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痛悼关中杨子
刘鉴
题记
2026年8月9日,我与子孙共六人从宝鸡驱车六百里回临潼老家,看望病中的二哥。中午到家尚未进门,迎上前来的二嫂忽然低声告我“乾坤老了!”我全然不信说:“谁胡说的?前几天他还给我发微信了。”然而二嫂却很肯定。她一向言语谨慎,又是乾坤母亲的堂妹,不可能妄传虚言。我愕然许久又觉疑惑,随即赶往杨家探询。
我知道自从2022年乾坤兄选注五部《唐诗陕西》出版之后,四年来他又受命于陕西人民出版社一直创作《刘禹锡诗传》一书。今年四月他告诉我书稿已成,由于他不会用电脑,完全手写,发来的书稿照片有一尺厚,正在交打印社打印,然后准备送出版社编审。由于劳累,加之长期糖尿病折磨,我一再劝他注意保重身体。而我年近八旬,近年来双手颤抖,提笔写的字连自己都无法辨认,故而疏于动笔。可他每次电话总问我最近读什么书,写什么文章,总是劝我不要放下笔。
乾坤兄在老家没有房产。他的二弟告诉我,乾坤兄近来总感身体不适,七月二十一号还勉强参加了省上一个研讨会,第二天就住进省人民医院,经过一番复杂的检查,居然发现白血病。经过一个礼拜打针治疗,医生说是看他能不能扛过去,一般百分之七十的患者很难扛过去。乾坤兄以八旬羸弱之躯抗御病痛与治疗的折磨,扛到八月七日凌晨三时许终于无力再扛,撒手人寰,驾鹤西去!
由于在病床前照顾他的一直是两个农村弟弟和后来从北京赶回的儿子,难以与有关方联系,三秦文坛一颗巨星陨落,竟无声无息,文坛好友无人知晓!
我闻听二弟叙述,如闷棍击头,瘫坐如泥,悲从中来,脑中一片空白!相交七十载兄弟一时阴阳两隔,能不 伤悲?!
孩子们当晚把昏昏沉沉的我拉回宝鸡,一夜难眠。乾坤兄文坛挚友孔明先生索悼文,我正愁如何作答,贤侄缑晓晓推荐四年前旧作《我与关中杨子》故附于后,谨以此文沉痛悼念乾坤兄。
我与关中杨子
壬寅端午节的前一天,早饭后,我和老伴漫步在美丽的渭河公园,沿着林荫夹道的北河堤向西一直走到金渭湖大坝,再拐回头沿着飞流轰鸣,激起千堆雪的二道堤下行,走到垂柳依依环绕的荷塘。近处,草木繁茂、荷花出水、百鸟歌唱、白鹭掠空;游人三三两两,或垂钓、或歌舞、或散步;远处,碧绿的渭水在低吟,黛绿色的秦岭蜿蜒起伏,鸡峰山、天台山似乎触手可及。“美景浑如画,我亦画中人”,穿过一道花廊,便是一片滨湖广场。我站定,气沉丹田,开始练拳。这是我年逾古稀以来每天的必修课。
正当入定,忽一群喜鹊掠过头顶,落在湖边的花木前,叽叽喳喳的对我叫,莫非有喜讯?
正在揣摩之间,只听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打开手机一看,是乾坤兄转发的《三秦都市报》的消息,题目是“《唐诗陕西》系列五种正式出版发行”。
正文说:“近日,由陕西人民出版社策划、著名学者杨乾坤选注的《唐诗陕西》系列五种正式出版发行。
《唐诗陕西》系列五种包括:《唐诗陕西·大唐三百年》《唐诗陕西·京城长安》《唐诗陕西·天府关中》《唐诗陕西·秦岭风情》《唐诗陕西·人文纵横》,俱选自《全唐诗》,涉及陕西唐诗共800余首,每首诗都详加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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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注者杨乾坤历时数年,数易其稿,对每一首诗都进行了精当谨严的注释。尤其是对诗作的本事、背景以及涉及的人物、典故、生僻字词等,别具只眼,独放异彩,新见纷呈。加上画龙点睛的品评和串讲,既为读者扫清了阅读障碍,又为阅读增加了趣味。”
虽然四年前我就听乾坤兄说他开始做这件事,但反复细读这条喜讯,仍兴奋不已,乾坤兄与我相交六十余载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童年时代
乾坤兄姓杨,号关中杨子,西安市临潼区油槐社区南李村人。他和我同村不同小组。我站在北缑村老家的后门外就能看到集杨村他老家的房子。我们从小就生活在这片土地肥沃、坦荡如砥、物产丰富的渭北平原上。
乾坤兄1947年出生在一个耕读之家,长我一岁。他的爷爷与我的三祖父——辛亥老人刘蔼如是同学,饱读诗书,解放前就在附近教书,是远近闻名的文人,对《三国演义》等名著几乎可以倒背如流。农闲时节,庄户人常聚在一起听他说《三国》我小时候就听过多次。他的父亲解放前中学毕业,后教书为生,解放初被选调到陕南的一个中级人民法院工作,参加革命。那时,我的父亲已经加入了共产党,从土改、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都是村干部。他带着乡亲兴修水利、平整土地,把大大小小的斗渠、支渠、毛渠织成网通向每一块田地,滋润着田里的庄稼。我们的童年时代就在这样环境中无忧无虑的成长。
荒唐岁月
变化是从1957年开始的。这一年全国掀起了一场针对知识分子的反右运动,各地各单位,尤其是知识分子集中的地方,下达任务指标,务必完成。乾坤兄的父亲就在这种背景下不明不白的从法官变成罪犯,被送到铜川劳教,劳教一年后又不明不白的下放回乡劳动改造。此后就是成立人民公社、大跃进、大炼钢铁、食堂化、总路线的大折腾。折腾到六十年代初,一向旱涝保收、富饶无比的渭北平原突然发生粮荒。政府号召“低标准、瓜菜代”,虽然说低标准是人均每月15市斤原粮,但其实根本达不到,到处可见饿得患上浮肿病的人。为了活命,人们挖野菜、煮苞谷棒子外皮,成群结队半夜偷生产队的苜蓿。我的母亲翻箱倒柜,把暂时不穿的衣物整理在一起,让二哥背上到陕北的大山里换些苞谷,合着野菜裹腹维持生命。我和乾坤兄那时在离家五里路的油槐上初中,回家路上看到地里的野菜,拔下来甩掉泥土就塞进嘴里。由于营养严重缺乏,我们都饿得皮包骨头,中学毕业时我的体重还不到四十公斤!但是饥饿仍然挡不住我们对知识的渴求,小学毕业时我们班四十多人,到中学二年级时绝大部分都停学回家务农了,但是我们坚持了下来。
熬过饥饿的岁月,日子渐渐好起来,我们也该中学毕业了。记得中考是在四十里外的雨金中学,出发赶考时,生物老师严木山把他在学校后院种植的西红柿挑选了一篮子,个个又大又红,给每个考生发了一个。考完试,我们急忙赶路,回到油槐中学,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又饥又渴,但又没吃没喝,我和乾坤兄趁黑摸到学校后边严老师种的洋柿子地里,蹲在地边儿吃了个饱,才回宿舍。
八月的一天,学校教务主任寇德全老师来到我们家,送来了西安无线电工业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他告诉我“乾坤考到了西安机械制造学校”。我说:“寇老师,您不用跑了,让我把通知书给他送去!”
送走寇老师,我穿着半截裤,光着上身和脚丫子,两步并着一步跑到乾坤家,那个兴奋,就甭提了!
九月一号开学,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离开家、离开父母,想家的情感无法抑制。九月中旬,父亲到西安出差,住在姑姑家,我知道家里粮食紧张,把节省下的机动饭票买了二十多个馒头交给他,让他带回家。父亲不愿拿,姑姑在一旁说:“娃娃拿来了,你就带回去吧!”
转眼就是国庆节,十月一号天下大雨,上午参加游行,下午我和刘涛、乾坤三人乘火车到渭南,冒着大雨步行三十多里来到渭河南岸,只见浊浪滔滔,渭河涨水,一眼望不到北岸,河滩上也看不到一只船。我们冒着大雨踩着泥水,沿着岸边寻找,傍晚时终于找到船家,好说歹说,船家看是三个学生急于回家,才把我们送到北岸。到家已是掌灯时分,见到父母就忘记了一切苦和累!
好日子没过多长时间。转眼间到了1965年。家乡开始了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据说由于有人解放初在西北领导民主革命不彻底,现在要“补课”,要按照解放前三年的家庭状况重新划定家庭成份。不久,我们家由中农变成了地主,父亲的共产党员帽子换成了地主分子帽子。乾坤家也高升为地主。许多人说:“他们家解放前穷得连个水桶都没有,打水到处借水桶,还能是地主?”但是成份还是硬给定上了。家庭成份定上了,还得有个人戴地主分子帽子。由于他的祖父、父亲解放前都在外教书,地主分子的帽子就扣在了他母亲的头上。乡亲们说:“解放前三年她才嫁到杨家,还不到二十岁,娘家还是贫农,怎么一到杨家就成了地主分子?”但是无论如何没有道理,帽子还是给她扣上了。社教团的干部又想到乾坤的父亲曾经劳教过,又给他扣上一顶“历史反革命”的帽子。我的五叔父原本是邓宝珊部上校参谋室主任,后随邓宝珊佳县起义,解放后为了照顾年迈的父亲,主动解甲归田。社教团认为他曾经在国民党部队干过,也扣上一顶“历史反革命”的帽子。
一个村一下子挖出了二十多个像我们父辈这样的地富反坏右分子,社教团清理阶级队伍的成绩斐然,很有成就感,但是从此这些人的子女、亲戚,稍微沾上边的都遭了殃,沦为社会异类、贱民,被称为“黑五类”。随着阶级斗争、反修防修的口号喊得越来越响,文化革命狂风越来越紧,我们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
父亲自从戴上地主分子的帽子后就跌入人生低谷,他和乾坤兄的父母以及全村的地富分子被迫戴着白袖章,每天天不亮就打扫全村的卫生。生产队和公社砌墙、盖房搞建设,都让他们干还没有报酬。乾坤的父亲身体好,生产队的烧砖瓦的窑厂就让他去出窑。一窑一万多砖、两万多瓦,大热天,窑内的温度五六十度,砖瓦还烫手,老人家一块一块搬上车,然后推到场地上卸下摆整齐,一旦弄不好摔碎了,就被斥为反革命搞破坏。窑厂还不管他吃饭,干完活急忙赶回家吃饭,吃完饭又急急忙忙赶到窑厂上班,一旦迟到轻则训斥、重则打骂。他老人家在当时农村就是大知识分子了,又在法院工作过,自然懂法、讲道理,但那时法律废弛,造反派也跟本不和他讲道理。他偏爱讲道理,所以在村上挨打最多。有一天晚上,他被批斗辱打后,浑身是伤艰难地回到家,拿起一根绳挂到后院树上,准备自杀。乾坤的母亲看他神色不对,悄悄跟随到后院,一看他把绳子向脖子套,一下子扑上去抱住他的双腿大哭道“这一大家子老老少少,你留下我 一个人咋办呀!”乾坤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一声“想死咋都这磨难!”
村上的造反派们兴致来了时,就把他们招来排着队到每个村组开批判会,喷气式、蹬桌子、挂牌子、低头认罪,造反派们羞辱打击人的创造力和想象力极强!我们的父辈们就在这种心灵和肉体的残酷折磨中人格、尊严扫地,熬过一天又一天。
那时,我心情低沉,一有空儿就到图书馆,钻到书中躲避尘世的喧嚣和矛盾,却被认为是学习目的不明确、逃避革命,受到批判。那时为配合阶级斗争正在演出现代剧《夺印》,认为印把子就是政权。我家弟兄的名字属于天字辈,我原来的名字叫天印。后来造反派硬说我的名字是要夺无产阶级的权,勒令我限期改名字。其实我的名字是姑妈起的,她是共产党员。但是造反派的命令不可违抗,再说当时兴起一阵更名改姓的风,有的人干脆改名为“向东”“卫东”连姓都不要了。没办法,我只能改。
乾坤兄的日子也不好过。忽一日,他告诉我“老缑出事了!”我大吃一惊。老缑是我们村的老乡、大才子,同年他考到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那时候响应主席的号召学哲学,批判合二为一,要求对任何事物都用一分为二的观点分析,老缑居然说对毛泽东思想也要一分为二!这下子撞上了马蜂窝,他被造反派定为反对毛泽东思想分子,用铁棍打得遍体鳞伤,几个人整天看管着,像对待重刑犯人一样。
但是,以我们两个“黑五类”的身份,连去看望的可能都没有,着急也没有办法。后来,等到形势稍感缓和时,乾坤兄买了几包烟,我们到师大看望了他。那时已经解除了对他的监管,但不许他出校门。我们扶着他在美丽的师大校园慢慢转悠,他万念俱灰,心情处在低谷,见到我们,兄弟徒伤悲,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世态如此,夫复何言!
那时,只要家庭成份不好,人生的方方面面都会受影响。许多出身不好的小伙子姑娘因家庭出身不好找不到对象,迫不得已,一些人采取两家换或三家换的办法:甲娶乙的妹妹,乙又娶甲的姐姐;或者甲娶乙的姐姐,乙娶丙的妹妹,丙再娶甲的妹妹。快毕业时,乾坤兄和初中的一位同学谈恋爱,事将成,女方的父亲了解到乾坤兄的家庭成份,坚决不同意,棒打鸳鸯,乾坤兄失魂落魄,我亦无可奈何!
文革稀里糊涂的过了多年,转眼间我们该毕业了。乾坤兄的学校整体转成研究所,他在所里的工厂当车床工。我因家庭成份过高,不适宜在学校所属的七级部系统内工作,被发配到宝鸡水泵厂,也当了一名车床工。
参加工作后,每次到西安,我就住在乾坤兄的宿舍。记得有一年春节,万家团圆,我两却有家难归,如丧家之犬,风雪中在人踪稀少的小寨街上转了一圈,买了几个点心,在南郊白雪覆盖的麦田里庆祝了我们的春节。
峰回路转
乾坤兄家学深厚、天赋极好,又非常好学,对古诗词有一种特殊的天赋,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他为人诚实、低调、谦谨,总是带着一种和善的微笑,少言寡语,但是一旦遇到诗词、历史、哲学方面的话题,他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且动辄引用唐诗宋词,表达他的意思,我常常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难以置喙。有时候听他娓娓而谈,我如听天书,闻所未闻。毕业后,他一边儿开车床,一边儿研究选注唐诗。我至今还保存着七十年代初期他选注并自己刻印的《唐诗三百首今译》一大厚本子。
后来,他居然著文发表于学术刊物《人文杂志》,与研究杜甫的专家、西北大学中文系主任傅庚生教授就杜诗研究中的问题商榷。傅老读后以为文章出自一位学养深厚的老先生,当见到乾坤时惊呼“原来是个娃呀!”
受他的影响,加之“黑五类”的身份,我夹着尾巴做人,上班兢兢业业干好自己的机械加工,下班后自己学习、写作,丝毫不敢浪费时光。我深知,像我这样身份只有倍加努力,别无出路。直到身体累垮因病住院,后来才被单位派到附近的龙泉中学担任语文教师。
我这个人干什么就总想把这件事干好,不让人说闲话。为了把语文教好,我先听老教师讲课,揣摩其中的规律,然后认真备课,等到讲课时课文已经熟烂于心,加之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学生们还爱听我讲课。不知不觉间自己也得到了提高。从七一年到八一年,先后在三个学校教了近十年书,并且获得了陕西教育学院大专文凭。
1976年,疯狂了十年的“四人帮”被捕,文革宣告结束。不久,全国平反冤假错案,我的父亲头上的地主分子帽子又换成共产党员帽子。乾坤兄的父母头上的帽子也被摘了。此后,法院也给他父亲平了反,由于老人家已经年过六十,按照退休对待。但是老人家闲不下来,又受聘到附近中学讲课。
我们终于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
八十年代初,峰回路转,我们的国家步入改革开放、富民强国的正途。说来也奇怪,同样是这些土地,同样是这些乡亲,过去人们勒紧裤带面朝黄土背朝天,冬战三九,夏战三伏,辛辛苦苦一年,绝大部分家庭不仅没有挣到钱,反倒欠生产队一屁股债,乡亲们总是为吃穿发愁;而改革开放后还是这些地,还是这些人,粮食产量翻番增产,除过交售国家的,家家有余粮,不愁吃不愁穿。有人说:“那时是三年连续自然灾害”然而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我们经历了无数次洪水、大旱,却从没有难到人们为吃穿发愁。
国家形势在变化,我们的命运也随着国家形势的变化而变化。八二年,我被选调到宝鸡市科协创办《宝鸡科技报》,几乎同时,《陕西工人报》招聘编辑记者,乾坤兄怀揣满腹经纶,欣然应聘。时任《陕西工人报》总编辑的钱明镜先生慧眼识珠。乾坤兄从此离开机床步入报人生涯。
记得八三年八月,我到西安开会,住在西大街文化厅的一个招待所,乾坤兄来看我。我们谈起未来奋斗的方向。乾坤兄博闻强记、知识渊博、目光敏锐、文笔老辣、富于激情,且受鲁迅杂文和徐迟、穆青等人的报告文学影响很深。所以我建议他向杂文和报告文学方面努力。我既已办了个小报,且无甚特长,就把主要精力放在新闻方面。
乾坤兄果然大才!不久,他采访著名歌唱家贠恩凤的报告文学《三秦飞起一彩凤》就见诸报端,洋洋洒洒、曲折动情,占了陕报一个整版。再后来,他的杂文如同久抑的喷泉,不断喷涌而出,《先向杂文求讽刺》《我之明星观》《刘姥姥的世故》《此饭可吃否?》《如此领衔主演》等等,一度时期《人民日报海外版》几乎每周都有他的杂文作品。这些作品结合实际、针砭时弊、弘扬正气,或辛辣、或含蓄、或趣味悠长,嬉笑怒骂,颇有鲁迅遗风,令人读后莫不拍案叫绝。当事者为之感触,读者为之气顺,三秦报界为之侧目。陕西还有这等大手笔!
八十年代末,乾坤兄的杂文已是硕果累累、名满九州。他选择其中百余篇结集出版,名之曰《布鼓集》,取之于《汉书王尊传》“勿持布鼓过雷门”。相传会稽城门称雷门,雷门有大鼓,击之声闻洛阳。布鼓乃布蒙之鼓,无声。“雷门布鼓勿讥小”,他以布鼓喻自己作品,过谦。
他赠送我的《布鼓集》扉页提题词云“知我者兄也,累兄者我也,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又过谦矣!且让我至今感动不已!
在随后成立的陕西杂文学会上,乾坤兄当仁不让,位列副会长之职。
我在《宝鸡科技报》工作四年,虽无惊世之作,却也兢兢业业,认真负责。报纸由内刊而公开发行。1985年,我被选调到陕西人民广播电台驻宝鸡记者站工作。愚以为人生得一衷爱之职业乃一大幸事!如我等受尽挫折、屈辱、白眼之辈,终逢盛世,又能从事自己所爱之职业乃苍天眷顾,当倍加珍惜!
自此,我足迹遍及秦岭南北、渭河两岸、千山深处,如蜜蜂寻找鲜花般采集新闻。我采写的长篇通讯《前车之鉴》《痛苦磨炼也是人生一份财富》《做官先要学做人》《红石河之子》《人民的好儿子——田建国》《高考生为何结伙抢劫?》以及我在老山前线、在法门寺采写的一批稿件在电台播出后,又经乾坤兄的法眼跳上《陕西工人报》。
黄金时代
上世纪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是我们的黄金时期,乾坤兄接手叶广芩先生主编《陕西工人报副刊》,杂文、散文、诗歌、漫画,百花齐放,成为全省数百万职工喜爱的乐园,也使副刊大放异彩。与此同时,每天下班后他又反身钻进浩瀚的历史海洋,在历朝历代的史料中探寻文字狱的踪迹,经过八年近三千个日日夜夜的呕心沥血、苦心研究、笔耕,大作《中国古代文字狱》终于1999年初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随即获陕西省人民政府奖和全国图书大奖。关中杨子于该书跋中慨言:“八年沥血呕心苦,总为历朝呼正声。文字狱中多怨鬼,皇王治下少良氓。世风蹂躏世难忍,民本摧锄民怎平?莫道气粗言语大,三十万字一书成。”
在乾坤兄一路凯歌前行之时,我也快步紧追,在新闻方面有所收获,先后和人民日报记者孟西安、新华社记者边江等朋友合作,采写的《半个鸡蛋的透视》《3,12案件连续报道》等一系列新闻稿件在新华社和人民日报发表,几乎年年在陕西乃至全国获奖,两次受省委组织部委托赴京到中组部写稿,都较好的完成了任务,并连续三次受到省委省政府的表彰。最后居然叨居省劳模之列,想望乾坤兄,实在是惭愧之至!
进入新世纪,乾坤兄已入佳境。2005年,由著名作家陈忠实担纲主编,汇集陕西文化学者撰写的陕西旅游历史文化丛书陆续问世,其中特邀乾坤兄著述的《司马迁与史记》一书好评如潮。著名历史学家、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李学勤为书作序。媒体评价说“这本书全面叙述品评了司马迁的一生,及其以生命作为代价作的《史记》,史料详实,文笔生动、骨体有致,识见不乏精警之处。”韩国学者还将其翻译在韩国出版发行。
新世纪第一个十年结束,我们相继退休。然而乾坤兄的笔耕事业如日中天。2010年8月,经过十年苦心积累,他的《楹联趣话》上下两册横空出世,全书收文375篇,四十万字。出版社责任编辑孔明先生的评价是:“天下妙联,尽收其中。”“有杂文之犀利,有散文之流畅,可作史学读,可作文学读,可作传奇读,可作知识读”。书稿三审顺利通过,总编辑的评价只有两个字——“精彩”!
然而,杂文、散文、楹联并非乾坤的最爱。他心中最钟情的还是唐诗,那是中国文化的巅峰,是他心中的珠穆朗玛峰。
苍天总是眷顾有心人。2015年正月,陕西人民出版社《大秦岭·中国脊梁》文艺创作工程启动。出版社邀约乾坤兄选注《唐诗秦岭》。接到责任编辑孔明先生电话后,兴奋莫名,他当即命笔,以诗抒怀:“孔明一语发新机,正是元正祥瑞时,疑怪昨宵春梦好,今朝把笔注唐诗。”
中华龙脉秦岭三千二百里,乃天下名山,它横亘在中国的版图上,也散见于唐代无数诗人的作品里。自受命之日,他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潜心于唐诗秦岭。乾坤兄在文史、文字领域是个有洁癖的人。我们逛书店,他翻开一本文献出版社出版的书,发现谬误颇多,购回细读,竟发现差错二百余处,遂即投书出版社。出版社也投桃报李,寄给他一箱子书,以表感谢。为此,他对自己的作品要求极严,精益求精,不仅要自己正确无误,而且要纠正历史上的谬误。也因出版社要求半年之内交稿,在那段时期,他闭门谢客,心无旁骛,夜以继日,殚精竭虑,以图诠释正确。听到窗外有人散步、楼下有人聊天,都会羡慕不已,感叹自己无此福分!
我曾请教杨子,那么多诗歌史实人物,你是怎么记下的?杨子答曰:“无他,学而时习之。”
我曾请教杨子,十一部著作,三百多万字心血,你不觉苦么?杨子答曰:“乐在其中。”
孔夫子有言:“知之者不如爱之者,爱之者不如乐之者”。诚哉斯言!
2017年,陕西人民出版社又邀约乾坤兄选注《唐诗陕西》。如今历时五年,大作问世,选注千首,计一百三十万言,分为《大唐三百年》、《京城长安》、《天府关中》、《秦岭风情》、《人文纵横》五部。
据新闻稿说:《唐诗陕西·大唐三百年》以唐王朝的历史兴衰为主线,见证唐代开国、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安史之乱、永贞革新、唐末农民起义等重要历史节点与事件,可谓大唐诗史。《唐诗陕西·京城长安》以都城长安为中心,从各个角度、层面细节展示长安雄伟壮丽的宫舍建筑、车马络绎的旅游名胜、比肩接踵的各色人物、春花秋月的四季美景等。《唐诗陕西·天府关中》放眼关中地区的潼关、咸阳、华阴、凤翔、奉先及华清宫、马嵬驿、九成宫、沙苑等唐代管辖地域,以点带面,使唐代的自然山水、历史遗迹、风土民情等如画般扑面而来。《唐诗陕西·秦岭风情》聚焦中华脊梁秦岭,勾画出秦岭风光绝代、风韵独享、风情独摄的唐代景观,给读者以亲临之感。《唐诗陕西·人文纵横》,则将唐代陕西人的日常生活、喜怒哀乐、风骨情采等展现得淋漓尽致、一览无余,能让读者惊羡:唐人竟是这样生活的。
经过多年努力出版的这套《唐诗陕西》系列,堪称陕西人文风采的又一张名片。以诗证史,史诗互证,借助唐诗风流,足见陕西风流。
我曾于2021年12月1日闻《唐诗陕西》付梓作诗一首,将五部书名镶嵌其中,不计工拙,附记于此:
贺《唐诗陕西》付梓
《天府关中》出奇才,
详说《大唐三百载》。
李杜白王皆为秘,
《人文纵横》大河开。
《秦岭风情》弥九州,
源自《京城长安》来。
古稀杨子著诗话,
心血化作五彩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