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诗派“四味”,是对当代某些汉语诗歌“语言狂欢”的美学纠偏
唐象阳
近年来当代汉语诗歌,呈现出两极分化的语言走向。一部分诗歌作者写作陷入“语言狂欢”的喜晏,沉溺晦涩意象拼接、热衷于文字游戏、刻意制造阅读壁垒。辞藻繁复悬空,脱离普通人的生活感知。诗歌蜷缩在小众高知圈子内部各自技艺标榜,文字不断向内闭环,失去了和广大读者对话的能力,使当代汉语诗歌的受众越来越少。在此背景之下,唐象阳老师又于2023年在湘中梅山土壤创立了梅山诗派,并鲜明提出“草民味、市井味、烟火味、亲民味”的诗学主张,倡导通俗易懂、庸而不俗的创作风貌,主张以悲悯之心描摹人间世象。这套诗观并非简单回归口语写作,而是一场及时、清醒的美学纠偏,为当下诗歌寻回扎根大地、贴近众生的写作路径。
所谓诗歌的“语言狂欢”,核心病症在于手段凌驾目的,形式吞噬内容。不少自认为学历高等,出身科班,文字积累丰富的写作者将晦涩等同于深刻,把意象堆砌当作先锋,沉迷词语的自由拼贴,追求陌生化表达,却抽空了情感根基与现实底色。他们沉迷于玩弄修辞逻辑,营造迷离玄虚的文本氛围,拒绝清晰、真诚的情感流露。认为越是人家看不懂就越说明他的艺术水平高大上。
比如这样的诗句:
时间褶皱繁育非线性隐喻/灵魂碎片游离于符号荒原/暮色解构存在的矢量边界/所有的意象都成了的次生幻影/风,在搬运破碎的语义,星空坍缩/万物悬浮,无法锚定这个尘世的坐标。文本布满抽象的哲学术语、碎片化意象,不断制造阅读障碍。通篇没有具体人事、没有生活场景,读者看不到烟火、看不见众生,只能感受到词语无休止的自我狂欢。文字困在封闭的精神迷宫,空有繁复修辞,缺少人间温度。诗歌不再用来共情普通人的悲欢,演变为少数人把玩文字的智力游戏。长此以往,诗歌会慢慢脱离大众,成为当代文学自娱自乐的产物。
反观梅山诗派倡导的“四味”写作,旗帜鲜明地调转书写方向:目光向下,走向乡野街巷,平视寻常百姓。何为草民味?立足底层普通人的生存视角;何为市井味?捕捉集市、街巷、城乡交界之间鲜活的人间图景;何为烟火味?留住灶台炊烟、晨昏劳作、母爱亲情等日常细节;何为亲民味?语言褪去华丽外衣,直白真诚,不刻意炫技,做到庸而不俗。诗人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而是带着悲悯之心,与普通人同呼吸、共感受。
我们再来看看梅山诗派的诗歌文本:
又是故乡蝉声起
坐在童年的老屋前
风,掠过儿时栽的桃树枝桠
吹来蝉声,漫进我的耳畔
故乡的蝉鸣
是屋前屋后原生的记忆
能把田野的旧时光叫回来
能把儿时的记忆叫回到生命延伸
晒谷坪
似乎还留着双抢和蝉声的热浪
只是陆奶奶那张
总放在桐子树下乘凉的竹椅
再没有了伴着鸣蝉的喝腔
和三叔娘喷香的炊烟
我想学蝉鸣,不唱风雅词章
只把山野的寻常日子轻轻吟唱
听老人们摇蒲扇闲话家常
看鸡鸭踱步,梅溪水悠悠流淌
把寻常烟火揉进故乡的蝉声
全诗没有生僻词汇,没有玄奥意象,取材人人共通的乡土记忆。老屋、晒谷坪、蒲扇、鸡鸭,都是生活化的物象。文字朴素直白,场景清晰可感。读者不必反复拆解晦涩隐喻,便能读懂乡愁与人间温情。同样书写时光与生命感悟,它不依靠词语炫技,依靠真实生活场景动人。一虚一实两种文本对照,清晰显现两种诗歌道路的分歧:“语言狂欢”,向外追逐修辞奇观。梅山“四味”,向内沉淀生活本真。
还需要理清一个关键认知:提倡烟火亲民,不等于放任粗鄙口水诗。主张通俗易懂,绝不等同于降低诗歌审美度。梅山诗派追求“庸而不俗”,是极高的写作境界。“庸”,是敢于落笔凡人庸常生活,不回避柴米油盐、生计奔波。“不俗”,是在寻常世相中注入悲悯思考,于朴素文字里蕴藏艺术感染力。
灶房炊烟、集市吆喝、农人耕耘、游子乡愁,这些看似平淡的日常,恰恰是诗歌最丰厚的矿藏。诗歌最高深的技巧,是洗净层层堆砌的辞藻,用最简单的语言抵达人心。“语言狂欢”写作迷信技巧,舍本逐末。梅山诗派主张回归本源:诗歌最终要为人民大众而写,为人间悲欢而写。
从诗歌文脉来看,中国古典诗歌历来有“文章合为时而著”的传统,白居易倡导新乐府,以浅白诗句记录民生,追求老妪能解。近现代艾青写下“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文字质朴厚重,扎根土地与苦难民众。梅山诗派的“四味”诗观,正是接续这条现实主义诗歌脉络。在当下碎片化、圈子化的文学环境中,重新提醒创作者,文学不能脱离人民。
当然,我们并非全盘否定探索性、实验性诗歌。汉语诗歌需要多元探索,适度的语言实验能够拓展诗歌边界。值得警惕的是无限度、无内核的语言狂欢。当实验只剩下形式,当晦涩成为写作惯性,诗歌便会丧失感染力。梅山诗派提出的美学纠偏,是想提供一种平衡方案:诗歌可以拥有诗性张力,但不能隔断人间。可以讲求艺术锤炼,但不能丢失真诚。
梅山大地自古孕育坚韧质朴的人文精神,梅山文化本身就扎根山野民众,自带草根底色。梅山诗派“草民味、市井味、烟火味、亲民味”的提出,带有鲜明的地域文化自觉。诗人脚踏梅山乡土,放眼广阔人间,把笔墨留给劳动者、留给寻常街巷、留给烟火晨昏。以平视姿态记录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用朴素语言搭建诗人与大众之间沟通的桥梁。
诗歌的生命力,永远生长在滚烫的现实人间。脱离生活的文字狂欢终会倦怠,唯有裹挟烟火、体恤众生的诗行,能够长久流传。梅山诗派的美学主张启示当代诗歌写作者:放下刻意雕琢的文字迷宫,走出封闭的精神孤岛。多去街巷走走,多倾听普通人的话语,用心捕捉日常里细碎的温暖与苦楚。以悲悯之心观照世间万象,让诗歌重回市井,重回烟火,重回广大读者身边。这,便是“四味”理论带给当代诗坛最重要的美学价值。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梅山诗派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