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原创/蓝集明
川南遗民群像:高觐光与彭春午之交谊
引言:辫子、道袍与不奉正朔的人们
民国初建,有几桩逸事流传甚广,至今读来仍令人莞尔,又不禁肃然。
其一,辜鸿铭在北大课堂上拖着一条花白辫子,学生们窃笑不已。老先生慢条斯理地说:"我头上的辫子是有形的,你们心中的辫子是无形的。"一句话,满座寂然。辜鸿铭何许人?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娶在东洋,仕在北洋,精通九国语言,却偏要在共和时代留辫、纳妾、尊孔,被视为头号怪人。然而他的怪,不是冥顽不灵,而是在全盘西化的大潮中,偏要为中国文化争一席之地。
其二,王国维在清华园任教,脑后也拖着一条辫子。学生劝他剪,他只是摇头。1927年端午前一日,这位一代学术宗师,身着长衫,缓步走入昆明湖,自沉于鱼藻轩前。遗书:"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他的死,不是殉清,而是殉一种文化——当一种延续了数千年的文明秩序土崩瓦解,读书人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基,便唯有以一死殉之。
其三,陈寅恪在抗战最艰难的岁月里,目盲足膑,却在西南边陲的破茅屋中,写下"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警世名言。他不做官,不参加任何党派,却以毕生的学术坚守,证明了一个读书人的尊严。
蜀地另有乔大壮者,亦是近代风骨极具代表性的士人。乔大壮,学贯中西,精于词章、篆刻,执教于多所大学。他并不以前朝遗老自居,却终身以古典文脉为己任,不肯与时俗妥协。时局激荡之下,一九四八年自沉于枫桥。世人常将其与王国维昆明湖之举并论:一为鼎革之初哀礼乐之崩,一为乱世之末痛斯文将坠。二人出处境遇有别,那份读书人不愿随波浮沉的文化认同,却一脉相通。
这些都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他们的故事被反复讲述,成为那个时代的文化符号。
然而,在历史的聚光灯之外,在川南的乡野小镇、县城陋巷之中,还有许许多多不那么出名的小人物,以各自的方式,做着同样的坚守。
他们没有辜鸿铭的名气,没有王国维的学问,没有陈寅恪的思想深度,也没有乔大壮的词翰风流,但他们同样经历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同样面临着出处去就的艰难抉择。有人蓄发留辫,有人改穿道袍,有人只书甲子不奉民国正朔,有人挂冠归隐修志教书……姿态各异,而其为文化守夜、为精神留根的初心,则一也。
本文所要讲述的,就是这样一群川南士人的故事。他们中的代表人物,是合江举人高觐光,以及他的挚友、泸县弥陀场的彭春午。
将这两位乡野儒者,置于辜鸿铭、王国维、陈寅恪、乔大壮所代表的大时代背景下观察,或许能更真切地体会,那一代读书人在乱世浮沉中的坚守与无奈。
鼎革之际的川南遗民谱系
辛亥之变,不独帝都倾覆,郡县以下,凡有科名旧籍之士,莫不面临出处大节的抉择。
川南一带,自清代中叶以来文风渐盛,科举入仕者代不乏人。至宣统退位,民国肇建,这一批旧日士人散处泸、合、荣、富、南溪诸县,或隐或仕,或激进或退守,形成了一个可观的遗民群体。
大略分之,可有三途。
其一,彻底归隐,以衣冠纪年自守。 此辈以弥陀彭德轩(春午)为典型。德轩为清举人,曾任灌县教谕,国变后隐居弥陀场,蓄发不易旧制,记事唯书甲子,坚决不奉民国正朔。高觐光谓之"入山不改汉冠裳","记事但书甲子早"。
其二,退而不休,以文化事业自任。 此辈以高觐光、温翰桢(筱泉、陈铸)为代表。觐光字琴生,晚年更字岑荪,合江临江镇人,光绪二十三年(1897)举人,官云南浪穹县知县。辛亥反正,挂冠还乡,不复出仕。然其"隐",并非绝迹世事,而是将毕生精力转向地方文教。
其三,厕身新政而心存旧统。 此辈如毛焕煊(柄勋),清末任泸州议事会议长,辛亥后出任川南军政府教育部长,继又宦游省外,历任县知事、山东青岛大法官。然其内心深处,仍与前朝旧人声气相通,晚年欲归隐兴隆街"钝园"、镇子上杨家大院而又放不下苍生而出山,与高觐光、苏启元辈时有唱和。
南溪叙府诸贤
叙府(今宜宾)、南溪一带,地处川南要冲,文风素盛,民国初年遗民隐士亦复不少。兹就可考者,逐一笺释如次。
曾继光(1871—1941),字镜秋,四川南溪县城人。光绪十四年(1888)四川乡试解元,光绪十六年(1890)三甲第九十一名进士,授广西灵川县知县。为官以清介自励,不贪不贿,后因事罢归。
罢官回南溪后,继光不屑插手地方政事以渔利,以清廷孤臣遗老、清流名士自居,固留长发,号"佗发舟子"。言行怪异,家境越发贫穷,聊以诗文自娱。百姓尊称"解元公",亦戏称"曾疯子"。民国初年,泸州观察使慕名延请入幕赞襄政事,继光拒不应召。
曾继光乃川南遗民中姿态最为激烈者。其"固留长发"与彭春午"蓄发守衣冠"如出一辙;亦与彭氏"入山不改汉冠裳"异曲同工。二人一居南溪县城,一居泸县弥陀场,相距不过百里,虽未见直接交往记载,然精神气脉实相通贯。继光以进士之身、解元之名,而甘愿穷困守节,其选择较彭春午之举人身份,尤为不易。
若与全国人物相较,曾继光的"佗发舟子",颇类辜鸿铭的"辫子教授"——都是以一种惊世骇俗的外在姿态,昭示内心的文化立场。所不同者,辜鸿铭是在北大讲坛上与新文化运动正面交锋,曾继光是在南溪小城中以怪异行状独善其身;一者名动天下,一者寂寂乡野,而其为文化守节的精神,则无分高下。
(史料出处:民国《南溪县志·人物志》;四川省情网《四川南溪西城曾氏家风故事》黄川模撰)
曾鹤龄(1839—1915),字鸣皋,晚年号"云白子",南溪县人。光绪举人,曾官户部郎中,在任时对晚清时局发出"安不忘危,外宁内忧"的警示。后获准回乡养亲,弃官归隐,主讲奎峰书院、龙腾书院多年,培养堂弟曾繁昌、堂侄曾继光,以及何棫、钟朝煦、高僖等举人辈出,"故邦人士,沐浴教泽者,多有闻于时"
光绪二十八年(1902),鹤龄年六十三,于县城西郊铁柱山川主庙侧修筑"息园"别墅,携眷入住,自号"云白子"。园中有水池、房舍、竹木,鹤龄自撰《息园记》以志其事,载入民国《南溪县志·舆地》。鹤龄作诗学白居易,骈文学徐陵、庾信,著有《瓣香堂诗集》二卷。民国四年(1915)卒。
曾鹤龄卒于民国四年,入民国不过四载,严格而论不算典型的民国遗民。然其晚年自号"云白子",筑"息园"以居,取"休息"之意,已有遗世独立之概。其诗中屡咏仙源隐逸、龙腾山胜景,如"偕隐山中有李真,窅然一洞大江滨""荆棘封门怕问津"之句,可见其心境。更重要的是,鹤龄乃曾继光的堂叔,其退隐之风、清流之节,对继光辈当有深远影响。曾氏一门两代举人、进士,而皆以归隐终,可觇川南士风之大概。
(史料出处:民国《南溪县志》;四川省情网《宜宾南溪铁柱山"故事会"》(黄川模撰)
包弼臣(1831—1917),名汝谐,字弼臣,晚年号谷叟,又号笔公,四川南溪人。同治六年(1867)丁卯科举人,晚清四川碑学书法鼻祖,何绍基任四川学政时,赞誉他与罗肃、赵树吉为"叙州三杰"。先后任盐源训导、邛州学政、资州学政长达二十余年,清代蜀中唯一状元骆成骧即出其门下。
弼臣七十七岁始告老还乡。民国建立后,不复出仕,居家以书画自娱。民国六年(1917)七月十四日,突发脑溢血卒于家,享年八十七岁。著名书法家赵熙曾专程赴南溪拜访弼臣,未及相见而弼臣已逝,引为憾事。
包弼臣为川南旧学泰斗,辈份甚高,影响至广。其入民国后不过六年即谢世,未及深度参与民国社会的种种变革。然其以耄耋之年,隐居故里,鬻书课徒,不与闻新政,亦不失遗民风概。与彭春午相较:彭氏以激烈姿态守衣冠、书甲子,包氏则以一代宗师之尊,自然退居林下,不待标榜而自高。二人守道之方式不同,而不事新朝则一。高觐光与包弼臣虽无直接交往的明确记载,然觐光总纂《泸县志》,于乡邦文献、先贤事迹必所措意,对包氏之名望学行,遥相致敬。
(史料出处:《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宜宾市地方志办公室《包汝谐》传;四川省情网《南溪三个望族家风故事》)
高侃(1878—1959),号仰之,别号畅通子、龙山樵隐、老朽物等,南溪县城人。清末秀才,有文才,性诙谐,清高自励,一生以教书为业。
高侃四十岁加入南溪同善社,后为"善长",再升"顶舵",在社中地位甚高。曾赴江西、广东、广西等省讲善,常往屏山、荣昌、隆昌等地同善社布道。其学讲究静功,与道家清净无为思想一脉相承。高侃雅好七弦琴,凡弹琴必于月朗星稀之夜,焚檀香,沐浴整冠,修甲端坐而后抚弄,非弟子挚友不得与闻。
高侃代表了川南遗民的另一种类型——不是以衣冠、纪年等外在符号昭示立场,而是以宗教信仰为精神逃薮。同善社为民国初年盛行于四川的民间宗教组织,融合儒释道三教,以静坐修炼、劝善行善为宗旨,对乱世中寻求精神安顿的旧知识分子颇具吸引力。高侃自号"龙山樵隐",其"隐"不在山林,而在内心;不在前朝衣冠,而在道门静功。此与彭春午之守衣冠、曾继光之留长发,形式迥异,而同为对现实政治的疏离与拒斥。高觐光晚年亦好佛道,其诗中时有出世之想,与高侃辈虽未必相识,然精神上或有暗合之处。
若放眼全国,这类以宗教为精神归宿的遗民亦复不少。如李叔同(弘一法师)于民国七年出家为僧,虽其出家因缘复杂,然亦不可谓无时代变局的刺激在其中。高侃的入同善社,与李叔同的出家,程度不同,性质亦异,然其为乱世中寻求精神安顿则一。
(史料出处:抖音百科"高侃"条;同善社文献《南溪高仰之先生事略》)
阚舜臣(1870—1946),名与沣,南溪县城人,祖籍南溪阜鸣阚家桥。幼承家学,好书法绘画。民国初年曾任南溪外东乡团总,遭诬坐牢,出狱后遂不再涉足官场。
民国九年(1920),阚舜臣与县人成立慈善会,自任善长,对孤贫老幼无吃者送粮食,病者送药,死者送棺材,送粮食坚持二十余年。后又承办慈善堂、孤儿院等。
阚舜臣代表了川南士绅的又一种选择——因个人遭遇(遭诬坐牢)而对新政彻底失望,转而投身地方慈善事业。其"隐"不是遗民式的政治不合作,而是对官场黑暗的深恶痛绝。这一类人物在民国川南为数不少,他们不再问政事,但以乡绅身份主持地方公益,客观上延续了传统士绅的社会功能。与彭春午的主动守节不同,阚舜臣是被动退出;与高觐光的以文化自任不同,阚舜臣是以慈善济世。三者路径各别,而皆体现了传统士人在乱世中的担当与退守。
(史料出处:四川省情网《诗书世家:南溪延续明清的阚氏家族》(黄川模撰))
川南其他地区遗民举要
赵熙(1867—1948),字尧生,号香宋,四川荣县人。光绪十八年(1892)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官至江西道监察御史。民国后,坚不出仕,隐居荣县,以诗文书画终老,为蜀中"五老七贤"之首。
赵熙与泸州渊源甚深。曾任川南经纬学堂首任监督。朱德驻军泸州时,赵熙曾来游,与朱德、温筱泉、高觐光等有唱和。赵熙对高觐光的道德文章颇为推重,对其总纂《泸县志》的事业亦予肯定。
赵熙乃川南遗民群体的精神领袖,也是全国知名的文化人物。其不仕民国,非激烈对抗,而是以一代名士之尊,自然保持距离,不合作、不抗议、不标榜,如行云流水,自在其间。此与彭春午之激烈、曾继光之怪诞,形成鲜明对照,而同为对旧时代的守望。
赵熙的行迹,颇类同时代的散原老人陈三立。陈三立为晚清维新派人物陈宝箴之子,戊戌变法失败后,以"罪臣之子"自居,绝意仕进,隐居南京散原精舍,以诗名世,为同光体诗坛领袖。赵熙与陈三立,一蜀一吴,一监察御史一吏部主事,皆为晚清名士,皆于民国后退居不仕,皆以诗书画自遣,皆为一方文坛领袖。二人虽未必相识,然其出处进退、精神境界,实有惊人的相似。
高觐光与赵熙有直接交往,其出处选择、文化立场,当受赵熙影响不小。
朱青长(1861—1947),名策勋,字笃臣,号还斋、天完、天顽,四川江安人。光绪二十九年(1903)举人。辛亥革命后,其子朱山被川督胡景伊杀害,青长悲愤不已,遂绝意仕进,闭门讲学,与其门人弟子组创"东华学社"。
朱青长治学驳杂,于诸子百家、治乱学说皆有独到见解,人称"文坛怪杰"。袁世凯复辟帝制时,青长愤而辞职,四处游历,继续其"治乱学说"研究。
朱青长为川南遗民中学术最具个性者。其"天完""天顽"之号,寓有"天之所完""天然顽石"之意,亦含对新朝的不屑。他不是守旧派,而是有自己的一套思想体系,对民国政治的混乱深致不满,以讲学著书立说的方式,保持独立的精神立场。与高觐光相较:高氏以修志存史,朱氏以讲学立说,一者守成,一者开新,然皆以学术文化为安身立命之所。
朱青长的"东华学社",令人想起章太炎在苏州创办的"章氏国学讲习会"。二者都是在乱世中,以讲学为手段,保存文化火种,培养读书种子。朱青长的名气虽远不及章太炎,然其在川南一隅,坚守文化阵地的精神,则与太炎先生遥相呼应。
梁正麟(1869—1951),字叔子,号瑞之,四川长宁县人。光绪二十三年(1897)拔贡,入国子监,外放广西候补知府,历官云南、广西知县、知州、知府。
民国元年(1912)后,梁正麟历任四川军政府参事、广西军政府财政司司长、四川上川南道道尹、省政府秘书长等职。民国十四年(1925)后归隐,致力于地方文化事业,曾主持修纂《长宁县志》。
梁正麟代表了川南士人中"先仕后隐"的类型。其民国初年出仕新朝,与彭春午、曾继光的不合作态度迥异;然其晚年退而修志,与高觐光的事业路径则颇为相似。由此可见,民国川南士人的选择并非非此即彼,而是随时代推移、个人境遇变化而有所调整。梁氏与高觐光同为光绪二十三年(1897)科名(一拔贡、一举人),又同主一方县志,二人之间当有声气相通之处。
乔大壮——蜀中文士的另一种坚守
乔大壮(1892—1948),名曾劬,字大壮,四川华阳(今成都)人。近代词宗、篆刻巨擘。
大壮早年肄业京师译学馆,通英法文,供职北洋政府教育部,与鲁迅同事多年,交谊甚笃。后历任中央大学、台湾大学中文系教授,以词章、篆刻名世。其词出入五代两宋,沉郁顿挫,为近代词坛大家;其篆刻上追秦汉,下挹浙皖,自成面目,与齐白石有"南乔北齐"之誉。
大壮非清室遗民,然身历数十年世局翻覆,目睹传统文化日渐边缘化,始终以词章金石寄托士人志节,不肯俯仰时流。民国三十七年(1948),自沉苏州枫桥,世论以之比于王国维昆明湖之行。
乔大壮虽非川南人,然其为蜀中文士的杰出代表,其精神轨迹与川南一众乡贤实有深层呼应,故附于此,以为参照。
乔大壮与王国维,常被并论为近代文化史上的两大自沉事件。然二者又有不同:王国维的自沉,在民国初年,正值鼎革剧变之后,其死有"殉清"的色彩,更有"殉文化"的意味;乔大壮的自沉,在民国末年,历经数十年战乱流离之后,其死更多的是对乱世的绝望,对斯文将坠的痛惜。一为开端,一为末路,前后辉映,构成了近代士人精神史的悲壮两端。
若将乔大壮置于川南遗民群体中观照,则可见出一种有趣的对照:彭春午、曾继光辈,以衣冠、纪年等外在符号守节,是"身隐";高觐光、赵熙辈,以修志、讲学等文化事业自任,是"心隐";而乔大壮,则是以词翰金石为寄托,以生命为终极献祭,是"道隐"——以身殉道,以死明志。
三者程度不同,境界各异,而其为文化信念的坚守,则一脉相承。
乔大壮的存在,也为理解高觐光与彭春午的交谊提供了另一重视角。高、彭二人,一修志,一守身,路径不同而精神相通;正如乔大壮与王国维,一词人,一学者,身份有别而终同归于殉道。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读书人们以各自的方式,守护着心中的文化火种,有的点亮了一方乡邦,有的照亮了整个时代。
高觐光与遗民群体的精神联系
高觐光身处这一群体之中,其位置颇为特殊。
他不是彭春午、曾继光式的激烈守旧者。他接受民国的现实,主持修撰的县志,亦以民国年号纪年,体例上顺应时势。他与朱德、赵又新辈新军人物唱和于东华诗社,并不排斥新政客。从这个角度看,他是"与时俱进"的。
然而,若细究其内心世界,则与彭春午、曾继光辈实有深层的精神共鸣。
其一,出处之际的价值坚守。 辛亥之后,高觐光以云南知县之身,"挂冠还乡",四字看似平淡,实则蕴含巨大的人生转向。他本可凭借才干与功名,在新政权中谋得一官半职,一如温筱泉、梁正麟之所为。然而他选择了退,选择了教育与修志。这一选择,与彭春午的"入山不改汉冠裳",形式不同,内核则一:都是对一个时代终结的确认,都有不愿在新体制中屈身求荣的士人风骨。
若将视野放大到全国,高觐光的"挂冠还乡",与陈三立的"散原精舍"、与乔大壮的"以词翰自终",其实属于同一类型——都是晚清士人,入民国后退居不仕,以文化艺术自遣,在乱世中保持读书人的尊严。高觐光的名气虽不及这些人物,其精神境界则并无二致。
其二,以文化保存替代政治抗争。 彭春午以衣冠、纪年为符号,维系旧时代的尊严;曾继光以长发、怪行昭示不合作立场;高觐光则以修志、掌教为事业,保存地方文脉。一者守身,一者守文,路径有别,而忧患之心则同。他们都看到了礼崩乐坏的危局,都感受到了传统秩序瓦解的阵痛,只是应对方式不同:彭德轩选择以个人节操对抗时流,曾继光选择以怪异姿态惊世骇俗,高觐光选择以文化薪传延续命脉。
这一点,高觐光与陈寅恪颇有暗合之处。陈寅恪在抗战最艰难的岁月里,目盲足膑,仍坚持著述不辍,其《柳如是别传》《元白诗笺证稿》等著作,表面是学术研究,实则是为中国文化招魂。高觐光总纂《泸县志》《合江县志》,留下《茈湖余碧录》规模虽小,意义则同——都是以学术文化的方式,在乱世中守护文明的火种。
其三,诗酒唱和中的身份认同。 东华诗社、橘隐诗会、尊酒之集,表面看是文人雅事,实则是一个遗民群体的精神家园。这种诗酒唱和的遗民传统,由来尚矣。明末清初,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辈,或隐居著书,或结社唱和,以诗文寄托故国之思。民国初年的川南遗民,虽规模、影响远不及明末遗民,然其心境、其方式,实有一脉相承之处。在这些雅集中,高觐光与温筱泉、罗小吟、曹献之、苏启元辈,以诗文互勉,以典故通心,共同维系着一个正在消逝的文化世界。他们的唱和之中,常有禾黍之悲、沧桑之感,只是措辞含蓄,寄托遥深,不细读不易察觉。
其四,与南溪诸贤的精神呼应。 高觐光与南溪曾继光、包弼臣、高侃辈,未见直接交往的明确记载,然其精神气脉实相通贯。曾继光的"佗发舟子"与彭春午的"不改汉冠裳",同属以身体符号守节;高侃的"龙山樵隐"与高觐光的"钝园"退居,同属以内心超越现实;包弼臣的以书法名世、不与闻新政,与高觐光的以修志存史、不涉足军政,同属以文化事业自任。川南一地,方圆不过数百里,而遗民隐士如此之多,姿态各异而精神相通,可见传统士人在时代转型中的集体困境与多元选择。
高觐光与彭春午的交谊
高觐光与彭德轩(春午)之交,可考者不多。而仅存的几首唱酬之作,已足以想见二人相知之深。
同是前清举人,同是鼎革后退居乡野,年龄、经历相仿,志趣相投。这样的两个人,初识于九条龙汹涌的岸边。彭春午居弥陀场,高觐光老家在神臂城临江镇,晚年亦尝卜居弥陀镇子上杨家大院,两地相近,往来便当。后高觐光多次主动造访。在乱世之中结为知己。高觐光写有《彭春午传》“清泸州崇义乡人,名燨。父云璈。幼过继父云裳为嗣。光绪乙亥恩科中式。举于乡。工书画。敦品励操。未尝一干仕路。乡里高其行谊。政变后,犹蓄发,著清衣魅。谈及清社,辄唏嘘不能置。野史氏曰:今世以革命得海内,中国人士,多从之。如先生者,人以为不达时变矣。然一登士籍,即恋恋故国。亦忠义士哉”
高觐光《茈湖余碧绿泸》收录的《寿彭春午八十清举人国变后犹蓄发》(七律二首)、《彭德轩乡先生行乐图赞》《挽彭春午》,是复盘二人交往的重要文献。

《寿彭春午八十清举人国变后犹蓄发》书影
《寿彭春午八十清举人国变后犹蓄发》诗中"旧德尚贤古老彭,二难人竞说元方",称彭氏家风醇厚,子弟皆贤;"孝廉船在犹前日,隐逸花开晚暧霜",以孝廉之舟喻其科名旧事,以隐逸之花状其晚年风操。最可注意者,是"记事但书甲子早,入山不改汉冠裳"一联。此十字不独写彭春午,亦隐隐透出高觐光本人的价值取向。他未必如彭氏那般极端,然内心深处,对这种守道不移的精神,显然深怀敬意。
"文场百战不胜知己感,第一题名国士期",二人同历科场旧梦;"衰年乡社俱扶杖,胜代耆英共采芝",同代老人在乱世中精神相濡以沫。"起看沧岩云物好,寿人歌曲寄相思",情意深长。
《彭德轩乡先生行乐图赞》字字珠玑,亦字字玄机。
其跋文:
彭氏世有闻人,而人皆多先生之拘。然尝闻先生,如深山大泽,蚌潜而豹隐,奇伟人也。既见于泷,则青天白日,云行而风鬯,温温然君子也。又其后,庭谒先生,益窥其底蕴,亲炙其言论,则多本于道德,无富贵利达之见。倘所谓乐天知命者欤?
其赞词:
忧也不可以养心,惧也不可以怡神。狗苟蝇营,不可以全真。呜呼先生,凝然而贞,泰然而明,殆绝夫俗而不戾乎人情。
(释文:彭氏一族世代贤达辈出,然乡里世人多谓彭德轩先生性情拘谨内敛。余早年听闻先生品概,以为其人宛若深山大泽,藏器于身、潜德不彰,是内蕴深厚、才识卓异的隐逸高士。待余于泸、合交界之泷地亲见先生,方睹其心胸坦荡磊落,气度温润舒和,如云行长空、风畅四野,是谦和端方、涵养纯粹的有德君子。此后,余屡次登门拜谒,亲承教诲、深察心性,知晓先生立身行世皆以道德为根本,全无追逐富贵、营求仕途的功利之心。此殆古人所谓乐天知命、安守本心之君子风范。赞辞有言:忧患不足以涵养本心,惊惧不足以怡悦精神;世俗蝇营狗苟之钻营,不足以保全人本真之天性。可敬先生,心性沉静坚贞、操守恒正不移,心境安泰澄澈、识度通透豁朗;超然脱离世俗功利之弊,却不悖世间温厚人情。)
赞文可考二人关系:
高觐光早年久闻彭德轩清名,将其视作藏德于乡、韬光守道的隐逸高士;二人初晤于泸合交界之泷地,高觐光亲见其温润坦荡的君子气度,彻底破除世俗对其“拘谨”的浅层偏见;此后,高觐光屡次登门庭谒,往复论道、亲受教化,洞悉彭德轩乐天知命、守道全真的立身本心,遂为其行乐图撰文题赞,以文字定格乡贤风骨、传承川南乡土儒风。
《彭德轩乡先生行乐图赞》的文化含量笺注

《彭德轩先生行乐图》(AI生成)

《彭德轩先生行乐图赞》书影
行乐图
行乐图,明清至民国时期文人盛行绘制的私家生活行乐小像。属肖像绘画体裁。画面多描摹士人闲居自适、修身隐逸的生活场景,寄托文人精神志趣,品性风骨。历经数百年发展,行乐图逐步分化为宫廷帝王游乐、文人雅集酬唱、乡土乡贤隐逸三大品类。
其中,乡土隐逸类行乐图最具地域文人特质,画作摒弃宫廷官式的威仪形制与富丽画风,以简淡清幽的笔墨刻画乡贤居乡避俗、淡然守道的处世状态,并配套文人题赞、题跋,形成“图绘形貌、文赞德行”的经典艺文结构,核心主旨在于褒扬人物脱俗守真、淡泊功名的君子品格。
民国时期,川南泸县、合江一带乡贤。以本土江滩、山林、村居为取景基底,画风质朴清雅;本地文士常为之题写像赞,记录乡贤隐德、交游轨迹与修身理念,相关文本多收录于地方方志、家族谱牒与乡土诗文集之中。
赞(画赞、相赞、题赞)
“赞”,为古典独立文体,专附于人物画像、肖像之后,以韵文兼散语评述人物品行、心性与气度,是明清至民国士人肖像画的配套经典题咏文体。该文体鼎盛于明清,沿用至民国,专为隐逸乡贤、闲居名士立传题评,区别于官方碑传文,不侧重功名履历的记述,唯以褒扬修身守道、恬淡自持、存真守性的内在品格为核心。
《彭德轩乡先生行乐图赞》核心词句笺注
世有闻人
氏家族文脉绵延历代皆有名望卓著、品行端方的贤达士人,家风为彭德轩修身立德、涵养品性奠定了深厚的文脉根基。
拘:谓性情拘谨内敛、立身不苟世俗、行事不事张扬。此为乡里俗人对彭德轩的浅层刻板印象,这是高觐光为后文破除世俗偏见,重塑彭亭午君子形象做铺垫。
深山大泽、蚌潜而豹隐
深山大泽:代指幽深辽阔、远离尘嚣的山川湖泽,喻指贤才隐士潜藏栖居、蓄德守身的修身之地,与喧嚣功利的市井仕途形成鲜明对照。
“蚌潜”,语出《淮南子·说山训》《文心雕龙·隐秀》。以深渊河蚌静默潜藏、潜心孕育明珠的自然特性,喻指君子韬光养晦、静修本心、内藏德才、不炫锋芒。
“豹隐”,典出汉·刘向《列女传·贤明传·陶答子妻》。典故本义为南山玄豹逢雾雨连日蛰伏不食,潜心滋养皮毛、成就文采,隐匿身形以避世间祸患。后世固化为固定文学意象,专指贤者隐居乡野、洁身远害、蓄德成才、不逐世俗功名。
“蚌潜而豹隐”合用,精准界定彭德轩“隐而不废、静而有为”的乡贤特质,将其与消极避世、孤僻离世的隐者区分开来,凸显其藏才守道、温润自持的君子底色。
既见于泷(lóng):
“泷”,特指四川泸县、合江交界的长江险滩江段,为泸、合地域标志性地理符号。此句点明作者与彭德轩初次实地晤面的具体地点在灌口、九条龙河边。
青天白日、云行而风鬯(chàng)
“青天白日”状写先生心胸坦荡、品行光明磊落,无私心杂念、世俗鄙陋;“云行风鬯”比喻先生气度舒朗从容、性情温润通透,立身行事豁达有度。鬯,通“畅”,意为和畅舒展。
温温然君子也:
温温,古典儒学评价德行的专用形容词,指谦和敦厚、温润有度、儒雅端方的品性样貌。此句概括彭德轩学识涵养深厚、品行端正纯粹、待人宽厚温和的君子气质。
庭谒:
古代后学拜见尊长的正式礼节,特指登门拜谒贤者私宅厅堂。高觐光由偶然初见,转为主动“趋庭”求教、深度私交。
益窥其底蕴,亲炙其言论
底蕴,指人物内在的学识积淀、道德修养与精神格局;亲炙,本义为亲身蒙受贤者熏陶教化,文中特指当面聆听彭德轩言论教诲、亲受其德行滋养。二人交往频次渐密,相知渐深。故作者得以深度洞察彭亭午立身之本与处世之心。
全真
坚守本心、守真不伪。保全人与生俱来的心性,不被世俗功利、浮躁风气、钻营习气所侵染,
凝然而贞、泰然而明:
“凝然而贞”,谓其心性沉静内敛、操守坚贞不移,立身守道、矢志不渝;“泰然而明”,谓其心境安泰豁达、神智澄澈光明。
殆绝夫俗而不戾乎人情:
断绝、舍离钻营的习气,超脱世俗功利;戾,意为违背、背离。彭德轩超脱世俗功名的桎梏,却不孤傲冷僻、疏离世人,始终保有乡土温厚人情,达成“出世而不弃世、脱俗而不悖人”的至高君子境界。
《赞》破除世人对彭德轩“性情拘谨”的偏见,将其定性为藏德蓄才的隐逸高士;再以作者亲身见闻、实地观感,具象化其温润磊落的君子气度,完成从“传闻印象”到“实景认知”的认知升级。
王国维挽沈曾植的联语:"是大诗人,是大学人,是更大哲人,四照炯心光,岂谓微言绝今日;为家孝子,为国纯臣,为世界先觉,一哀感知己,要为天下哭先生。"
高觐光与彭春午的交谊,虽不及王、沈之盛大,然知己相惜之情,则无分大小。又令人想起乔大壮挽友人之词,沉郁悲凉,一往情深,那种乱世中知己凋零的怆痛,古今同慨。
彭春午谢世之后,高觐光写《挽彭春午》 七律二首:
年來耆舊半凋亡。死到先生更可傷。
一世清貧甘自守。獨行志傅費評量。
記曾禾黍悲周室。猶撫冬青哭宋王。
老淚無多欲瀉盡。西風遙遙霧蒼茫。
風雨時從隱廬歷。便尋道迹問樵夫。
人騎鶴去邱山寂。水落江空岸石孤。
萬卷詩書傳死後。半山松竹滿庭隅。
老瀘城外蕭蕭月。照得修文地下無。
诗中写到:前朝故友大半都已先后离世,先生一辈子独自坚守心中志向,风骨厚重深远,难以轻易品评。当年西周覆灭,周大夫路过旧都镐京,见故国宫殿长满禾黍,心生故国之悲;辛亥反正,清亡,彭春午始终心怀故国之怅。南宋覆灭之后,遗民常栽种冬青树寄托哀思,冬青成了故国气节永存的意象;彭春午终生眷恋前朝、心怀旧朝覆灭的隐痛, “国变后犹蓄发、不改冠裳” 。如今先生撒手人寰,高觐光老泪纵横下。长空西风漫漫、迷雾苍茫,天地间一片萧瑟凄惘。
先生晚年隐居的乡间庐院还在。故人逝去,乡野只有落寞。江岸空寂,岸石孤峭,物是人非。如今若再想去寻访先生踪迹,只能向山间樵夫问询。“萬卷詩書傳死後。半山松竹滿庭隅。老瀘城外蕭蕭月。照得修文地下無。”半山松竹依旧繁茂苍翠,泸州城外冷月凄清。
《寿彭春午八十清举人国变后犹蓄发》与《挽彭春午》前后呼应,完整串联起彭春午一生始末。寿诗写其耄年康健、蓄辫守志、造福乡土;挽诗写其寿终离世,哀挽那份乱世里坚守一生的遗民风骨。
彭氏的离世,也意味着那一代人正在陆续凋零,高觐光自己,也已步入风烛残年。"衰年乡社俱扶杖",一语成谶;而"胜代耆英共采芝"的图景,终将成为历史的陈迹。
可以想见,高觐光下笔为文之时,所哀悼的恐怕不只是彭春午一人,更是一个时代的彻底落幕——那些共同经历过的科场岁月、那些共同坚守过的文化信念、那些在乱世中彼此取暖的故人情谊。
彭春午之死,对高觐光而言,不啻为一面镜子。他从彭氏的一生中,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可能——如果当年选择更彻底的归隐,是否也会如彭氏一般,以一身之微,守道至终?
余论
民国初年的中国,是一个巨大的文化试验场。有人激进,有人保守;有人西化,有人复古;有人投身革命,有人隐居守节。林林总总,莫衷一是。
在那喧哗的时代,辜鸿铭拖着辫子讲英文,王国维拖着辫子做学问,陈寅恪拄着拐杖写史传,乔大壮握着刻刀填新词,赵熙摇着羽毛扇写诗,彭春午留着头发过日子,高觐光握着笔修志……这些人,身份不同,地位不同,选择不同,却共同构成了那个时代的文化底色。
他们不是历史舞台上的主角,他们没有改变历史走向的力量。然而,正是这些在时代边缘默默守道的人,维系着文化的命脉,使得一个数千年的文明,在翻天覆地的变局之中,不至于彻底断裂,不至于荡然无存。
远至省城乔大壮,以词翰节操终其身,自沉枫桥,为一代斯文留下悲壮注脚;近到荣县赵熙,终老林泉、以诗文教化一方;落到泸南来龙山乡野,则有高觐光、彭春午一辈,于州县之间守其所学。舞台大小不同,心中那份文化自持并无高下。
川南一隅的彭春午与高觐光,放在全国的视野下,或许只是两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然而,将他们置于辜鸿铭、王国维、陈寅恪、乔大壮所代表的大传统中观察,便会发现,他们的坚守,他们的无奈,他们的知己之情,与那些大人物并无本质的不同。他们都是那个时代的文化守夜人,都是在乱世中守护精神家园的读书人。
读高觐光寿彭春午之诗,不独可见二人交谊,更可窥见一代士人的精神世界。将彭春午置于川南遗民群体的谱系之中,与南溪曾继光、包弼臣、高侃,与荣县赵熙,与江安朱青长,与长宁梁正麟相互参证,今天再将这一群体置于全国遗民文化的大背景下观察,上溯辜鸿铭、王国维,下及乔大壮,方能更深刻地理解那一代人的处境与心境,也方能更真切地体会高觐光与彭春午之间,那份知己相惜的深厚情谊。
说明:本文人物笺释均以民国《南溪县志》《泸县志》及四川省情网、宜宾市地方志办公室等权威文献为依据,力求言必有征。本文书影选自高觐光《茈湖余碧录》。
2026.8.12于庆悟宅
延伸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