越整个撒哈拉。"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车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忽然想起,在开罗的博物馆里,图坦卡蒙的黄金面具下,埋藏的是三千年前的法老荣光;而在这车窗之外,那些旋转的叶片与耸立的铁塔,正替这片古老的土地唤出新的血脉。

沙漠高速旁的红海
那一刻,车窗外的荒漠、风车、高压线塔,忽然不再只是异国的风景。它们是路,是桥,是连通过去与未来的丝线。我想起"一带一路"这四个字,平日里在新闻里听得多了,总觉得遥远而宏大,可此刻,它们就在窗外——在那一片缓缓转动的风机叶片上,在那一座座横跨沙漠的铁塔上,在那从中国运来、在红海烈日下稳稳站立的大型机组上。那些钢铁的骨骼,顶着四十多度的高温和漫天的风沙,把清洁的电能送进埃及的千家万户,把中国工程人的汗水浇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就像此刻我们疾驰的这条沙漠公路,路基的标段上依稀还能辨认出中埃两国工程队的编号;而在更遥远的尼罗河畔,阿斯旺大坝的发电机里,至今仍回响着几十年前中国水电专家的回声。常军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久久地望着窗外。车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我们正驶入开罗郊区。地平线尽头,沙漠落日正缓缓西沉。常军坐在副驾,我在第二排靠右窗的位置,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那落日圆得那样饱满,边缘清晰得像用圆规画出来似的,橙红橙红的,把半边天都染透了。常军回过头,声音有些发颤,对小雪说:"你看,像不像胭脂?"小雪凑到窗边,使劲点头。我远远望着,只觉得那颜色沉静而热烈,像一阙即将收束的乐章,在最后一个音符上用了全部的力气。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每沉一分,天色就暗一分,直到最后那一瞬——整个圆盘的底部触到地平线,然后倏忽没入,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那一刹那,有一种凄然的美,像完成了整整一天的照亮,终于可以合眼睡去了。车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常军的声音刚才分明是哽咽了的,可我坐在他斜后方,看不见他的泪花。只是那个侧影,在落日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沉默,也格外柔软。

沙漠高速加油站
沙漠落日彻底沉下去之后,开罗的万家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明明灭灭,像大地之上忽然开出的一片暖黄色的花海。我们的目的地是新开罗的一家民宿。司机绕行了一段新行政首都的外环路,远处那片CBD工地的塔吊在暮色中影影绰绰,其中那栋已封顶的标志塔,正是中建人立下的另一座丰碑。车停稳后,小凌和小马两口子千恩万谢地下了车,说他们住的地方就在两公里外,走几步就到了。小马回头冲我们笑,她是小学美术老师,说以后我们要是去成都玩,一定要找她。我们朝他们挥手:"一定去!"

开罗民宿窗外
我站在民宿门口,看着那对小两口的身影渐渐走远,心里忽然很满。这一路——红海的蓝,沙漠的黄,风车的白,高压线的银,还有那一轮橙红的落日——像一匹厚重的锦缎,在眼前徐徐铺展开来。而缎面上最亮的那一根线,是常军望着窗外时湿润的眼角,是小马笑着说的那句"来成都找我们",是我们每一个人,在异国的路上,为自己是中国人而心头一热的那一刻。我想,这就是荣光吧。不是悬挂在旗杆上的,而是铺展在路上的,镶嵌在风车叶片里的,融化在落日余晖中的,安放在每一个素不相识的旅人彼此温暖的笑容里的。开罗的灯火,在车窗外静静地亮着,像大地深情的呼吸。



(小雪 惠平 好茹 常军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