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把生活的海洋蒸腾成诗性的云霞
——张恩浩诗歌及其诗学理论评析
评论员:陈东林
在中国当代诗坛,张恩浩的诗歌如同一片广袤而深邃的“诗性海洋”——这里既有玉米颗粒在手掌滚动的质感,也有列车鸣笛穿越时空的回响;既有雪花覆盖的私人思念,也有人类共通的情感潮汐。他以生活为源头,在冀东大地的泥土中汲取养分;以诗歌为蒸馏器,将平凡生活的点滴转化为精神世界的绚丽“云霞”。从《小草》的倔强生长到《寻找故乡》的精神跋涉,从《虚构一场雪》的往事回放到《站在房顶上铲雪》的日常坚守,其作品构建了一个完整的“诗性宇宙”——在这里,每一粒玉米都与时代脉搏共振,每一段铁轨都与精神轨迹对接,每一场雪落都承载着从个人记忆到人类共情的情感重量。
一、历史纵深处的诗性书写:从个体记忆到时代镜像
张恩浩的诗歌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人抒情,而是扎根历史土壤的“记忆标本”。他擅长将宏大的时代变迁压缩进具体的生活场景,让玉米地成为历史的“切片”,让火车站台成为时代的“坐标”。这种“以小见大”的书写策略,使其作品既带着泥土的温度,又透着历史的深度。
《虚构一场雪》堪称历史与个体交织的典范之作。诗中“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冬天/我们第一次拥有丰收的自主权/第一次在自家的院子里抚摸粮食/第一次拥有‘吃饱’的概念”,三个“第一次”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1978年农村改革的时代肌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不仅让农民获得了生产自主权,更让“吃饱”从奢望变为现实。诗人没有直接书写政策变革,而是聚焦“晚饭后,父亲叫上我和姐姐、妹妹/围着瘦弱的炉火,和一台漆皮脱落的收音机/唰唰地搓着玉米”的家庭场景,玉米颗粒的碰撞声与时代的心跳同频。父亲“像个财大气粗的财主/在玉米堆上抽烟,喝酒,吹牛”的得意,与“提到种子、化肥、学费……就会面红耳赤”的窘迫,形成尖锐的时代反差——这正是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农民的真实写照:在希望与压力的撕扯中,在土地与市场的衔接处,他们既享受着丰收的喜悦,又承受着现实的重负。“父亲把酒喝得很慢,很慢/默默地,用装着几粒假牙的嘴巴/吃力地,咀嚼着漫长的冬天”,这里的“冬天”既是季节的寒冷,也是转型期的精神阵痛,而“咀嚼”的动作,则暗示着农民在历史进程中对新生活的消化与适应。
《小站》则以铁轨为线索,串联起乡土中国的现代化轨迹。“余晖散尽的时候/终于有一列火车/肯为这个小站停留三分钟”,开篇的“三分钟”既是物理时间,也是精神启蒙的“窗口期”——“很多人在这里认识了火车/认识了远方”,站台成为连接乡村与外部世界的“精神渡口”。诗人敏锐地捕捉到时代变迁的细节:“周围的楼群越来越高/小站被挤得越来越小/小到无足轻重,可有可无”,这既是城市化进程中物理空间的挤压,也是传统乡土文明在现代性冲击下的坍缩。但诗人并未陷入悲观的哀叹,而是以“不断经过的火车,依然会在这里鸣笛/向小站表达着由衷的敬意”的细节,赋予历史以温情的延续——铁轨“越磨越亮”的意象,既记录着岁月的磨损,也象征着精神轨迹的延伸。在这首诗里,小站不再是简单的地理符号,而是传统与现代、故乡与远方的“情感交汇点”。
《卖蛋的老人》将镜头对准市场经济初期的个体生存状态,“被冷风驱赶的老人/终于在这个市场的尾端/放下篮子//几十枚光溜溜的鹅蛋,鸡蛋/粘满田野的阳光,和柴草的馨香”,鹅蛋与鸡蛋的“馨香”是农耕文明的遗存,而“讨价,还价/交换着笑容和吉祥”的市场行为,则是商品经济渗透的明证。老人“蘸着口水把皱巴巴的纸币再重新捻一遍”的动作,充满了生活的质感——这既是对劳动所得的珍视,也是对陌生交易规则的审慎。当他“用卖蛋的钱,给孙子换回两箱方便面”时,玉米颗粒与工业食品完成了一次“时代对话”,而“捏着仅剩的硬币,蹒跚着赶往车站”的背影,则成为转型期农民“在传统与现代间跋涉”的生动剪影。
从这些作品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张恩浩对历史的书写,始终保持着“个体视角”与“时代视野”的平衡。他不写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让历史在玉米堆里、在站台铁轨上、在鸡蛋与方便面的交换中自然呈现。这种“历史的生活化”书写,使其诗歌获得了超越个人抒情的“时代证词”的价值——正如他在诗中所写“初霜没能熨平夜的褶皱/落叶再也攥不住晨光了/山前还有那么多红红的柿子/挤在树上取暖”(《时光在雨中老去》),自然物候与历史进程在此共振,个体命运与时代变迁在此交织。
二、坎坷人生与哲理淬炼:苦难中的精神涅槃
张恩浩的诗歌本质上是“苦难与诗意互相成就”的生命记录。八岁丧母、高二丧父、姐姐早逝的连环打击,让他过早体会到“头顶上的天真的塌了下来”的绝望;但他以诗歌为翼,在精神世界完成了“向光而生”的涅槃重生。从《小草》的倔强到《站在房顶上铲雪》的坚守,其作品始终贯穿着“在废墟上开花”的精神主线。
《小草》是这种精神姿态的宣言式表达:“我只是一棵小草……在百花盛开的季节/我是如此渺小//没有人吻我/我领略着风雨的喧嚣/只有人踩我/我的痛无人知道//即使这样/我依然骄傲/因为我才是早春的/第一枚符号”。“小草”的意象精准概括了诗人的生存状态——它扎根贫瘠的土地,承受风雨的抽打,却始终保持着向上的姿态。这里的“痛”既是身体的创伤(“只有人踩我”),也是精神的压迫(“没有人吻我”),但“早春的第一枚符号”的自我定位,又赋予苦难以精神超越的意义。这种“承认苦难却不臣服苦难”的态度,成为贯穿其创作的精神底色。
《站在房顶上铲雪》中的留守女人,是这种精神的另一种具象化呈现:“爬上房顶/她,弯下腰去/一锨一锨地铲起积雪//偶尔,她会停下来/直起身子,惬意地享受着/居高临下的感觉”。铲雪的重复性劳作象征着生活的沉重负担,而“居高临下”的瞬间则是精神超越的片刻——这正是普通人应对苦难的智慧:不逃避日常的琐碎,却能在微小的间隙实现灵魂的尊贵。诗人对其精神世界的刻画尤为深刻:“这些年,她习惯了留守/习惯了作茧自缚,也习惯了作茧取暖”,“作茧自缚”与“作茧取暖”的辩证,揭示了封闭生活的双重性——它既是束缚也是保护。而“她眼睛里的所有远方/都散发着柔软的光芒”,则将私人的思念升华为人类共通的情感——对团聚的期盼,对未来的坚信。
《月光,轻轻擦拭着人间的尘埃》深入挖掘了苦难记忆的精神价值:“闹钟早已停摆/但,多年之后/我还会在梦中惊醒/担心迟到,罚站/担心众目睽睽下/藏在布鞋里的脚趾/捅破苦寒”。“布鞋脚趾”的细节极具冲击力——它既是物质贫困的符号(鞋子破旧到无法遮蔽脚趾),也是精神窘迫的隐喻(害怕在人前暴露困窘)。但诗人并未停留在痛苦的复述,而是写出了精神的成长:“走出故乡后/我用谦卑,善念,汗水/兑换梦想,播种春天”。这种“用苦难作养分”的成长,在“月光,轻轻擦拭着人间的尘埃”的意象中获得升华——月光既是自然的清辉,也是诗歌的力量,它不能抹去苦难的痕迹,却能赋予苦难以意义。
《旷野的歌声》则展现了精神涅槃的重铸过程:“收获的人走了/一弯新月,依然保持着/收割的势能//初霜寒凉/我静静地品味着落寞,和/苍茫//……空旷的田野,正刻录着/一个落榜孩子声嘶力竭的歌声”。落榜的挫折如同“初霜寒凉”,但“声嘶力竭的歌声”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对命运的抗争。这里的“歌声”本质上是精神的“自救信号”——它没有听众,却震撼人心;它不够精致,却充满力量。正如诗人在诗中所言“我只是一棵小草……即使这样,我依然骄傲”,这种扎根大地又仰望星空的创作姿态,使其诗歌超越了个人抒情的范畴,成为照亮普通人精神世界的“星光”。
三、推古出今:传统诗脉的当代转化
张恩浩的诗歌创新,始终保持着“扎根传统又突破传统”的辩证姿态。他不做传统的“守墓人”,也不做先锋的“叛逆者”,而是在古典诗脉与当代语境之间架起桥梁——让玉米颗粒与唐诗宋词的意象共振,让站台铁轨与传统精神轨迹同频。
《梦回唐朝,与王维先生推杯换盏》是这种传承与创新的典范。“依然是空山,新雨/依然是秋风吹拂的长安/明月朗照/溪流潺潺”,开篇即化用王维《山居秋暝》的意境,却并非简单的复古——“让我们聊一聊风花雪夜/聊一聊战火烽烟/聊一聊渭城朝雨/聊一聊鸟鸣春涧/聊一聊大唐盛世/聊一聊安史之乱”,诗人将王维的山水情怀与历史反思结合,让“空山新雨”不仅有自然之美,也有时代之思。“让我们一起登高望远,笑看那——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化用王维诗句却融入当代人的历史观照,使古典意象获得了新的精神维度。这种“创造性转化”证明:传统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可以在当代语境中生长的精神萌芽。
《水往高处流》对传统意象的重构更具突破性:“我在回放下雨的过程/水往高处流/让每一滴水返回根系/返回长梦/不,还应该再高一些/退回十万里晴空//我也想这样,退回自己/回到故乡/回到童年/回到我认识这个世界之前吧//那时候,我的笑容没有划痕/我的眼泪是那般纯净”。传统诗歌中“流水”多喻指时光一去不返(如“逝者如斯夫”),而张恩浩却让“水往高处流”——这一违反自然规律的想象,恰恰契合了精神逻辑:它象征着对纯粹生命状态的向往,对精神本源的回归。“水往高处流”没有脱离传统意象的内核(流水与时光、情感的关联),却赋予其新的情感指向——对过往的回望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在精神源头汲取力量。
在语言层面,《在路上》展现了“口语诗性化”的探索:“父亲给我买的旧自行车/没有铃铛、链盒、鞍座皮、手把套/但他坚持把车闸修好”,全用口语却不流于浅白——“没有”与“但”的转折,凸显了父亲的细心与对安全的重视,朴素语言中藏着深沉的父爱。“有一次,一场野蛮的暴雨,把我/堵在常峪村的一家屋檐下/街巷安静,只剩下/大片大片的风声,雨声//这时候,我突发灵感/把村庄设计成装满掌声的礼堂/然后,声嘶力竭地背诵高尔基的《海燕》”,暴雨中的窘迫与背诵《海燕》的豪情形成强烈反差,口语叙述中迸发出精神的张力。而“一个冒充观众的老人/探出头来,愣了一下/然后,啪地一声/把门窗关得更紧了”的喜剧性结尾,让青春的理想主义与现实的冷峻碰撞出独特的诗意——这种“口语的诗性转化”,避免了“过度书面化”的晦涩与“过度口语化”的浅白,为当代诗歌语言提供了一种平衡的可能。
《红舞鞋》对都市生活的书写,则体现了意象创新的自觉:“临河公园,亭台水榭/假山上的青苔,应和着/这个季节的乐感//那个穿红舞鞋的女人/在流淌的音乐里踢踏/不停地敲打着脚下的光阴”。“红舞鞋”源自童话意象,却被赋予当代内涵——它既是对青春的挽留,也是对抗孤独的方式;“敲打光阴”的表达将抽象时间转化为可感知的动作,既生动形象又富有诗意。“远方空寂/那个用音乐谋杀爱情的人/早已扬长而去”,“音乐谋杀爱情”的现代隐喻,让都市情感获得了超越地域的普遍性,也让诗歌摆脱了对生活的简单复制。
四、诗学理论的锻造:生活为本,诗意是魂
张恩浩不仅是一位卓越的诗人,也是一位诗歌理论探索者。他的诗学思想并非书斋里的玄思妙悟,而是源于创作又指导创作的“诗学实践”。从“诗歌离不开生活”的本源论,到“技巧为内容服务”的方法论,再到“诗歌有疗愈能力”的价值论,其诗歌理论体系始终围绕“生活与诗歌互相成就”的核心命题,具有鲜明的“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的特征。
“诗歌离不开生活”是其理论体系的根基。这一理念不是对生活的简单复制,而是强调“生活是诗歌的土壤”——“诗歌来源于生活,同时诗歌给生活更多的意义与美感”。在《思念已成为一种习惯》中,“这些年,我带着基因/和姓氏走过异乡/把方言和一些小习惯丢在路上/只留下便于携带的微笑和善念//四十岁以后,我开始喜欢那些/布满真菌的老事物/它们会在雨季长出新鲜的小蘑菇/花朵开在我经过的路旁”,“布满真菌的老事物”象征生活的积淀,“长出小蘑菇”则喻指诗歌的创造——生活为诗歌提供养分,诗歌为生活赋予意义。他在理论中提出“当创作题材困乏时,该反思是否尊重生活”,这一主张在《寻找故乡》中得到印证:“我也是一枚落叶……固执地寻找故乡”,诗人对“故乡”的寻找,本质上是对“生活本源”的回归,这种创作实践让“诗歌离不开生活”的理念获得了鲜活的生命力。
“技巧为内容服务”是其诗学思想的核心主张。他反对为技巧而技巧,强调“通感,留白,跳跃……技巧是为内容服务的,形式也是”。《第三场雪》完美践行了这一理念:“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我熟悉的一个亲人去世了/那么令人怀念/或者伤感//天色缓缓地暗下来/但雪依然那么白/白得那么纯粹/那么悲哀”,诗人没有使用复杂技巧,仅以“雪的白”与“悲哀”的通感,就让情感自然流露——这正是“说‘透’了等于说‘漏’了”的艺术效果:不直接描写悲痛,却让雪的色彩成为情感的载体。《月光,轻轻擦拭着人间的尘埃》中“恢复弹性的小闹钟/一寸一寸,咬噬着故乡的寂静”,通感手法(听觉转化为视觉)的运用,完全服务于“思念”的表达,没有技巧的炫示,却让“时光流逝中的乡愁”变得可触可感。
“诗歌有疗愈能力”是其诗学思想的重要维度。这一感悟源于他的生命体验——“诗是生命与生活的痛感与愉悦”,诗歌不仅记录痛苦,更能在精神层面治愈痛苦。《然后,我笑了》中“我屏住呼吸/等待一枚枚雪花儿化身佛珠/然后,虔诚地参悟禅意//然后,我笑了”,雪花从自然现象升华为精神符号,“笑了”的情感转变,展现了诗歌如何在精神困境中成功实现突围。《小草》中“即使这样,我依然骄傲”的宣言,则将个体的精神救赎扩展为普遍的生存智慧——诗歌可以成为照亮普通人精神世界的“星光”。这种“诗歌疗愈力”的价值,使其创作超越了个人抒情的范畴,获得了精神共鸣的意义。
五、艺术魅力的多维呈现:张力十足的诗性空间
张恩浩的诗歌艺术构建了一个“多维诗性空间”——在这里,意象的隐喻性、情感的节制性、结构的叙事性相互交织,形成了既扎根生活又超越生活的审美张力。
意象的隐喻性是其诗歌最显著的艺术特征。他善于让日常事物生长出精神的枝丫:《在春天搬运种子的人,是幸福的》中“父亲扛着农具,叼着纸烟/一路咳嗽着赶往田间”,“种子”既是农耕元素,也是希望的隐喻;“布谷鸟重复着古老的农谚”,传统与现代在此相遇。《红舞鞋》中“那个穿红舞鞋的女人/在流淌的音乐里踢踏”,“红舞鞋”既是具体服饰,也是对青春与爱情的执念。这种“一物多义”的意象体系,使诗歌获得了丰富的解读可能——不同经历的读者,都能在熟悉的意象中找到情感的共鸣点。
情感表达的节制性形成了独特的美学风格。他拒绝泛滥的抒情,主张“强烈的情感冲击力”需通过内敛的方式实现。《突然伤感》中“省略烛光,蛋糕,歌曲/悄悄地纪念自己……我开始哽咽/莫名涌出的泪水/冲击着梦的栅栏”,对母亲的感恩与愧疚没有直白宣泄,却在“泪水冲击梦的栅栏”的意象中获得更深远的感染力。
【本文作者】:

陈东林:学者、诗人、教授,大雷霆诗歌流派创始人,中国工信部高级职称原资深评委,红学批评家,唐宋诗词专家,唐诗之路国际诗歌学会副主席,丝路文化院副院长,江苏省南社研究会副会长。出版著作十部,发表学术论文八十多篇。获得首届国际王维诗歌节金奖、国际华文诗歌大赛金奖、丝绸之路国际诗歌节“金驼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