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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柴
文/吴补兵
我的家乡流传一则古语:“一辈子嫑进山,一辈子嫑见官”——若能做到,便是天生的福人。所谓“进山”,就是上秦岭砍柴,当地人叫“割柴”;“见官”则是诉讼打官司。可少年的我,却对南山怀着无限的好奇与新鲜感。
那是1969年的夏天,玉米苗已经长到尺把高。家中缺柴烧,大哥决定进山割柴。我才十五岁,因为放暑假在家,也嚷着要去。父亲竟同意了,我们家只有一辆架子车,他又替我们借来一辆架子车。
一个晴朗的早晨,我们早早吃了饭,带上砍柴所需的斧头、笨镰、绳子,以及烙好的锅盔馍和生活用品。我兄弟俩各拉一辆架子车,向着大路边走去。到了大路边一看,那儿已聚了二十几辆架子车,都在等我们。修爷和他儿子俩都来了,还有柴哥、宜爷、龙叔、黑哥等……一溜溜架子车排起长队,队伍甚为庞大。一声招呼,我们便沿着大路向南出发。
上午十一点左右,我们登上了西骆峪水库的坝面。那一湾碧水,静静地卧在群山怀抱里,清亮得像一块温润的翡翠,将两岸青翠的山影尽数揽入怀中。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银鳞,倒映的峰峦便轻轻晃动,恍若仙境。大家拉着车子,沿骆峪河底一路进山,过了七里关,穿过小落岔,来到风箱嘴——周至方言叫风龛嘴,这地方因山沟常年刮风而得名,山风穿谷而过,呼呼作响,如大风箱鼓动。这里的秦岭景色当真摄人心魄:左手边高耸的石崖,突兀嶙峋,如刀削斧劈;石崖高处有一个天然的巨大门洞,透过门洞能清楚看见天边的蓝天白云,当地人唤作“钻天洞”。右手边,一道百尺飞瀑从崖壁上直泻而下,水花飞溅,如碎玉散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四围青翠层叠,山峦起伏,真是一幅天然的壮丽画卷。
下午三四点,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碾子坪。这里山高沟深,好在山上有一家铜矿厂,工人修出了小路,架子车勉强能拉上来。谷底流水潺潺,抬头只能看见簸箕大的一块天空,天色黑得格外早。我们都听从修爷的安排,支起小锅灶,做了一顿野餐。大家各自找一块平石头,席地而卧,枕着山间的虫鸣,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大家匆匆吃了饭,带上斧子、笨镰、绳子,揣上锅盔馍,从左手边上山。陡峭的山壁上,有一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仅容一人通过。沿此路走了大约一小时,上面出现一个大平台塬,山势渐渐平缓,住着两户山民,门前还种着不少庄稼。柴哥说:“现在到了割柴的地方了,大家各自行动。”

我和大哥沿左手边的小路继续上行。走了一段,大哥在右边的林子里察看,让我再往上一些。当时的我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劲儿又往上窜了一个小时,进入一片茂密的阔叶林。林中满是碗口粗的树木,到处横着干枯的树枝和树杆。我穿梭在林下,搜寻可作柴火的目标。忽然发现一个干树桩,约有两米高,走近一看,原来是个老漆树桩,粗度约三十公分,主干几年前被人伐走,剩下这段枯桩,正是一块上好的干柴。我举起磨得光亮锋利的斧头,从半米高处砍下一米多长的一段。又攀上一处山坡,看见更多枯死的树杆,很快就理出一大堆柴火,足够装一架子车。
这么多的柴火,要想搬到山下去,我又犯难了。来时路上听修爷讲,要想柴下山,必须找“溜子”。“溜子”——那是山体斜坡交汇处形成的天然小沟,雨水冲刷后,沟里没有树木杂草,正好滑溜柴火。我沿右手斜坡边走边寻,很快找到坡边的一条溜子。因为小山沟在低处,轻轻一拉,柴火便跟着我来到溜子口。最后是那段漆木树桩,我怕它不跑得大快,在它一头用斧头砍了一条小缝,楔了一个带钩的木楔子,用绳子绑住它。脚一蹬,它便一溜烟蹿到溜子口,幸亏有绳拽着,否则真要“逃之夭夭”了。
此时已过中午,我又饥又渴,听见大哥在山下喊我,便下了山。他引我到一口清泉前喝水休息,说:“这口泉离咱们上来时见的那两户人家不远,去讨碗热面汤喝,歇一歇,下午再干。”我俩一转弯便望见两家茅草棚,走进去,嗬!同来的二十几个人都在这里。房主姓殷,大家都叫他老殷。他家已吃过午饭,但还留着半锅面汤。我一气喝了两大碗,浑身才缓过劲来。
下午,我回到溜子口,开始向山下溜柴。这条溜子坡度平缓,溜柴很不“镵火”(周至方言,意为“利索”),木棒扔进去只能滑下三四丈或七八丈便停住。我不得不一截一截地往下反复转运。起初还好,到了半下午,溜子顶端也有人开始溜柴。割柴人有个规矩:若自己撞落了石头,必须朝山下人大声呼喊“柴下来了哟!”我不断听到这样的招呼,便一面干活,一面留神头顶上滚落的石块。忽然,从山上滚下一个碗口大的圆石头,正朝我而来。我正站在溜子底部,两壁如墙,一时跳不出去,只得两腿跨开,让那石头带着碎小的伙伴从裤裆下滚了过去。心“砰砰”狂跳不止。还没等平静,上方又喊:“柴下来了!”我抬头一看,一块篮球大的石块,跳跃着飞坠而下,说时迟那时快,转眼已到头顶五六米处。我急忙把头和身子紧紧贴在右手边的山崖上,“嗖”的一声,石块擦着我的耳边飞了下去。那一刻,我面如土色,浑身瘫软,挣扎着爬上溜子,坐在青石上大口喘气。
险情过后,我真正体会到了进山割柴人的艰难。那滚石擦耳的一瞬,让我第一次直面生与死的险境——山野虽美,却处处暗藏凶险;看似干柴枯枝的背后,是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的生计。古人那“一辈子嫑进山”的训诫,此刻方觉字字千钧,不是畏惧,而是对生存之重的透彻领悟。
歇了许久,我才缓过神,继续上跳下蹿、左躲右闪,将所有的柴火终于转运到清泉旁的小路边。天已黑了,大哥又来到我身边,说:“咱们扛几根下山,明天再来转运。”
第二天,我和大哥把那一大堆柴火扛到第二平台的一个溜子口。剩下最后一点时,大哥让我独自去扛,他先把自己砍的那堆柴溜下去。我喝了几口泉水,啃了一块锅盔馍,把柴转到第二平台的溜子口。这时,大哥和他的柴火已下了山,我开始溜自己的柴。这回坡度极陡,十分“镵火”,柴火刚放到溜子口,转眼便无影无踪。没用多久,一堆柴就滑到了下面。我顺着溜子向下走了一段,发现一根弯曲的粗柴横在中间,挡住了去路,聚起一堆。我稍一拨动,它们又“一溜烟”向山下滑去。这时,我发觉身旁有一处碗口大的小清泉,上面虽漂着落叶,水却清澈甘冽。对又饥又渴的我来说,简直是及时雨,我趴下喝了几口,解了渴。当第二次柴头又聚在溜子里时,我瞧见离我们休息的谷底只剩一二十丈高了。饥渴难耐,我径直跑下山去喝水。大哥正在做饭,说:“你喝点水,歇会儿,上山把所有的柴弄下来,我就给咱做饭。”过了一会儿,我又攀爬上去,把那堆柴很快溜了下来。
晚上,大家趁着月色,各自把车子装好。第二天一早,又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野餐,说说笑笑地踏上归途。
回家的路上,我回头望了望层叠的秦岭,晨雾缭绕,群山沉默如昨。三天两夜的割柴经历,让我从少年好奇走进了生活粗粝的真相:那滚石擦耳的惊险、肩扛手拉的劳累、深山冷泉的甘冽、同伴呼喝中的关切——都深深烙进我的记忆。古语虽重,可若没有这次进山,我或许永远不会懂得:福人的“不进山、不见官”,其实是祖辈对平安的朴素祈愿;而敢于进山的人,却用汗水与胆魄,在山野间劈开了一条生路。那捆捆柴火,燃烧的不仅是炊烟,更是平凡人家不向命运低头的倔强。如今想来,那片青翠的山峦,早已不是风景,而是一堂关于勇气、敬畏与生存的课,永远留在我十五岁的夏天里。
2026年8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