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洛阳市:刘武汉
我的家乡是一个具有6000年历史的中国传统文化村落,自古以来,就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火味儿,不管你是达官显贵,还是贵戚巨贾,也不管你工作在北京、上海、洛阳、县城,回到家乡见到父老乡亲,首先得给他们让烟,否则他们就会对你说三道四。不管人家会抽不不会抽,哪怕接住夹在耳朵上边,心理也是美滋滋的,感到很有面子,甚者见人还要炫耀一番。这支烟是一种亲情、一种习俗,更是一种文化、一种乡愁,是一种对父老乡亲和这一方土地的敬重和回报,正像林语堂讲的“中国人靠它而活的面子一样”,“这个面孔不能洗也不能刮,但可以得到,可以争取,可以作为礼物送给别人。”它抽象又通俗,虽没有标准答案,但却是中国人调节社会交往的最细腻最难以捉摸的尺度和标准,尤其在我们豫西地区, 更是渗透在广大城乡、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
小时候家里穷,根本不知道香烟是什么滋味。长大后上了大学从了医,“吸烟有害健康”的理念更是深深地根植在我的基因里,老婆孩子也受感染,家里来客从不待烟。上个世纪末的一个五一劳动节,刚刚走马上任副县长的发小丰君约我一道游览花果山后,顺便回老家看看,毕竟乡愁难忘,我也好长时间没回老家了,就不假思索爽约同行。
车到村边我首先下来,在南寨门外打扑克的几个人立马就围了过来,他们热情地喊着我的名字,问我回来有啥事儿,想家了吧。我一眼就看出来第一个就是二十多年前教过我们数学的杨老师,旁边是我们一个家族的两个堂伯兄弟,最后一个是我们村里二十多年前的老村长孙书计,我赶紧上前拉住他的手,亲切地叫了一声“书计哥”,又从裤兜里掏出一盒当时最流行的“红塔山”牌香烟散给他们抽,杨老师和我的堂伯哥接过烟,吐着幻化无穷的瑰丽烟圈,连声说着“还是我兄弟好啊,进城当了官,回来还没有忘记老哥儿们,拿这么好的烟给我们吸”,而那位老村长书计哥只说自己戒烟了,说什么也不接,弄得我一阵小尴尬。这时候发小丰君停车后从车里走出来,赶紧撂给他一盒红塔山,也喊他一声“老村长,你是嫌我们给你的烟少啊,还是嫌这烟不够档次?”老村长一看下来的是丰县长,赶紧一步上前拉住手,一遍把捡到手的这盒烟往车里塞,“丰、丰、丰,县长,,,,”激动地老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候杨老师说,“老村长你就别激动了,不管他们现在当什么官,根上都是咱村的人,都是当年你手下的兵,他们给你的烟,你只管吸,还客气啥?”
“不客气,我真的戒烟了。”老村长补充说,“吸烟不吸烟我心里都高兴,这俩小子我从小看着就是人才,要不是恢复高考,真把他俩给埋没了,我衷心祝愿他俩步步高升,飞黄腾达,不管当多大的官、干多大的事儿,这都是咱村的骄傲啊!”
“老村长,你就别在这卖关子了,来,不抽他的抽你的”,一个堂伯兄弟戏谑着从老村长的口袋里掏出半盒红旗渠香烟。
“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我,是我这几天咳嗽,别见外呀,”老村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抽白不抽,兄弟,车上烟多不多?
“多,”我打开车门从车里取出一条红塔山交给堂伯兄弟和杨老师,“你们随便抽吧,家乡的父老乡亲,我们热爱家乡的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支支烟里啊!”
“老哥说得好,我们对家乡的深情厚义都在这一支支烟里,家乡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会尽力帮忙,”丰县长接话说,“水有源,树有根,我们虽然工作在外,心里永远都是咱村里的一口人。”
“这话我爱听,翻身不忘本,还是县长说话有水平,希望你们抽空常回来看看,拨点钱给咱村好好建建,让我们也蒙蒙县长的福,”老村长也搭讪着,非要留我们去家吃饭。天色不早,我们一阵寒暄过后,就给他们告别打道回府了。
车过女几河停在洛河边的岭头上,我和丰君驻车稍事歇息,回首西望,女几如黛,洛水泛金,大河落日,绚丽多彩,那依山傍水、青砖黛瓦的村舍老院,那随坡就势、郁郁葱葱的庄稼田畴,家乡的一草一木都在夕阳的折射下熠熠生辉,绽现着无穷的魅力。“你看咱们的家乡多么美啊,”我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
“梁园虽好,但不是久留之地,”丰君说。“哥呀,你发现了没有?今天咱村的老村长是在故意摆谱逗咱们玩的”?
“咋没发现,他有心理落差,明显的对现实不满,看着咱俩、尤其是对你当上县长后来居上心理不平衡吗,这很正常,他这是一种典型的落魄土皇帝心理。”
“对,你看的很准,主要是看见我心里就添堵,老想着二十年前自己的高光日子,叫人巴结。你现在一家人都在城里很少回来,我在基层体会最为深刻。你也抽一支体会体会,这一缕缕烟雾可大有文章哩。”丰君说着递给我一支烟亲自点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地吐着烟雾,听丰君继续说。
七九年我师范毕业分配在县城中学教书,一个月才36元工资,单身一条暑假回村,老村长把我堵在村口,讥笑我“堂堂一中学老师,回来竟然不叫老叔吸你一支烟?”
"后来呢?"
后来五年后我到一个乡里当书记,你知道那年代清廉的很,回来拿着五块钱的喜梅牌香烟敬他,老村长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堂堂的大公社书记就拿这孬烟来日噘你老叔?”
到去年当了副县长,我回到村里发给他红塔山,吸了几口他又说“还是这烟吸着真过瘾”,问多少钱,我说十三。然后问我“这烟不是你自己掏钱买的吧?”
因此我现在回家,有烟也不让他吸,就是他那张嘴,想咋说咋说。今天我扔给他一盒烟,是看他太虚伪、太胜蛋,到啥时候了还倚老卖老、装腔作势。你老兄不抽烟,以后回来就不要给他们让烟,家乡的烟火味早就变了。
听君一席话,我心里也是五味俱全,暗暗叹服老同学深悟社会、洞悉人性的通达和魄力。我何尝不知道,20年前在老家的那年月、那些人物、那般情感,谁知道你是人才啊!那些小小的大队权贵们,假公济私,任人唯亲,目空一切,为所欲为,如今社会把他们淘汰了,改革开放又让他们的生活普遍提高,但他们不思进取,不想艰苦奋斗,光指望着政府拨款来扶贫,整日里打打牌、喝喝酒,嗮嗮太阳、发发牢骚,一旦有人比他过得好,就心生嫉妒,嫌人贫恨人富,端起碗吃肉,放下碗就骂娘。
这是当下一个普遍的社会现象,伟人早就说过“一支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同理,一个地区的经济落后,首先责之于文化落后。“如今你当县长了,应当把精神扶贫放在第一位,治穷先治愚,扶贫先扶志,把党和国家的扶贫政策落实到健康的轨道上来,”我建议道。
“你讲的道理很对,但做起来很不容易。”丰君说,“现在人们对物质生活的追求远远大于对精神生活的追求,攀比之风越来越烈,近年来农民工进城全国各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这些都需要党和政府合理引导、逐步解决。”
听着丰君倾诉,我突然觉得这支烟越来越有味了。“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凝目回望,麦浪滚滚,阡陌纵横,人欢马叫,鸡鸣狗吠,家乡的一砖一瓦都显得格外清晰,一缕缕炊烟从家家户户袅袅升起,在夕阳的折射下幻化无穷,那烟味、那烟云、那烟韵、那意境,曼妙多姿,更加扑朔迷离。
作者简介:刘武汉,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诗词协会会员,中国国家中医药治疗疑难病专家库成员,牛皮癣(银屑病)资深专家,曾供职于河南省武警总队、洛阳市第二中医院,1992年以来,个人事迹被中央电视台、东方卫视、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河南日报、中华儿女、妇女生活、名人传记等数十家新闻媒体先后报道,出版《治癣聊疾》《医旅诗韵》各一本。1993年入选《当代中医绝技荟萃》,2002年入选《洛阳优秀科技专家名典》。在《洛阳日报》及各融媒体平台发表文章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