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功名尘与土
——记农民工万咏平的别样人生
◎ 金 建 新 河
世间大多数不凡,都藏在尘土漫卷的寻常岁月中。有的人以笔墨写山河,有的人以步履度春秋,而万咏平,则以测尺为笔,以大地为笺,用半生坚守,在城市、在基建热土上,丈量出属于农民工的别样人生。
一
1976年的深秋,武汉新洲汪集的堤围村落,稻谷归仓,秋风萧瑟,万咏平便降生在这片浸润着泥土气息的农家小院。生于田畴,长于烟火,他的骨血里自始至终带着乡村人的质朴与坚韧。
哲人说,苦难是人生的财富。
万咏平年少时,谈不上丰衣足食,唯有农耕劳作与灯下苦读的往复交替。每天放学归家,必先干活,或割草,或放牛;夜色深沉,一灯如豆,方可静心做作业。寒暑假,农忙假,大人般的荷锄下地,承接农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劳作。年复一年,边耕边读,磨砺出远超同龄人的耐心、定力与严谨,成就其日后深耕测绘行业三十载的底气。
十八岁那年,青涩的少年高考失利,正当他踌躇不决,不知是否复读再战之时,素来赏识、疼爱他的二叔,为他引荐了测绘行业的资深匠人黄蜀安。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武汉设计院测量队的一名临时工,手握仪器、图纸与标尺,测绘山河。此时此刻,万咏平信心满满,连走带跑地进入全新的人生轨道。
老话常说,“百艺好藏身”。万咏平的幸运,就是年轻时学得一门安身立命的好手艺。而且,带他入行的师父黄蜀安,身姿挺拔、治学严苛,匠艺精湛。
两年后,依据测量队的安排,师父黄蜀安带他远赴广东山区独立完成一项工程测绘任务,参与107国道以及清连一级公路建设。那时的测绘,谈不上使用电算辅助,所有数据、放线、测算皆靠人工纸笔推演,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池。师父要求:五公里道路放线,每五米标定一组坐标,字字精准、码码合规,但凡一处疏漏,即刻推倒重来、从头做起。深山荒岭,无路可走,荆棘丛生、虫蛇蛰伏,跋涉其间,汗水反复浸透衣裳、头发和手心;演算底稿上,笔墨层层洇晕,模糊了一个又一个字迹。万咏平三十年后回忆:那时候,最享受的工作条件是蹲坐于一块大青石上,面迎山风,借树林筛下的斑驳光亮,记录、推演、核算,让身心得到一份松弛与清凉。
在广东半年多,近200个日夜,师父放手放心地锻炼万咏平。
一颗健壮种子,在实践的土壤中,发芽生苗,茁壮成长。
任务收官之际,师父黄蜀安给他讲了一则广为流传的匠界佳话:昔日福特公司一台巨型电机突发故障,在场的一众工程师束手无策。一个名为斯坦门茨的匠人,临危受命,耗时两昼夜潜心观测、精密演算,最终仅在电机外壳轻轻画出一道红线,精准锁定故障点位,经过并不复杂的调试,生产全线恢复。随后,斯坦门茨开出万元酬劳,引来众人不解:区区一道红线,何以价值万金?故事戛然而止,黄师父因势利导考问徒弟:“说说你的看法。”最后,师父作出精辟的总结:划线只需一美元,而知晓线条落于何处,却价值九千九百九十九美元。
为师的一语道破天机,万咏平醍醐灌顶,顿悟测绘工作的核心价值。他由此及彼地推断:在路面钉下一枚测量钉,其耗材与人工不过寥寥数元;可精准敲定测钉的方位,背后却是数十年风餐露宿的实践积淀,是无数个深更半夜的潜心演算,是千万次摸爬滚打淬炼出的过硬功夫。
自此,他立下初心:此生定当那个深知“钉子该钉于何处”的匠人。凭真本事立身,靠硬功夫成事。
正是这个朴素的理念,支撑万咏平择一业而终一生。
三十载春秋流转,山河更迭,万咏平足迹踏遍大江南北的多个国家级重点工程。从京珠高速、武汉绕城高速的通途大道,到山西铁路、河南黄河迁建的民生工程;从鄂州顺丰机场、湛江异形穹顶的复杂基建,到双柳长江大桥的跨江雄姿。无论是劈山架桥的崎岖路基,还是高空钢构的悬空测量,还是异形曲面的精密测算,但凡急难险重之处,他皆挺身而出、迎难而上。数十米高空钢架悬空,劲风呼啸、寒意逼人,他立身稳尺、静心控度,以极致匠心把控精度,将工程测量最大误差严格控制在五毫米之内,以毫厘精准筑牢万丈工程根基。
二
万咏平是一个不甘于墨守成规的人。随着一线经验日益丰厚,他渐渐发现,施工现场环境复杂多变,标准化的通用模板存在诸多短板与局限,无法适配一些特殊需求。而且,大量工序重复繁琐,耗费海量的人力、物力与时间,制约着工程提质增效。
万咏平有心,立足一线,破解难题,闯出新路。
思想者,注定孤寂。万咏平的研究也一样,他既无名师光环,也无巨匠头衔,更无专业平台加持,不能明目张胆地怀疑教科书上的固有公式。只能先干后说,甚至干成了再说。于是,在工友们茶余饭后,在夜深人静、众人酣眠时,他独自伏案钻研,一次,一次……再一次。
功夫不负有心人,万咏平终于有了突破——就在孝南公路测量施工期间,万咏平的一套贴合工地实景线路(包括坐标、高程、匝道计算)的Excel模板出炉了。他“将这套自研成果命名为《孝感南段计算公式》”。
这套诞生于工地的实操方法,摒弃了通用模板的刻板僵化,省去海量无效测算工序,极大地提升了施工效率。仅孝仙洪高速一个项目,节约直接测算成本五十余万元。
万咏平的Excel模板为同类工程提质、提速、提效筑牢技术支撑,被同行们争相拷贝推广。
三
2020年庚子新春,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岁月静好,万家团圆,也定格了万咏平毕生难忘的逆行坚守。此前一整年,他辛勤劳作在河南某工地,年底却遭遇工钱拖欠,揣着微薄积蓄归乡,期盼陪伴父母妻儿共度安稳的团圆年。
大年三十那天,吃过早饭,万家柴火灶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厨房里妻子煎炸年食,堂屋中老人静候团圆,农家的温馨暖意在欢声笑语中氤氲开来。
端上中餐饭碗,万咏平的手机急促振铃。电话是中建三局打来的,对方语气坚定,要求万咏平即刻动身,赶往工地。
万咏平悄然掩去心中委屈与牵挂,对妻子托词出门办事,悄然将两台千寻北斗RTK、两台全站仪与笔记本电脑悉数搬上皮卡。捎带上一位同行工友,稳踩油门,碾过遍地鞭炮碎屑,告别阖家团圆烟火,义无反顾奔赴蔡甸火神山建设一线。
除夕的年夜饭,没有鱼肉鸡鸭,没有亲人陪伴,只有工地小卖部的一桶碗辣椒面,两人面对面地蹲在临时板房的角落,草草果腹。

这是个孤寂的除夕,是万咏平和工友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的夜晚。
火神山施工现场,七千建设者接续鏖战,三十余名测量员并肩作业。万咏平永远是最拼最韧最笃定的那一个。
仓促上马,施工图纸一日三改,地面泥泞积水、常常没过脚踝,浸透鞋袜。一只塑料小板凳权当办公桌,支撑起整夜的精密测算;一块废旧纸箱垫在泥水中,便是他们的防滑立足之地。厚重的防护服,一日一套,闷得满身长痱子,瘙痒难耐,他坚守规矩,绝不浪费一套物资,也不松懈一分标准。发电机供电,电灯时亮时不亮,他借助应急灯的光亮,作业不停。那时,他的心中就只有一个“快”字,时间就是生命,一切往前赶。
快点,再快一点!终于赶出了史无前例的速度。大年初二,万咏平完成全场有代表性地形的高程测算,设计院依据他们的数据及时确定火神山医院的正负零。他和工友又连夜锁定ICU、医技楼等四大核心建筑的点位,比预定工期提前数小时完成测绘任务。事后,他骄傲地说,他们牺牲过年值得,他们对火神山工程的最大贡献就在如此。
火神山主体竣工,疫情防控正值高峰。万咏平没有同施工人流一道撤离,而是留守火神山,扛起监测地基沉降的重任。没隔几天,盘龙城方舱建设急需技术支援,他再度驱车奔赴。全国方舱医院启动安全升级管控,他再度驻火神山现场值守,直至军队医疗队全员撤离武汉,直到武汉成为英雄的城市,他和他的工友才挥手走出战场。
万咏平幸运,祖国没有忘记战士,那台陪伴他奋战数十天的千寻北斗接收仪,连同他亲手书写的原始坐标底稿,一并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永久收藏,编号定格为2020第049号。
沾满泥浆、布满划痕的普通工地仪器,不再只是测绘工具,它承载着一名普通农民工的赤诚担当,镌刻着凡人英雄的微光力量,更化作举国同心、共克时艰的集体家国记忆。
四
今年是万咏平的不惑之年,独当一面地从事测量测绘工作也超过了三十年。
我问他:你获得了什么?他稍事沉默,巧妙作答: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都有,又都没有。”这不是一句庸俗的玩笑,也不是一句玄妙的禅语。它出自一位寻常人之口,应该是最质朴、最真实的人生独白。
看看万咏平家庭,他不缺亲情。他有淳朴善良、勤恳的父母,父亲没有精湛的手艺,一生仅凭种田、拖板车出苦力养家糊口。父母倾尽所有供他读完高中,托举他走出乡野。他有温柔持家、默默相守的妻子,有懂事可爱、茁壮成长的一双儿女;还有关心他帮他找工作的好叔叔,更有一个教他手艺的好师父。
生活上,万咏平什么都不缺。他城乡皆有居所,故乡仍留良田;他有令同村青年羡慕的测量测绘手艺,虽然收入不算丰厚,但是比较稳定,日子有的过。除了主业,他还有重要的情趣爱好——舞狮子。高台狮舞是刻在万咏平童年里的乡土烟火。他省吃俭用,置办狮头、彩绸、锣鼓等全套道具。他还牵头组建本土高台舞狮队。每一次工程收尾归乡休整,他放下仪器,拿起狮具,无偿召集青年人排练舞狮。从乡村戏台到武汉民众乐园,从电视节目到电商直播,万咏平和他的舞狮队,守住了新洲高台舞狮的非遗根脉,还带动乡亲增收。
可是,一路走来,万咏平心头时常空荡荡的。父爱如山,却难以报答。比如说,就在抗疫吃紧的关头,家中老父亲病危,他心急如焚地从方舱医院驱车归乡,却被层层防疫关卡阻隔,三过家门而不得入,只能将采购的物资放在村口石墩上。那一刻,他遥望自家屋檐,强忍牵挂与悲痛,转身重返工地,心口绞痛却无法诉说。两年后,父亲病重弥留之际,他又在宜昌工地赶进度,依旧未能床前尽孝,等他匆匆归家,只剩料理后事而抱憾终身。儿子女儿岁岁成长,无数个关键时刻,他因为奔波在外而缺席——孩子生病,他远在工地、无暇守护;女儿升学,他千里在外、未曾接送。他深爱妻子,却让她常年独守家中,扛起家事、赡养老小、操劳半生。三十载风雨奔波,他把极致的坚守与赤诚,悉数给了国家工程,留给家人的,却是长久的亏欠与无声的愧疚。正如他自己所言:“半生漂泊逐山河,一腔赤诚负家人。”
那么,功名呢?利益呢?万咏平更是一贫如洗,实实在在的穷光蛋。高中毕业就进省城为国家干活,一干就是三十多年,却至今没有城市户口,还是农民;他创造的工作模板,被多个测量队伍刻写于大地,自己却没有纸上的论文,更谈不上职称;武汉封城,他大年三十逆行出征,为火神山医院打下最早的一组坐标,也只能是个无名英雄;抗疫胜利,合作单位武汉建工集团有意聘他作专职带队负责人,却因缺少正规学历,也不得不作罢;三十多年履职尽责,他攒下一摞厚厚的红本本,却没有一本盖上官方的大印,都是行业协会表彰。
盛夏时节,我们到硚口一工地采访他,恰逢阵雨袭击,雨水浸透他的T恤。我问:没有伞吗?他哈哈大笑,说:“有哇!没有伞,机器设备怎么保护?”
一切都有,又一切皆无。万咏平,三十功名尘与土。
(金建,男,报告文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联系电话13397136868)

(栾新河,男,武汉人,先后在新洲区区委政研室、区人大办公室任职。长期参与区域发展调研和文稿起草,有超100万字的文章散见于各类报刊及平台。联系电话150713014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