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幻想，无鬼神——如何区别科幻与奇幻

作者：郑军

大家好，今天我聚焦一个话题，就是怎样区别科幻与奇幻。最近这二三十年，读者、出版社、影视公司在这方面特别混淆，以至于影响了科幻的进一步发展。

首先要说明，科幻是一种类型文化，与奇幻、武侠、推理、言情、恐怖等等并列。类型文化彼此之间不分高下，因为它们有不同的题材，不同的风格，创作给不同的读者和观众，最终会表达不同的主题，扎根于不同的社会文化背景。

我什么类型都能欣赏，也不会比较类型之间的高下，但是类型要有边界。比如一部电影标明是“武打片”，结果里边没有打斗戏，或者一部“推理片”根本就不烧脑，观众肯定都不满意。

科幻的边界是什么呢？就是6个字，“有幻想，无鬼神”。“有幻想”，是指科幻作品必须有超现实情节，必须有奇迹，现实主义作品就不能叫科幻。比如年轻人爱看的美剧《生活大爆炸》，里边有4个理工宅，都是科幻迷，平时买各种科幻周边产品。但《生活大爆炸》本身完全是现实题材的情景喜剧，没有任何超现实情节，所以不是科幻。

同时，科幻里边这些超现实情节又不能来自鬼神，不能来自魔法巫术这些超自然力量。所以，如果你们遇到科幻圈的人，和他们说《西游记》是科幻，他们就知道你是科幻的外行。《西游记》过去被归为神魔小说，那是奇幻的先驱，小说里面的奇迹都来自法术。

那么，中国古代有没有科幻呢？也有不少，最早的一篇叫《偃师传说》，出现在战国时期《列子》当中，讲能工巧匠制造木头机器人的故事。还有唐代传奇《南柯太守记》，和《盗梦空间》的题材非常相似。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里面，写过胡僧发明机关枪的故事。《平金川》里面，南怀仁的后代驾驶气球，帮助清军平定大小金川。

这些故事里面有奇迹，是小农时代中国人对科技技术的想象，没有神魔鬼怪因素，所以它们是中国本土原生的科幻。只不过这些作品影响力非常小，不如《西游记》有名。我不提，这里可能都没人知道。在中国科幻圈里边，从中国古代文献里寻找科幻是一门显学，不少人在做，还出过专著，以后有时间可以专门谈。

各种传统文化里面都有奇幻，科幻却是在西方国家，特别是在美国成熟的。“科幻”概念就是1926年诞生在美国。而在那时，科幻和奇幻是在一起做的。早期科幻杂志同时也发奇幻作品，有些奇幻作家名气大，被主编邀请过来写科幻。后来有些科幻作家名气大起来，也过去写奇幻。

当时科幻和奇幻虽然不怎么分，但已经明显不是一体。为什么呢？奇幻的文化渊源是欧洲中世纪文化，比如写《指环王》的托尔金，专业就是英国古代语言。奇幻小说的插图，或者由奇幻小说改编的电影，都是中世纪画风。

科幻来自科技与工业综合体里边的工程师文化，喜欢讲新技术，探讨它们如何推进人类进步。工程技术人员在早期科幻里面当主角，题材则是探索自然。二战后一段时间，美国成为世界工厂，基建也进入黄金期，社会上出现大量理工科人群，他们特别喜欢科幻。

在几十年间，都是美国人搞科幻，欧洲人搞奇幻。而美国文化影响力更大，他们的科幻影响到世界其他国家的科幻，奇幻一度被压制。

那时候美国有阿西莫夫、海因莱因、克拉克，苏联有别利亚耶夫、叶菲列莫夫。这些人把硬核科幻写到了相当的高度。70年代末开始，科幻片又成为好莱坞影视投资的主流，进一步巩固影响力。

奇幻什么时候影响到科幻呢？最初是在六七十年代，欧美发达国家开始了一波“返魅”的社会浪潮。觉得光是发展高科技，搞工业，人们缺乏生活意义，就把传统文化元素拿过来复兴。60年代以英国《新浪潮》杂志为核心，搞了一波科幻变革，主要就是引进奇幻元素。我们近几年看的美国科幻片《沙丘》，原著出版于1965年，外太空背景的宫斗戏，就是当年典型的奇幻式科幻。

这样到了90年代，发达国家去工业化，也不再大搞基建，理工科群体开始萎缩，他们在文化消费上的影响力逐渐下降。新生代不太愿意报考理工专业，而是去报考律师、金融这些专业。他们不再有工程师思维，不考虑技术对社会的推进作用，当然也不再追捧早期那种硬核科幻。

大家都知道美国的雨果奖，最开始是纯粹的科幻奖，设立它是为了纪念世界上第一本科幻杂志的创始人雨果根斯巴克。到了90年代，为争取奇幻作家和奇幻读者，就同时向奇幻作品颁奖。最突出的案例就是2001年颁给《哈利波特》，同时获得提名的作品里面就有科幻小说。这件事引起美国科幻界很大不满，他们觉得不如单独设一个奇幻奖，而不能把奇幻跟科幻放在一起评奖。

美国在90年代有过一个科幻电视台，是全球唯一的科幻电视频道。运作到2009年，改成了幻想电视台，开始容纳奇幻作品。

又比如，美国有个作家叫迈克尔克莱顿，这个名字大家可能不熟悉，但是他的代表作你们都知道，就是《侏罗纪公园》和《西部世界》，典型的科幻。后来他发现美国科幻不再提倡这类作品，他在科幻圈也得不了奖，后来干脆放弃科幻作家身份，把自己称为“高科技惊险小说家”。

到2000年以后，奇幻电影风潮明显压过科幻电影。它们既是投资热点，也经常能拿到奥斯卡的艺术类奖项，而科幻片长期只能拿奥斯卡技术类奖项，直到2014年《地心引力》才获得最佳影片。长期以来，电影界默认奇幻片的人文色彩高于科幻。

再到后来，游戏、动漫这些二次元文化又极大影响了科幻创作，这些文化着重概念设计，着重世界观架构，而且主要从从视觉形象角度着眼，不从科学出发。比如星际争霸和魔兽争霸，用了同样的游戏引擎，只是视觉元素不同。

但是游戏市场非常大，比科幻市场大得多。很多年里，美国不少科幻作家给游戏公司写脚本，写世界观架构，他们又回来写科幻时，就很受奇幻文学影响。

现在中国人觉得美国有个科幻大市场，其实因为上面提到的那些社会变化，美国科幻市场已经衰退了。比如，我们现在看到很多美国科幻系列电影，它们的第一集产生于70年代末到90年代末这20多年时间里，后来就是不断的炒冷饭，原创的新科幻佳作很难出头。

回到我们这里，中国科幻产生于晚清时代，那时候正是废科举兴西学，科幻是在科学传播大潮中出现的，一开始就讲声光电化，讲中国人凭借空降军打败列强，或者凭借电力称霸世界。靠技术改变国运，主题非常鲜明。所以，中国科幻一开始就跟奇幻不沾边。

到了新中国，科幻都发表在科普媒体上，或者青少年刊物上，肯定没有神魔元素。因为这些历史渊源，中国科幻一直比较纯粹。直到80年代初，科幻作家童恩正写了一部奇幻小说，名叫《西游新记》，讲师徒4人到美国发生一系列趣事，才开了科幻作家写奇幻的先河。

华语科幻中引入奇幻元素，港台作家起了很大作用。比如现在大家都提的一个概念叫“玄幻”，就是香港作家黄易建立的。他早年写过非常纯粹的科幻小说，讲自然之谜，讲特异功能。后来他认为西方当时的科幻偏重硬科技，他想搞以玄学为基础的幻想小说，就自称为“玄幻”。这个词传开了，人们也不再关注黄易原先的定义，其实它就是奇幻式的科幻小说。

至于中国大陆，大规模引进奇幻类作品要到90年代末。《哈利波特》和《指环王》影视化的影响传到国内，才出现本土原创的奇幻作品。

现在大家知道“世界华语科幻星云奖”，其实它的第1届是和奇幻一起颁的奖，想搞成“泛幻想文学奖”。但是双方在主题、题材、风格这些方面都融不到一起去，所以第2届就分开了，星云奖现在是纯粹的科幻奖。

当然也有人说，管它什么科幻还是奇幻，作品有意思就行，为什么一定要澄清呢？确实，从文艺角度讲，所有作品都是个性的表达，在类型选择上没有高下。但是不同类型会有不同的表现力。奇幻式科幻主要是把科幻当成一种表达手法，架构一个超现实世界，把现实主义背景难以表达的某些理念表达出来。这些作品其实是变相的社会批判作品。

中国最早写奇幻式科幻的就是老舍先生，1932年发表了《猫城记》。因为他当时看过西方的科幻小说，然后就拿来写社会讽刺作品。当代有些评论家非常认真的探讨这部小说中的太空元素，其实根本就没有，里边的火星环境连细节都写，只有一个名词。只要大家阅读原著，就知道它完全是一部社会批判小说。

而在法国凡尔纳，或者中国叶永烈这些早期科幻作家的作品里，科幻就是现实中的前沿科技，他们就是在探讨这些尚未实现的新科技会对人类社会造成哪些影响。这些科幻不是隐喻，不是文学手法，它们的意思就写在纸面上。中国社会各界所熟悉的科幻，也主要是这类作品。大家并不知道90年代以后，中国科幻也学着西方，开始变成奇幻式科幻。

在奇幻式科幻里面，很多技术是作者虚构的，目的是为了推进情节，而不是探讨科学。比如“曲壳飞行”或者“瞬移”，现实中没有科学家研究这些，纯粹是虚构。只不过看上去很像真实的科技，有些读者知识基础不足，也把它们误认成真科技。

如果让我评价那些奇幻式的科幻，我认为它们很文艺，很小资，作品的艺术水准可能更高，但是更适合文化圈读者，而不适合理工群体，或者大众。特别是对于青少年教育没什么帮助。这在中国非常重要，因为科幻会被家长和学校划在课外阅读作品里面。

从商业角度讲，类型还是要讲究纯粹，越纯粹的类型作品越受粉丝重视。你把一部作品标注成“科幻”，那么中国观众也好，中国读者也好，对它就有特殊的期待。打开以后发现没有他要找的那些东西是不行的。

今天的中国正处在半个多世纪前美国的状态，本身是世界工厂，又在进行很多基建项目，有上亿的理工科群体，他们更喜欢硬核科幻。其实在七八十年代的日本，硬核科幻也更受追捧，社会大背景也是相同的。

问题来了，中国科幻以后会不会也更倾向于奇幻？毕竟在网络上，修仙之类的奇幻作品已经蔚然成风，影响力比科幻大得多。

这里面有个中国国情，就是我们有很多“科”字头的部门，比如科协，科委、中科院，还有很多央企在推动科幻，比如中船重工，中国航天的神州传媒公司等。你一听这些赞助机构的名字，就知道他们不可能需要奇幻类作品。有些机构比如中广核，会严格按照专业背景定制科幻作品。即使中国作协出面组织科幻作家搞活动，也是去见杨利伟，去参观科研院所。

这和西方国家完全不同，科幻在那里纯粹靠商业运作，以市场为风向标。而在中国，这些强力部门都把科幻往科学方向引导，而且他们出资金，出媒体。中国科协甚至还有一个科影融合办公室，专门给科幻影视提供科学顾问服务。

好吧，我最后作一下总结。我觉得科幻就是科幻，奇幻就是奇幻，各有不同的文化背景，各有不同的主题要表达。不过在西方国家，受大环境影响，科幻不可避免地软下去，被奇幻同化。

而在中国，各方面正在做有倾向性的扶持。过去那种硬核科幻有可能再次发力，以更高水平回归大众视野，并且能出现引领世界科幻创作的佳作。

郑军，科幻文学作家。1969年出生，1990年毕业于天津师范大学教育系学校教育本科。1997年10月开始发表作品。迄今累积在大陆、港、台等地出版长篇小说十六部、科幻作品集一部，科幻评论著作八部、心理健康著作五部。中短篇小说三十余篇、评论文章三百余篇，各类科普文章二百余篇，总计八百余万字。策划、主编、参与策划科幻丛书多套。而且他还参与了一些科幻影视节目的制作工作。出版长篇科幻小说《灾难群岛》、《生命之网》、《决战同温层》、《星球大战前传三部曲》等多部作品。2012年获世界华语科幻星云奖年度中篇银奖；2013年、2015年获世界华语科幻星云奖年度长篇银奖。2013年创办中国科技文化产业网，推动科技文化产业的发展，并出任重庆玛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2014年出任中国未来研究会科幻艺术分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