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门前的大榆树
秃山情

居于昂思多河谷下游的梅加村目前有两条柏油马路穿村而过。一条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修建的原省道五河公路,一条是本世纪修建的巴燕至群科二级公路。两条公路在昂思多镇交叉并行至梅加村最下面处汇合后继续向南延伸而去。
沿五河公路行驶至梅加村“S”转弯处再向东行驶约两公里便是生我养我的老家大院了。当你乘车或步行跃上约三百多米的大土台时便会看见田畴阡陌,树木葱茏,梯田层叠相绕的二十多户小自然村。而老家门前的那棵大榆树尤其显得郁郁葱葱,争势向上。远远看去就像一把绿色大伞遮盖着土垣木门,村道农舍。
走近一看巨大的树躯一人难以合抱,遒劲爆崩的树皮褶皱里镌刻着岁月的斑驳痕迹,暗藏着风雨的过往密语。在历尽沧桑不断刀砍斧斫尤如岩石般伸向四方的老龙头上又长出条条新枝直刺天空,显示着旺盛的生命力和不屈命运。而有的枝干虬曲盘结,像一条条伸向天际、布满青筋与老年斑的沧桑手臂,而许多枝干臂挽臂、手牵手年年月月一起抵御风雨的摧残,去迎接美好的一天。裸露在地表的一部分树根显得粗壮狰狞、韧性十足、盘根错节地紧紧抱住泥土伸向大地母亲的最深处。环顾四周景色,小小村落颇有点“青山郭外斜,绿树村边合”的绿野韵味。
早年间刚栽植这棵树时距大门约六米处,大门上骡子、犏牛、架子车等进出或架二牛抬杠时都显得比较宽敞。没想到几年后包产到户时购置手扶拖拉机、播种机等较为大型的生产工具出入时却显得非常狭窄,再加上树的根糸越来越发达,不得已将进门左边底部凸起的部分连根用斧劈砍了好几次。要不是父母亲拦着,三弟几次准备毁掉这棵左右若错位一公分就不容手扶拖拉机出入的门景树。即使这样,它的“伤口”周围处厚度达一两公分的“皮肤”不断涌向中间愈合,长势特别旺盛,现与大门相距不足五米。

望着饱经沧桑、历经风雨的老榆树,心中不尽感慨万千,真是“合抱之木,生于毫毛”。往事历历在目,旧梦依稀可寻,亲人念念难忘,初心岁岁依旧。
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当时的昂思多人民公社组织所辖三十二个行政村的青壮年劳动力,还有机关干部、企事业单位人员、教师和中学生等,战天斗地,艰苦奋斗,用极其简陋的工具,靠人力大约用三、四年时间建成了长约三、四十公里蜿蜒盘旋的昂思多公社“愚公渠”,使梅加行政村成为愚公渠建成后的最大受益村。后又提出“建设梅加滩”的号召,先后多次组织开展全公社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活动。新修梯田,筑坝修渠,栽植树木,开拓田间道路。依靠省水利厅的大力支持,首次用推土机推平小山丘,填筑小沟岔,硬使将梅加滩八百多亩旱田变成了水浇地。
紧接着当时的人民公社决定将居住在梅加村东山头上靠天吃饭的九户村民整体搬迁到梅加滩。加上全大队需分房另居的五户村民,组成了新的梅加村第六生产队,新划分了一百多亩水浇地。当时在公社革委会的领导下,梅加大队按照村居建设规划,组织抽调经营油坊水磨的副业人员和当时所谓的“四类分子”(即阶级成分为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组成筑打庄廓专业队,当年开春后统一按户夯筑庄廓。当每户人家轮到打筑庄廓时除专业队人员外,还有前来帮忙的亲戚、家务和朋友共计三、四十人。大家都在有条不紊地开挖墙基、浇水湿土、运土夯筑,少者两天,多者三天就能使一份庄廓竣工。前后历经一个多月,完成了十四付庄廓的夯筑任务。
那时候物质生活虽然贫乏,但精神生活依然丰富,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显得非常真诚纯朴,没有丝毫的功利观念。在生产队时大部分农户都尚未解决温饱问题,但精神愉悦,一身轻松。当工余时或唱歌或玩耍或嬉戏。若路远需要野外就餐时,大家不分民族、年龄围成一个大圈,馍馍合着吃,奶茶、熬茶让着喝,谈笑风生,和谐温馨。遇到传统节日或庆丰收时,宰牛杀羊打“平伙”,人声鼎沸,其乐融融。如果其中一家遇到困难,所有人都不分彼此穷其所有予以帮助,不求回报。一个生产队之人尤如亲密无间的兄弟姐妹,人人都守护着本真和善良。这是人世间最美的烟火气,是最真情地告白,也是留给我最美好的记忆。人与人之间如此,集体对集体亦是如此。
记得庄廓筑成后,在一个细雨濛濛的雨天,梅加大队组织原五个生产队的所有劳动力,赶着骡、马、毛驴,推着架子车,拿着铁锨、镢头、斧子、绳索等生产工具,浩浩荡荡地前往东山头上的九户人家帮助搬迁。分头拆卸房屋,砍伐成材树木,搬运木头、家具和少的可怜的存粮。在山头到山底一段路主要靠人力肩扛一根根木头,或几个人合抬装粮食的柜子、门窗等。沟囗到沟底一段路将木头顺山势溜到沟底,再用骡、马、毛驴驮运,较大的家具用架子车搬运。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不到半天功夫将九户人家的房子木头、树木、家具都搬运到了各自的庄廓里。我家房子、家具较多,专门分给了一个较小且以回族为主体的第一生产队负责,其余的每个生产队分别负责两户人家的搬运。
当时父母正值壮年,家里出生的六个兄妹中,做为老大的我大约十二、三岁,最小的三妹刚满一岁。为了搬运历年积攒的麦草、干牛粪、麦壳和随小家具,在新家吃过晚饭后,母亲就带着我和二弟连夜爬行到山头老家(为后续搬运方便还未拆除仅留一个炕头的住房)住下。第二天早上母子三人各自或背一大捆麦草、或背一大背头牛粪、或背母亲晚上脚踏手筑的一大麻袋麦壳。佝偻着身躯在坡度达五、六十度的山坡上缓慢向下移动,然后在巨大的呈“V”形沟底向上艰难爬行三、四十米后到沟沿,再步行三百多米才到新家。简单吃完早餐后我去上学,二弟去放生产队的牛羊。虽然新老家的直线距离目测大约为两公里左右,但山路难走,仅单人通行,平时连善走山路的毛驴都难以直接走上去。这段山路上付出的心血、挥洒的汗水、熬尽的艰难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以致到现在屡屡梦回当年。真有点山路牵肠自不言,数度入梦现旧景的感觉。大约耗时两月,母子三人才把老家该运的东西才算全部背运完。
那一年除生产队的正常生产活动外,各家各户都忙忙碌碌,起早贪黑。每天都尽最大力量去创造价值,如忙盖新房,平整土地,打土块,找木料,运石头,筑院墙,修巷道等。到年底才算建成一个鸡鸣狗吠、羊欢牛叫、两户为邻、院墙相连、充满烟火气息的小山村。
当时光的指针拨向一九七五年时,昂思多公社正式宣布梅加第六生产队的整体搬迁计划顺利实现,村民们的生产生活也逐渐趋于正常。从那一年起大家都注重在房前屋后、村道渠边、荒坡沟岔中植树栽花,开辟菜院,一点点一滴滴地用勤劳的双手改变着人居环境。
我清楚地记得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当时正上初一的我和年龄尚不足九岁的三弟二人,拿着铁锨、镢头、锯子、斧头和绳索,带着一个玉米焜锅当作午饭,到东山头上的原老家去移植一棵直径不足三公分、高约三米多的小榆树。

榆树生长在原树林的墙角中,周围能成材的树木早已伐光,满地都是刀砍斧辟的残片和树根,还有几棵歪七扭八的小杨树,显得一片狼藉。仅有这棵小榆树显得非常独特,整个树皮和树枝上早已泛出了初春的气息。
要想顺利挖出榆树,首先要挖倒两头相交形成直角、高一米四、五的两堵围墙。兄弟二人用铁锨、镢头在墙的底部一点点横向“切割”。墙硬如铁,一镢头下去,只会崩出一块铜钱大小的土块。二人用各种方式不断尝试着慢慢掘进,用铁锨铲,用镢头刨,然后二人又合力推搡,或一人推一人观察后在关键部位连续掘几下。二人都灰头土脸,浑身是汗,手上先是起水泡,后又变成血泡,血泡烂了撒上白土后又变成红泥土。这时顾不上疼是何因,累是何物,一心想早点把榆树整体挖出来。大约中午时分放翻了一堵墙,在放另一堵墙时,三弟不断推搡着,我在旁边用镢头用力刨着。这时半堵墙斜着缝隙倒塌下来砸着了我,当场感觉到腿、腰撕心裂肺地疼痛,不由得大哭起来。幸好并无大碍,休息了一会儿,撑起身跛着脚放翻了另一半墙。
平整场地后,二人又围着榆树底部继续挖掘。 由于刚开春,久旱未雨,地上也很坚硬,似乎还有未结冻的现象。感觉到横切不易,竖掘更难。兄弟二人一寸寸地挖,慢慢地掘进,一边把挖出的土不断用铁锨或手刨出来,一边用斧头砍断离树根约三十公分远的大小根糸。大约挖了半米多深,看到树的主根继续向下深深扎去,觉得全部挖出来绝非易事。当时记起父亲讲榆树只要有毛根会极易成活的事,二人商量后,决定将主根砍断或锯断。在艰难地拓展周围场地后,兄弟二人用锯子一前一后不停地来回拉锯,用斧头轮流砍伐,大约到了午后,大功才将告成。
砍掉多余的树枝和没有毛根的根枝,尽量减轻树身,二人就连抬带拉顺着山势将“重如泰山”的榆树运到山下,扔到沟里。这时二人都累的精疲力尽,躺在沟边动也不想动,觉得再没有力气从沟底的另一边抬上去,就隔着沟沿大声叫喊家人前来帮忙。幸好前来串门的身高一米八、九的舅舅从沟底将榆树轻松扛到肩上送到家里。
兄弟二人在沟边一直躺到牛羊下山时才回家。回到家中,发现老父亲已将榆树栽到大门前的中心位置,培上土浇上水了。从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门前榆树陪伴着我们七个兄妹慢慢长大,慢慢地一个个离家出走,慢慢地老去……

门前的大榆树矗立了整整半个多世纪,见证了岁月的流逝,记录着时代的变迁。大集体年代,它俯视着门前的生产队大场,每到秋天沿场边摞满整齐如山的麦垛,场中间架着一对对毛驴、骡马、黄(犏)牛拉着碌碡碾场,一直碾到冬月初的情形。也记录了那个时代的贫困,不论粮食,连麦草、麦壳有时候也论斤分配。包产到户的秋天,满庄、满山、满洼都传来手扶拖拉机的轰鸣声,弟兄三人每天都从它下面平均每人身背二、三十袋百斤重的粮食进出大门,忙了整整一月有余,才完成收割打碾任务。一家人打下的粮食差不多抵得上生产队时的一大半收入。市场经济时代,乡亲们拖儿带女、背井离乡、四处漂泊、追赶时代的步伐,艰难融入现代生活,乡村从此陷入衰落败亡、田园荒芜的境地。目下土地流转时期,乡村重新焕发了生机,传统的农业生产模式彻底废弃,农业机械化基本实现。粮食打碾、谷物归仓仅需两、三天时间,满地散落的一行行麦草或被点燃后翻土肥地或扔到沟里或堆积到路边,任由牲口践踏……
真是日月如梭,沧海桑田,任尔思虑千万条,终难以想象人生前后两重天的情形,这半个世纪的荣光与风雨,早已化作了门前老榆树上一圈圈沉默的年轮。同时它见证了我们这个大家庭两代人的艰难创业以及繁衍生息、悲欢离合、盛衰兴废和七难八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