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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馍
朱知路
晨雾还没从县城的青石板巷里散干净，高加林就攥着竹篮的提手，沿着墙根往人堆里蹭。篮上搭着的旧白布被风掀开半角，露出底下还冒 着余温的蒸馍，麦香混着巷口炸油条的油香飘出来，他却像被烫到似的，慌忙把布角按严实。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挎着菜篮子的婶子、扛着农具的汉子、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来来往往，他把帽檐压得更低，眼睛盯着自己沾了泥的布鞋尖，在人流里绕来绕去。有人往他这边看一眼，他就赶紧侧身躲到墙根，喉咙里预演了几十遍的“卖馍”两个字，到了嘴边就像被什么堵住，半个音都发不出来。他怕遇上以前教过的学生，怕撞见相熟的同事，更怕那些认识他的人，看见曾经站在讲台上的高老师，如今攥着一篮蒸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躲躲闪闪。
他的脑子里像有两把钝刀在来回拉锯，每一下都割得他太阳穴突突跳。第一刀往他的自尊上扎：你昨天还在公社的文化站里写通讯稿，口袋里揣着刚印出来的报纸，指尖还沾着墨水的味道，今天就要站在大街上，像集市上那些扯着嗓子喊的小贩一样，叫卖家里蒸的白馍？你那些读过的书、写过的诗，你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过的高尔基和鲁迅，难道最后都要变成这一篮子凉面馍，在众人的目光里摊开任人打量？他甚至能想象出熟人撞见他时的眼神——那不是好奇，是“原来高加林也落到这步田地”的怜悯，像针一样扎在他后背上，让他连头都不敢抬。
第二刀往他的良心上割：你躲什么呢？你躲在巷子里，家里的盐罐就空了，母亲点灯的煤油就没着落了。你被人顶替了教师的位置，躺在床上赌气三天，是父亲天不亮就去后坡挖药材换钱，母亲在灶下烧了半晚上柴火，把面揉了一遍又一遍，才蒸出这一篮白生生的馍。你现在站在大街上，连张嘴喊一声的勇气都没有，你读了一肚子的道理，难道连替家里分担半分难处的担当都没有？他好几次把嘴张到最大，喉咙里的气流都涌到了舌尖，可一听见旁边有人喊他的名字的尾音，他立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刚攒起来的那点勇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慌忙把脸埋进了竖起的衣领里。
太阳慢慢爬到了头顶，竹篮的分量没轻半分，布角下的蒸馍早凉透了。他的腿像灌了铅，从东街绕到西街，连半声吆喝都没敢喊出口。最后他拖着步子挪到街边，后背重重靠在冰凉的水泥电杆上，把眼睛紧紧闭上。风卷着街上的尘土刮过耳边，周围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水往他耳朵里钻，他攥着竹篮提手的指节泛白，胸口堵得发闷，那些关于讲台、关于书本的念头，此刻全被这凉透的蒸馍压在了心底。他想起昨夜在窑里，父亲摸着赤脚片叹气，母亲在油灯下一个个给他往篮里装馍的模样，鼻子猛地一酸，两行泪顺着脸颊就滑了下来。他恨自己这可笑的自尊心，恨这被人硬生生夺走的讲台，更恨眼下这进退两难的自己。
他不知道，不远处的树后面，扎着蓝头巾的巧珍攥着衣角，盯着他落寞的背影，眼眶早就红了。
文/朱知路
编辑/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朱知路，中共党员，退伍军人，本科学历，高级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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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文学》是开放性纯文学电子刊物，守住文学最后一片净土，留下心灵最后的精神家园。现面向全国（海内外）华人作家、诗人、编剧、**家等文学爱好者征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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