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海河西来
——天津印象
张兴源
一
公元二〇二五年五月,岁次乙巳,序属初夏。我自延安启程,乘火车东行,穿山西,过河北,一路窗外的黄土渐次褪去,代之以平畴沃野,绿意葳蕤。及至列车驶入天津地界,但见河渠纵横,水光潋滟,与陕北那沟壑纵横的苍黄大地,竟是两个世界。
我此行并无什么要紧公务,不过是受一位老友相邀,来津门小住几日。说起来,我这半生蛰居陕北,看惯了杏子河的蜿蜒、延河的清浅与黄河的浑黄,对这座“天子津渡”之城,所知不过纸上得来。然而真到了此地,方知古人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诚非虚言也。
天津者,其名始于明永乐二年——公元一四〇四年,明成祖朱棣因“直沽海运商舶往来之冲”,在此设卫筑城,赐名“天津”,意为“天子经由之渡口”。然此地的历史,又何止六百年?《金史》载,金贞祐二年——公元一二一四年,三岔河口已设直沽寨。元延祐三年——公元一三一六年,改直沽为海津镇,意谓“通海之津”。若再往上追溯,“天津”二字最早见于春秋时期的天文典籍《星经》,屈原《离骚》中亦曾出现。古人是把银河唤作“天汉”的,银河上的渡口,便是“天津”了。由天上的星宿到人间的津渡,这名字里,原藏着一份接通天地、横跨古今的阔大与悠远。
二
抵达当日,我便去了海河岸边。
海河者,天津的母亲河也。它不似延河那般纤细,也不似黄河那般咆哮,而是从容地、舒缓地穿城而过,将天津一分为二,又用一座座桥梁将它们缝合起来。站在永乐桥上仰望“天津之眼”——那座世界上唯一建在桥上的摩天轮——巨大的轮毂在暮色中缓缓转动,恰似一只俯瞰古今的眼睛。桥下流水无声,桥上摩天轮光影流转,古老与现代在此交汇,竟毫无违和之感。
沿河而行,但见解放桥横跨两岸,铁骨铮铮。此桥建于一九〇二年,原名万国桥,是一座可开启的钢铁桥梁。百年前,它见证过列强的炮舰与华洋杂处的喧嚣;百年后,它依旧矗立于此,行人车辆往来其上,仿佛那一段屈辱与奋起的岁月,不过是它钢铁骨骼里一声遥远的叹息。桥畔的世纪钟,是为迎接二〇〇〇年而建,巨大的钟面在夜色中铮然矗立。一座桥、一座钟,一个属于晚清,一个属于当代,隔着近百年的光阴遥遥相望——这大约便是天津了,总有一种把不同时代的事物并置一处的从容。
我忽然想起《清史稿》中的记载:“己未,以骆养性为天津总督。”那是清世祖初年的事了。再往后,同治年间,天津教案震惊中外;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陷天津,裕禄、宋庆、马玉昆退守北仓。这座城,实在是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与荣辱。然而今夜站在海河岸边,看灯火倒映水中,火树银花、流光溢彩,游船载着欢声笑语缓缓驶过,我又觉得,天津人的骨子里,或许有一种把沉重化为轻快的本事——正如他们的方言,再严肃的话,也能说出几分哏劲儿来。
三
次日上午,老友引我去五大道。
五大道者,天津小洋楼最集中之所在。上世纪初,英、美、法等列强在天津划设租界,各自按照本国的建筑风格,建起了一片片“国中国”。如今这里完整保存着近两千幢各式欧洲建筑风格的小洋楼,英式的、法式的、意式的、西班牙式的,林林总总,堪称“万国建筑博览馆”。
漫步其间,但见绿树掩映之中,一座座小洋楼静谧地立着。马场道上的达文士楼,是五大道上最早的建筑,典型的西班牙花园别墅。常德道上的孟式旧居、马场道上的潘复旧居,各具风姿。这些楼房多建于一九〇一年至一九四一年之间,正是中国近代史上风云激荡的岁月。军阀混战、列强环伺、政权更迭,多少叱咤风云的人物在这小楼里住过、谋划过、叹息过。而今人已去,楼犹在,砖瓦之间仿佛还凝结着那个时代的体温。
我站在民园广场的罗马柱廊下,看年轻的恋人在草坪上拍照,看老人牵着小狗缓缓散步。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般洒在石板路上。一百年前,这里还是天津城南的坑洼塘淀,英租界工部局用疏浚海河的淤泥填洼修路,方才有了今日的格局。一座城竟是从淤泥中生长出来的,这本身就含着某种隐喻。天津的独特魅力,大约正在于此——它不是在一张白纸上规划出来的新城,而是在历史的层层淤积之上,一次次重建、一次次生长出来的。每一层泥土里,都埋着一段前尘往事。
四
说到天津,不能不说它的市井与饮食。
清晨,我在老友的带领下,拐进一条窄巷,寻了一家门脸不大的早点铺子。但见店主舀一勺绿豆面糊,在铁铛上摊开,磕一个鸡蛋,撒上一撮葱花,翻面,裹上馃子(天津人管油条叫馃子),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便是煎饼果子了,在天津已有百年历史。咬一口,外软内脆,绿豆的清香与鸡蛋的醇厚在口中化开,竟比我在别处吃过的任何煎饼都要动人。同行的还要了一碗锅巴菜,据说是山东煎饼传入天津后经本地人改良而成。天津人把煎饼果子当做早点,已是雷打不动的习惯——这座城市的烟火气,便从清晨这一声铁铛上的“滋啦”开始了。
午后去古文化街,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又融合了西洋建筑的特点,体现了天津中西合璧的包容性。街上的名流茶馆里,相声演员正在台上说着“现掛”,台下观众嗑着瓜子,不时爆出一阵哄笑。天津被称为“曲艺之乡”,相声、评书、京韵大鼓、梅花大鼓、天津时调、快板书,诸般曲种在此繁衍兴盛。这大约与天津作为“河海通津”之枢纽、八方移民汇聚之地有关——五方杂处,各色人等在此相遇,语言的碰撞、生活的磨砺,便催生了那份独有的诙谐与智慧。
尤其有趣的是天津的方言。天津话以旧城为中心形成一个方言岛,语音竟接近安徽宿州地区。这看似不可思议,实则自有渊源——天津作为移民城市,八方来客汇聚,使“皖音”如海绵般吸纳四方方言,既存古韵,又成新体。譬如津语“膀大力”一词,源自英文“boundary”的音译,百姓不谙其源,便演绎为“扛河坝的苦力”,成就了一个生动的“流俗词源”。一座城市的语言里,竟藏着一部活着的移民史、一部隐形的中外交流史。
五
天津还有一处所在,不可不提——天后宫。
天后宫供奉的是妈祖,这位东南沿海的海上女神,竟在北方这座城市扎下了根。漕运时代,船户将妈祖信仰从南方带入天津,祈求航海平安。此后宫前集市的形成、皇会的举行,吸引了四方人口聚集,对天津的方言、习俗、文教、餐饮等产生了深远影响。妈祖文化在天津落地生根,融入儒家正统与民间习俗,节庆兼容南北民俗——这又是天津“涵容”二字的最佳注脚了。
站在天后宫前,我想起“先有大直沽,后有天津卫”的说法。直沽是天津城市最早兴起之地。金元之际,这里是漕粮转运的中心,“樯连帆叠,舳舻蔽水”。南方的稻米、北方的皮毛、海上的奇珍、陆上的百货,在此汇聚、流转、进出,一座城市便在货物的流动中悄然生长。从这个意义上说,天津从来就不是一座封闭的城——它的基因里写着“开放”与“流动”,它的血脉里淌着河脉与海魂。
六
在天津盘桓数日,我渐渐觉出这座城市的性格来了。
它不像北京,有一种庙堂之上的庄严与端肃;也不像上海,有一种十里洋场的锋芒与精致。天津是松弛的、从容的,带着一种“嘛事儿都不叫事儿”的豁达。你在街头问路,天津人会停下脚步,不厌其详地给你指点,末了还要加一句“您了慢走”——那份热络与周到,在别的大城市里是很少见的。
然而松弛之下,又藏着一份坚韧。想想这座城的历史罢——它做过漕运的枢纽,做过列强的租界,做过北洋的舞台,做过抗战的前哨。每一次历史的洪流冲刷过来,它都承受了、消化了,然后继续向前。那些小洋楼、那些老街区、那些桥与河,都是这承受与消化的见证。天津人把这份坚韧化作了幽默,把沉重化作了轻快——这,大约便是“哏儿都”的深层含义了。
告别天津的前夜,我又一次来到海河边。夜色中的“天津之眼”依旧缓缓转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看着这座城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海河水无声地流向渤海,一如六百年来它一直做的那样。我想起《离骚》中的句子——“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屈原笔下的“天津”,是天上的渡口,是银河的彼岸。而我脚下这座名叫“天津”的城,又何尝不是人间的一个渡口呢?南来北往的人在此相遇,古往今来的事在此交汇,然后,他们各自奔向自己的远方。
火车驶离天津时,晨光初露。玻璃窗外的海河在朝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我合上笔记本,心里默默地说:再会了,天津。再会了,这座把星宿的名字给了人间、把河海的魂魄给了市井的城。
二〇二五年五月记于津门旅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