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板家底

 

前几日翻着手机相册，无意翻出张旧照片。是六十岁登华山时拍的，我叉着腰立在千尺幢顶，身后云海翻涌着漫过群峰，笑得一脸意气风发，像个刚打了胜仗的老兵。

 

那时候身子骨是真硬实。晨跑五公里不喘粗气，周末约上老伙计往郊外山里钻，上山脚步比年轻人还轻快，下山膝盖也半分不闹腾。六十到七十那十年，我给自己定下规矩：能动就别坐着。游泳、快走、打太极，样样没落下。老伴总笑我是闲不住的陀螺，我嘴上不肯认，心里却透亮——这十年攒下的身板家底，够往后慢慢受用半辈子。

 

七十岁一过，膝盖先跟我打起了商量。远山不敢再攀，跑步换成了快走，快走又渐渐慢成了散步。活动的圈子，从郊野缩回小区，再从小区缩到楼下的小花园。我倒不慌。人到什么年纪，就该顺什么状态。能走能蹲，能弯腰浇花，能拎着菜篮子慢慢晃回家，就足够踏实。七十到八十，不求跑跳如风，只求每日能动弹，骨头不生锈，筋络不僵滞，日子就依旧敞亮。

 

去年老友老赵脑梗住院，出院后便再也离不得轮椅。我去探望，他攥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只说一句：早知道当初听你的，多走两步。我一时没接话。病房窗台上搁着半杯凉透的白水，风掀着窗帘一鼓一瘪，像谁在慢悠悠地呼吸。那半杯水，他自己是端不起来了。

 

人活到八十往上，能自己抬脚走路，不用旁人搀扶，不用劳人照料，便是天大的福气。

 

从前不敢细想九十岁以后的光景，如今倒也坦然了。真到了那一天，若还能自己端碗吃饭，自己挪到阳台晒晒太阳，自己扣好衣扣出门遛个弯，便已是圆满。“自理”二字听着平平无奇，到了耄耋之年，便是体面，便是顶天立地的尊严。

 

今早对着镜子整理衣衫，瞧见鬓角又添了几根白发。我冲着镜子笑了笑，转身换鞋出门散步去了。

 

路还长，慢慢走，不必急。一步一步踩得扎实，这身攒了一辈子的家底，总能托着我们，走得稳，走得远。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