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恶的蚊子
文/解林朝
关中盛夏,恼人的从来不是酷暑,而是蚊子。
湿热蒸腾,房前草木疯长,沟坎角落积下一汪汪死水。那些无人留意的幽暗之处,悄悄孵出一群不请自来的窃贼。它们不耕不织,不劳不作,仅凭一根细刺,堂而皇之登堂近身,将人的鲜血,当作苟活的口粮。
我长于乡野,素来对蚊子深恶痛绝。早年无蚊香、无蚊帐,漫漫长夏唯有硬熬。蚊虫耳畔嗡嗡盘旋,好似一把走调的破提琴,全无悦耳音律,只剩赤裸裸的贪婪。睡意再浓,也扛不住一针刺入的奇痒;挥掌狠狠拍下,多半只打一团空气。它隐在暗处暗自得意,待你身心松懈,便再度卷土重来。后来虽有蚊香、驱蚊液,也仅能暂时压制,药力消散,便依旧张狂,仿佛在嘲讽人类只会治标,不肯溯源。
蚊子,天生便是一副小人做派。
不邀而至,悄无声息,专拣人昏沉欲睡时偷袭。不分贫富贵贱,但凡有热血,便是它觊觎的猎物。白日潜伏暗处窥伺,夜半绕于床头作乱,偷偷摸摸而来,饱血便悄然遁去,只留下片片红肿灼痒,半分愧意也无。
此物最善钻空子。盆罐残水,墙根水洼,瓶底遗留的积水,全是它繁育的温床。一只雌蚊一次便可产卵数百,繁衍速度,比流言传播更快,比陋习蔓延更猛。你疏于清扫,它便肆意滋生;你视而不见,它便泛滥成灾。很多人觉得区区一只蚊子不足为患,一味纵容,换来的却是整夏不得安宁。
被蚊子纠缠,最是憋屈窝火。
它在耳边肆意挑衅,你愤然回击,却每每扑空;待到你身心倦怠,又前来滋扰。恰似俗世里那些暗中使绊、推诿搅事的宵小。你怒火中烧,却抓不住把柄;肌肤刺痒难耐,只余下一片红肿徒呼奈何。它不与你正面相争,专做纠缠消磨,以极小的代价,搅得人心神不宁。
世间诸多微小之恶,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不显山,不露水,藏匿缝隙,生于忽视。有些人恰似蚊虫,趋利钻营,专拣软处下手;依附他人的疏漏苟活,不问是非道义,唯利己是图。个体看似微不足道,却一点点啃噬安稳,搅乱世道清净。
世人对付蚊子,大多止于治标。
熏香、盘蚊、杀虫喷雾,换来片刻安宁,过不多久故态复萌。
如同整治世间弊病,声势再浩大,倘若不清除根源、扫除死角,终究如风过水面,顽疾反复。真正的根除,不在于拍死眼前这一只,而是排净积水,清扫犄角,堵死滋生的土壤,断绝繁衍的门路。
夜色深沉,耳畔又响起一阵蚊鸣。
恍然顿悟,人与蚊的缠斗,哪里是跟一只小虫计较,实则是对抗自身的懒惰、麻木与敷衍。
你懒一寸,它长一尺;你松一分,它进一丈。
蚊子固然可恶,更该警醒的,是那个给蚊虫留下温床的自己。
灭蚊,先灭心中之懒;
治芜,先治行事之怠。
愿夏天晚风清朗,窗几明净,无蚊虫聒噪,无宵小潜藏,人间岁岁安详。

解林朝,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周至县作协会员,远风诗社社长。长期从事宣传融媒工作,喜摄影、爱诗词,以文字记录生活,寄闲趣怡情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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