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小说）
山蹲在牛棚门槛上，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那是昨天拦着疯媳妇不让她往河边跑时，被她指甲挠的。村里人都在背后骂：“孙大头不是人，连疯子都糟蹋！”可山没像大伙想的那样掂着铁锨去找孙大头拼命，只是守着牛棚，守着那个蜷缩在草堆里、眼神发直的女人。
夜里，牛嚼草料的声音混着虫鸣，格外安静。山正往石槽里添草，院门外传来皮鞋踩石子的清脆声响。孙大头穿着笔挺的西装，领带歪在脖子上，一身浓重的酒气撞了进来，打了个饱嗝，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兄弟，喂牛呢？”
山没抬头，仿佛没看见他似的，继续低头忙自己的活。孙大头凑上前，递过一支带过滤嘴的烟，语气讨好：“咱哥俩，好好聊聊？”山还是没吭声，转身往屋里走。孙大头像块膏药似的，黏在他身后，一路跟进了屋。
“都怪我，昨晚喝多了……”孙大头搓着手，往日的傲慢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里满是恳求，“一时糊涂，做了浑事。兄弟你高抬贵手，放老哥一马，日后定有重谢。”
山终于抬眼，目光像淬了冰似的，冷冷地盯着他：“咋抬？把她脑子治清醒，再让你糟蹋一回？”
孙大头的脸当即僵住，连忙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钞票，“啪”地拍在桌上，语气急切：“五千块，你先拿着。只要你不上告，村前那片苹果园，我转包给你，三年不用交承包费。另外，我再出钱给你买一辆时风三轮车！”
山盯着那沓钱，红票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他猛地想起去年，疯媳妇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他攥着皱巴巴的几十块钱，卑微地求孙大头批点救济款，可孙大头当时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漠： “一个疯子，哪用得着看病？浪费钱！”
“不够？”孙大头见他迟迟不动，以为是嫌钱少，又迅速摸出一沓，拍在桌上，“再加五千！不就是个疯子吗？能吃能喝就够了，你较什么真？”
“你说啥？”山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缓缓站起身，脊梁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撑直了，比平时足足高了半头。“我女人是疯，可她也是个人！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钱，狠狠砸在孙大头脸上。钞票飞得满地都是，像撒了一地轻飘飘的纸钱，格外刺眼。
孙大头被砸懵了，酒意醒了大半，又惊又怒，指着山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别不识抬举！老子不但有钱！县里还有人，你敢跟我作对，没好果子吃！”
“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讲个人字！”山转身操起门后的铁锨，木柄在掌心攥得发白，指节泛青。“想私了？行。让你老婆来我这牛棚，给我女人磕三个响头，再让她……”他话没说完，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胸口堵得发慌，猛地把铁锨往地上一跺，嘶吼道：“滚！”
铁锨头重重砸在泥地上，震起一片尘土，溅了孙大头一身。孙大头吓得连连后退两步，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慌乱中皮鞋跑掉了一只，也没敢回头捡。
山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胸腔里的怒火还在燃烧，突然抓起墙角的麻绳，狠狠把自己反捆在屋柱上。他怕夜里控制不住自己，真的提着刀闯进孙大头家拼命——他不能死，他得留着命，好好给疯媳妇治病，好好守着她。
第二天一早，山正坐在门槛上，给疯媳妇梳头发，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却不像昨天那样乱抓乱挠了。院门外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山抱着疯媳妇，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孙大头被两个警察架着，垂头丧气地往警车走。孙大头挣扎着回头，恰好看见山怀里的女人正扯着山的衣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像个懵懂的孩子，干净得晃眼。
警车扬尘而去，山突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疯媳妇伸出脏乎乎的手，轻轻摸着他的后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是她没疯的时候，每天夜里哄山睡觉的调子，温柔又熟悉。
山凑钱给媳妇治病的日子，比想象中难得多。他卖掉了家里唯一的耕牛，那是他种地的依仗；又去砖窑扛了三个月的砖，肩膀被砖坯磨得血肉模糊，结痂又磨破，反复不止。去省城那天，他背着疯媳妇，怀里揣着用粗布层层包裹的钱，坐了六个小时的公交车，一路颠簸，不敢有半点松懈。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呛人，疯媳妇起初见了穿白大褂的医生就哭，浑身发抖。山就抱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转圈，一遍又一遍地给她唱那支不成调的歌，温柔地安抚她。半年后，她眼神里的雾气渐渐散去，慢慢能认出山了，会含糊地说“饿”，会小声说“冷”，脸上也渐渐有了表情。
三年后，他们终于回家了。疯媳妇走在前面，怀里抱着他们刚出生的女儿——一个有着胖嘟嘟粉嫩脸蛋、眼睛亮晶晶的可爱女婴。山扛着沉甸甸的行李跟在后面，忽然听见她轻声问：“山哥，咱家里的地，还能种不？”
山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他曾经以为，永远都会熄灭的光，如今却亮得温暖。他喉咙发紧，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笑着用力点头：“能，咋不能？咱种苹果树，种得比孙大头以前那片果园的苹果还多，还甜！”
疯媳妇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田间初绽的野桃花，干净又明媚。山知道，她醒了，彻底醒了；而他，也终于从曾经的屈辱和绝望里醒了过来。那些被践踏的尊严，被碾碎的日子，终究要靠自己的一双手，一点点拾起来，拼回去，活出个人样来。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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