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阴历腊月二十七,王才中第一次到我家,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王才中后来在给我的信中,谈了这次见面时的心情。他说:“就在你家的门口,我还略迟疑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敲了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获得的既不是冷遇,也不是礼节性的招待,而是他乡遇故知般的谈心。我根本没有想到,你对我是那样诚恳,是那样关心和同情。这太使我感动了。” 王才中在石人中学当老师,他起个大早,坐了几十里的火车,赶到县城看我。他只有四十四岁,额头上却嵌下了深深的皱纹,那是坎坷和不幸的烙印,两只眼睛有些呆滞,说话声音很低,像似有点胆怯。我从他的身上,仿佛看到了鲁迅笔下的人物孔乙己的影子,我的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悲凉。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王才中时他给我的印象。
3月19日,王才中给我写来了一封多达五页的长信,像缠绵的情书,满纸渗透出真诚,把我引为知己。他向我简要叙述了自己二十年来坎坷的经历,虽遭磨难却无怨无悔,向我倾诉了和我建立友谊的渴望心情,心扉洞开。我随即给他回了信。
4月17日,他又给我写信,坦露自己的心迹:“二十年来,我在思想改造方面的确下了巨大功夫,经过痛苦磨炼,我遵照伟大领袖和导师的教导,在思想感情上完成了从一个阶级向另一个阶级的转化。现在我可以问心无愧的说,我的心是向着无产阶级的,我是属于无产阶级的知识分子。今后我必须严格要求自己,经常解剖自己,不断克服身上的弱点和缺点,我发誓要把自己改造成为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从这些话中,可以看出王才中那一颗赤诚的心,展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
我在见到王才中之前,就听到过不少有关他的轶闻趣事。
1977年春天,我和学员在田间劳动。休息时,大家围成圈儿,坐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讲着“民间故事”。有一回,一位学员就讲到了王才中。他绘声绘色地说,王才中结婚之前,特地请一位同事陪他去配种站“参观取经”。
“哈哈哈……”,田野里旋起一阵舒心的狂笑,放肆的笑声混合着暖洋洋的阳光,使人舒筋活血般地畅快。
我听着这个“故事”,心里很不是滋味,读书把人读蠢了,也不至于蠢到这个份上,分明是在埋汰“臭老九”!
还有一回,一位学员说:王才中买了辆新自行车,老师经常向他借,他抹不开面子,不好拒绝。弄到后来,许多学生都向他借,他的车成了公车。王才中一气之下,索性把自行车吊到房梁上,谁也甭骑了。关于他的传说还有很多,大多是往他的头上泼污水。
这些“民间故事”真伪如何,我无从考证。但自那以后,我却产生了想见见王才中的念头,因为他还是我的老校友呢。
王才中是安徽阜阳人,生于1934年12月,土改时家庭划成地主成份。1953年高中毕业,参加全国统一高考,考上北大历史系。在大学五年,除了学习专业课外,阅读了大量古今中外文学名著。1958年春,在知识分子交心运动中,王才中彻底交待了自己的思想,受到几次严肃批判,他开始认识到必须彻底改造思想,脱胎换骨,革新洗面。
1958年大学毕业,王才中先是被分配到哈尔滨师范学院,后来市教育局重新分配,就被分到呼兰县来了。在呼兰师范学校教了三年书,1961年9月,被下放到二八公社中学,1965年1月,又从二八公社中学转到石人公社中学。“文革”开始后,他插队落户到生产队,参加农业劳动,完全把自己看成一个普通社员了,他不再想当教员的事了。经过两年劳动,各种各样农活他都干了,基本上变成一个合格的农民。这时候,王才中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反而变得轻松了。他从北京到哈尔滨,又从哈尔滨到县城再到公社,最后到生产队当了农民,他已经一竿子插到底,降到社会的最底层了,没法再降了。伴随着这步步的下降,不仅仅是筋骨的磨炼,更是思想上的痛苦的磨难,他在给我的信中说:“我身上所固有的知识分子的一切弱点都得到冲涮,我的灵魂受到彻底洗涤。”他的灵魂真的得到安宁了吗?他说:“突然,公社党委把我抽回教师队伍,这是我事先根本不敢想的事。回到教师队伍后,我的心情非常愉快,干劲很足。”
1975年秋天,县教育局在二八公社黄土山抗大战校召开教育反回潮现场会,我当时担任许堡中学校长,也参加了会议。一天晚上,教育局长听取各校校长汇报情况,石人中学的校长汇报了王才中的所谓错误言论,王才中说学生参加劳动太多,降低了教学质量,学生中存在着读书无用论的思想。
学生劳动过多,我也深有体会,这是明摆着的事实,春天要参加春播,夏天要参加麦收和夏锄,秋天要参加秋收,平时还有临时任务。王才中本来反映了事实真相,却成了全县教育反回潮的典型,在大会上指名批评了他。
原来王才中把语文组的组长当作“知音”,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倾吐对教育的一些看法,不免发点牢骚。可是,那位“知音”却把信交给了公社文教组的领导,于是,王才中就成了教育反回潮的靶子。王才中虽经过了长期的痛苦的思想改造,他的灵魂不死啊!
1978年底,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知识分子政策逐步得到了落实。有一天,王才中来找我,他想调进县城工作。当天晚上,我陪他到教育科长高文举家,向他说明了来意。高科长很热情,说可以考虑。不久,王才中就调到县五七大学任教,全家搬进了县城,他的眼里洋溢着喜悦、希望。
又过了一段时间,王才中乐颠颠地跑来向我报喜:他调到哈尔滨师范学院历史系当教师了。他也终于弄明白了:这二十多年走了一个大弯路,除了家庭成份不好,他的档案里还记载他是三青团员。一个地主成份,一个三青团员,注定了今生要改造一辈子思想,而且注定了永远也改造不好。
1949年,王才中的家乡解放那一年,他才十五岁,他压根儿就没有加入三青团,而是当地的三青团组织内定他为发展对象,他稀里糊涂地背了二十多年的黑锅,吃了不少的苦头。历史无情却有情,现在他又返回了省城,画了个人生的圆圈,只是“无情白发催寒暑”了。
那一段时间,几乎每周六晚上他总是跑到我家,叨叨个没完,喜形于色,他不无感激地说:“邓小平同志真够关心知识分子的,又给抬高地位,又给涨工资,和工人、农民比较,知识分子的待遇已经不低了。”多么可爱,一种真诚的可爱!反映了那时刚刚获得新生的知识分子的感激心情和真实心态。
可是,后来我见到王才中时,他增添了些许惆怅。他说,他的副高职短期内难以解决,家属也就很难进省城。他的专业毕竟荒废了20多年,怎么能够竞争过对手呢!呼兰师范专科学校(原为呼兰师范学校)有意让他去任教,他又不愿意回去。
王才中决意要调回安徽老家去工作。那里有他的乡亲、乡音、乡情,还有童年温馨的梦。可是,他的爱人、孩子又不大同意。他还是执意地走了,去到阜阳师范学院历史系。他是学历史的,他相信那里有他的用武之地。
1998年5月4日,是北京大学百年校庆。王才中回到了自己的母校,5月4日那天,王才中作为他们班的唯一一名代表,参加了在人民大会堂召开的百年庆典大会,聆听了中央首长的报告,他的高兴劲儿就甭说了。他们班人才济济,有的是高官,有的是将军,有的是专家学者,为什么独让王才中享此殊荣呢?也许是对他二十年身处逆境的一种回报吧!
王才中的同班同学、黑龙江大学历史系教授饶良伦参加完北大百年校庆后,特地对我说:“王才中还打听你呢,他让我向你问好!”我的这位老校友还惦记着我呢!
2008年5月4日,我去北京参加北大110周年校庆,特地向杨立文老师打听王才中的情况,很凑巧,王才中正是杨立文老师的同班同学,他告诉我:“王才中已经去世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校友已经走了,我再也见不着他了!
王才中有二男一女,长得白净、水灵,个头像他们的爸爸,也是高个子。我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见的他们。王才中的爱人名叫裴香兰,是呼兰人,小学教师,跟着王才中几十年风风雨雨,吃了不少的苦。
这些年,我的心底总有一个人的影像在活动,想起在呼兰的那些日子。王才中从安徽到北京,从北京到哈尔滨,从哈尔滨到呼兰,从呼兰到公社;又从公社到呼兰,从呼兰再到哈尔滨,最后从哈尔滨回到安徽阜阳他的老家。那里是他生命的起点,也是他生命的终点,他用几十年的时间,画了一个人生的圈。
王才中这个人,他已经走了。
2010年2月2日
未庄子,笔名,原名王青苏,江苏省沭阳县人,生于1942年。1956年初转学到北京百万庄展览路一小读五年级,1963年从北京第110中学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中国史专业。1968年12月毕业,被分配到黑龙江省3065部队农场劳动锻炼。1970年3月再分配到呼兰县许堡公社中学任教,后担任副校长。1976年4月调到呼兰县委党校任教,后担任副校长。1987年1月调到哈尔滨市委党校,教党建,教授。2002年退休。爱好文学,在省市报刊发表散文、报告文学、杂文、诗200多篇(首)。2022年出版了散文集《我思我行》,回顾人生历程。2026年6月,将一生所写的主要新诗汇集成册,出版诗集《我抒我情》,以作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