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磨变奏曲
任洪军
20世纪60年代,茌平区博平镇的农村,百姓吃的面粉,大多依靠传统石磨加工。那段艰苦岁月里,乡亲们都把磨面这件事,叫作推磨。
那个年代,村里都留存几盘公用石磨。上世纪六十年代,我正读小学、完小,每隔几日,家里总要趁着五更天或是晚饭过后推一次磨。推磨的滋味,又煎熬又无奈,一晃半个多世纪过去,当年推磨的种种场景,依旧清晰鲜活,刻在记忆里。
儿时邻居家有一盘石磨,安置在一间简陋土坯房内。为方便邻里使用,木门只装门鼻,没有上锁,和主人打过招呼就能进去。墙面靠胡同处挖了三角洞口充当窗户,用来通风采光;正面木门配木窗,窗台摆着一盏沾满油污的煤油灯,专供夜里推磨照明。
记忆里那盘石磨,底座圆盘直径一米三,上下磨盘是两块高约六十五厘米的圆柱形石块。下磨盘固定在榆木、枣木打造的厚木托上,木托厚五厘米,质地坚硬光滑,架在青砖石块垒起的圆墩上,稳固牢靠。上磨盘扣合在下磨盘之上,顶面两处孔洞用来添粮食;盘底有圆形凹槽,内嵌铁件,与下磨盘凸起的铁轴咬合,当地人称作磨脐。上磨盘两侧留有四个绳孔,推磨时将木棍穿入绳套,人扶木杆转圈,石磨便“呜呜”缓缓转动。
六十年代初,电磨对村里人而言十分陌生,磨面全靠人力石磨。村里自古有规矩:推磨前要提前跟磨主打招呼,俗称“问磨”;无人预约便可直接使用,若有人先登记,就得排队等候。
那时生产队工值仅两三毛钱,爷爷和母亲不愿耽误下地挣工分。老话讲“工分,工分,社员的命根”,年终工分不足,全家就要缺粮。因此我家推磨,总选凌晨或是入夜之后。夏日天热,母亲常在凌晨三点反复叫醒我,我睡眼惺忪,迷迷糊糊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赶往磨房。
土坯房内煤油灯光影摇曳,我双手攥紧磨棍,跟着爷爷一圈圈费力绕行。磨杆握在手里沉甸甸,困意袭来时,反倒像拐杖一样给我支撑。常常推着推着便昏昏欲睡,要么脱手丢了磨棍,要么径直往墙上撞。爷爷见我犯困,只会轻声唤我,从未动手责罚。惊醒后揉一揉酸涩双眼,重新攥紧木杆继续劳作,常常推上两个多小时,天边才泛起微光,浑身腰酸腿疼,头脑昏沉。
推磨虽辛苦,石磨碾出的白面、玉米面口感筋道香甜。正午时分,白面蒸馍的香气飘满街巷,远远就能闻见;清晨熬煮玉米粥,醇厚谷香灌满整间屋,回味绵长。
七十年代初期,机器电磨渐渐普及。乡亲们推着平板车、地排车,或是用自行车驮着粮食,不远十里百里去磨面。乡间小路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成了独特的乡村风景,曾经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石磨,慢慢闲置落灰。
1975年盛夏,我和邻居骑自行车驮小麦,前往如今聊城北城王楼村磨面。天未亮便动身,十几里路转瞬即到,可磨房前早已排起二十多人的长队,有人头天夜里就来等候。
眼看排队遥遥无期,二人心中焦灼,旁人告知聊城王口桥电磨多、供电稳定,只是路程多出三十余里。为了当天磨好粮食,我们立刻调转车头赶往王口桥。
单车各驮近百斤小麦,乡间土路颠簸扬尘,老旧车架骑行时吱呀作响。头顶酷暑,浑身大汗淋漓,我们顾不上饥渴劳累,一路疾驰。抵达王口桥时才清晨七点,等候的人仅有五六位,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刚排上队,后方又陆续赶来磨粮村民。磨坊师傅两人轮班吃饭,机器不停运转。眼看就要轮到我们,电磨突然两声嗡鸣,彻底停转。师傅无奈告知,工业用电负荷大,临时停电,只能耐心等候。
从清晨等到下午一点才恢复供电,我俩喜出望外。午后三点,小麦终于全部碾成面粉,满心欢喜。我们驮着面粉顶着烈日往家赶。
驶出聊城城区,天色骤变,大片黑云压境,太阳在云层间时隐时现。西北方向乌云翻滚,狂风将至,我们急忙加速赶路。刚骑到杨集村,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二人慌忙把自行车推进一户人家院中避雨,片刻间街巷积水成洼,一整天奔波劳累,偏偏遇上各种波折,心中五味杂陈。
这场暴雨来得急、去得快,不足一小时便停歇。雨后空气清润,东方天际架起一道绚烂彩虹,赏心悦目。辞别屋主,我们骑车踏上归途,到家时夜幕早已降临,虽奔波受累一整天,总算如愿磨好粮食,心中觉得值得。
1983年,村里通上电,自建电磨房,粗粮细粮在家门口就能加工,再也不用起早贪黑长途奔波磨面。时代不断发展,老式石磨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
八十年代至今,粮食连年丰收,人工推磨彻底成为往事,百姓生活观念也悄然转变。农户不再囤积满仓粮食,小麦直接存入粮站、面粉厂,随用随取;如今商超各类成品面粉一应俱全,日子愈发轻松富足。
岁月匆匆,数十年弹指而过,乡村面貌焕然一新,粮食产量再创新高。石磨完成了它的时代使命,散落在村落角落,蒙满灰尘蛛网;老式电磨也被现代化成套制粉设备取代。可当年手扶磨杆转圈、骑车百里冒雨磨粮的往事,时常如旧电影在脑海回放,那些苦乐交织的推磨时光,总勾起心底绵长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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