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生命、还有一束光

——读著名诗人桑恒昌诗集

许振宁

去年，桑老作报告谈写诗体会，彩虹诗社诗友听了报告。事后桑老还给部分诗社诗友签名题字，寄来诗集。我很早就曾读过桑老的诗，桑老专写新诗，在以前学生的诗歌朗诵会上记得也有人朗诵他的诗，就很感兴趣。得到桑老寄来签名诗集《那一大滴泪水落下来，湿了人间》，很高兴。“爱和诗是我们共同的血液，真善美乃艺术永恒的生命，”桑老的签名题词令人感动。桑老有多本诗集，他是一位写诗六十多年的老诗人，是风雅又幽默、庄谐相陈的诗骨，他诗集闪耀着智性光芒。

诗集题目就是诗啊，也体现了桑老诗的感情特色。诗人是感情丰富的人，爱与恨，苦与乐，是与非，是生活中的交织缠绕的乐曲，“泪水落下来”是这种感情的集中体现。“每当写到母亲/我的笔/总是/跪着行走”，也是给我的又一题词。诗人少年丧母，很早就在外闯路，思念母亲是很自然的，“母亲”那根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琴弦，时常悄然奏响。他写母亲的诗，不是泛泛的颂歌，而是把白发捻成线，把皱纹刻成碑，要“跪着行走”。诗人曾激动地写道：“九天之下……所有的好/加在一起/放大十倍/那就是母亲……”“黄土埋了黄土/红尘滚过红尘/七老八十这颗心/依然是母亲/燃烧的灵魂……”母亲是恩情啊;“父亲和母亲/用心头的肉捏成了我/我又用心上的肉/捏了一大堆诗句”父母是恩情啊;深情吟咏“一山一水一圣人的齐鲁大地”，是恩情啊；“我是您的长子啊/我的祖国”，祖国无时不在心中，祖国也是恩情啊。“原来天下满满的都是恩情，”“泪水落下来，”都应该“跪拜恩情”。有这么多的恩情，诗人一生都在用他那支灵动的笔带泪报答恩情，诗才能有血有肉，富有感情。有人说，无泪不诗人，眼泪是最干净的一滴水，桑老很多吟咏，都有“母亲”的影子，是融进血液中、刻进骨子里的深深烙印。即使我这七十多岁的老人读之，也不禁动容。

桑老的诗，善于捕获人心的生命微妙震颤。桑老看似在事物间的轻盈运笔，不似旋涡急流和大路，像林间的溪流和小径，轻松自然，水声、落叶，灵动隽永。《听泉》：“在泉城听泉/听泉世界的泉/最是惬意/黑虎泉/用耳朵听/珍珠泉/用眼睛听/金线泉/用意念听/夜静人不归/漫步寻雅趣/在芙蓉街/在曲水亭/在百花洲/或行或立或踟蹰双脚/在青石板上/听泉的耳语”一首小诗是时光中的剪影，和诸泉似进行着平等对话，有生命张力的存在，诗打开了人们“思”的疆域。理解泉水的灵魂，诉诸于听觉，诉诸于各个感官，应是互文见义的写法，每个泉实际都要运用听、看、品、意念的感官，立体化的体会；也要在夜深人静时，“听泉的耳语，”感受泉水的心声和博大情怀，感受泉城的魅力。

《知了》同样有生命微妙的联想：“这个只能存活/几十天的小虫/在黑黑的洞穴里/面壁/修炼/诵经/坐禅/长达十几年/破土之后/留个金黄的躯壳/只求得能歌能舞的/大自在/无处不在的佛啊/知了可是/另类的达摩”。有了佛性，才能感受到佛的存在。我们设问，这是写知了吗？这是对生命的反思与关照，富有禅意。在写山水自然之物品上，桑老的诗有些类似济南另一位著名诗人孔孚，灵动而有哲思，深沉的悟性。诗国应是最自由的，诗人可以超越时光、地域、生物与非生物的界限，与之打交道，看出了生命中的永恒。桑老人品与诗品是吻合的，可以学习，可以借鉴，可以荡心涤尘，保持一点清色。这就是诗啊。

诗歌像一面镜子、一束光照见自己和世界。一首《筷子》脍炙人口：“自从学会了使用筷子/它便没有一餐离开过你/你贫寒，它不离不弃/你富足，它只是换一身外衣/它什么也舍不得吃/一心只为了让你吃/就是你活到七十八十九十/它也一口一口地喂你/每当饱餐已毕/它才有片刻的喘息/来不及洗一洗周身的辛劳/只是默默地看着你……”筷子象征着什么？又有谁给了“我”这么大的恩情，支持我生命的运作？“每当面对筷子/我总是久久凝视/哪个是我年轻就故去的娘/哪个是我年迈尚健在的爹”，哦，懂了，写筷子，就是在写爹娘啊！辛劳、忍耐、快慰。“等我百年之后/在灵前摆上一双筷子/那才是我和我父母/最后的诀别”。爹娘给了我一束光，“我”用这束光照亮了前程。这是形象大于思想的诗篇，是需要反复吟咏的诗篇，爱有多深，刻骨铭心。

《岳飞》诗写祖国母亲：“七尺须眉/原是一根铁杵/千百年磨砺/终成一枚/不锈的绣花针/母亲拈在指间/举起布满年轮的手臂/一针一眼血泉/将那四个字/刺在民族的脊背上”。铁杵变绣花针需要“千百年磨砺”这就是“刺在民族脊背上”的箴言“精忠报国”。镜鉴未来，光照远程，一位民族英雄站了起来，“七尺须眉”就应该这样。

物我相谐，人间至味。《赏荷》篇，小巧抒情：“我来得太迟/误了花期/从绿中风韵着一朵/拼命坚持全部热情/仿佛不见我一面/就决不去凋残/啊，我分明看见/已有的藕/将有的莲/一孔一孔都是心事”。误了欣赏莲花最佳美，看见的是荷“拼命坚持全部热情”，绝不轻易凋残啊，美好的貌能坚持一天算一天，能多坚持一分钟也是快乐的。诗人将自己融入，这哪里是在描写荷，是写荷最宝贵的精神品行啊，这又分明是在写人，写人的风骨啊，同时也看见了另一种坚持坚强的美，并不遗憾。即使成了残荷，也会风韵犹存，这也印证了“世上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缺少发现美的灵魂的哲思。诗人在思辨中悟到“一孔一孔的心事”究竟是什么，这是思考中的“隐”和“简”。“从绿中风韵着一朵，”诗句语言特别美，“风韵”是名词活用作动词，拟人化荷写活了，诗写灵了，荷与人互动成为主客体关系。此诗短小韵悠，适合反复吟咏朗读品味，更值得借鉴。

《登金鸡岭》用了同样的手法：“山半红枫/山顶青松/绿得教人心醉/红得教人心疼/知道我迟早会来/望穿春夏又望穿秋冬/而我带来的，却是/用苍凉炮制的人生/石有石的血性/山有山的痴情/我石头一样等待着/山的那声长鸣”。金鸡岭知道我要来，用红枫青松张开手臂痴情的迎接我。意象“我”是谁？可以是游客，可以是幻化的意念，可以是云、风、雨等，山的痴情，才会有眷恋。石头呢？也是有血性的，嶙峋坚硬。“我”等待着山的“长鸣”呼唤眷恋。山是有温度的，“我”是重感情的。此诗给人留下了展开遐想的空间。此类诗还有《鱼化石》《二胡》《冰》等诗篇，耐人思索。

词语间跳动的微光，既是诗人的求索之问的哲理，也是对读者的温暖启迪。《我愿》：“我愿和大个子在一起/和大个子在一起/不会驼背/我愿和儿童在一起/和儿童在一起/可以拾到丢失的天真/我愿和青年人在一起/和青年人在一起/心上少长几道皱褶……我愿和自己在一起/和自己在一起/用血泪涂抹心上的诗句……我愿和故乡在一起/和故乡在一起/做它的山泉湖海或者一小片土地……”语言是直白的，但精神内涵是丰富的。诗人愿意和“大个子”“儿童”“青年人”“老年人”“朋友”“对手”“自己”“故乡”“巨人”在一起，从这诸多意象中的生理个性和特点中提取人生的精神养料，以诗歌赋予了自然的思考，将形形色色的事物进行情感整合和思辨。给人们启迪的是，我们可以考虑从年龄身份不同的各种人身上理解学习参悟，从各种事物及事物之间的对立统一联系中，探讨生命和生活的真谛。这是一次跨越山海广博的思想旅行，是博大胸襟的力量来源，甚至可以想起孔老夫子的伦理哲思句：“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

诗歌灵动隽永，也是有力量的，读者津津乐道的是桑老具有自然和社会壮美图画的诗，当然在生活的褶皱思考中有时也是沉重的。《攥着我的半个祖国》写了黄河从发源地到入海口的宏大气势：“黄河，跳下巴颜喀拉山/冰雪和穹隆构筑的高坡/从塔尔寺和彩陶故乡的青海走过……”经过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山西、陕西、河南到齐鲁大地，“在埋葬荒凉/埋葬老岁月的地方/在用骨头的温度/暖着整个身躯的地方/在黄河入海口/捧起一捧泥土/就是攥着我的半个祖国。”诗篇豪放大气，用各地极具特征的标志写出一条长龙，半个中国，是炎黄子孙的起伏的生命脉络。有“大江东去”的味道。黄河一路高歌奔腾，一泻千里，但也有荒凉、苦难、曲折、沉重，这是中华民族不屈不挠品行意志的缩影。一首诗章，半个祖国，这是何等的气派。

写《大运之河》也有磅礴之势：“……运河是中华民族/留在祖国身上的手模/站起来的土地是长城/卧下去的土地是运河/一个阳刻/一个阴刻”。长城、运河都是手摸、筋骨、头颅；阴刻、阳刻都是风采、灵魂，胸襟有多宽，就能把握多宽的天地。意象选取，令人咀嚼。诗人写黄河的诗较多，《船行黄河入海口》“……再往前一步/就把自己/走成大海/云开处/太阳赶来/准备/剪彩”黄河九曲，融入大海的怀抱，开辟了新的家园，永不干涸，诗也凝成了一束光追寻着，这里是应该“剪彩”的。

《天山天池》形象生动：“迎接远方的诗人/博格达峰捧起巨樽/半樽云一样的雪/半樽雪一样的云/举而痛饮/彻骨彻髓的清新……”新疆博格达峰素洁、高耸、神秘，常年积雪，云雾缭绕，成为天山天池的背景，它像迎接远客的一只“巨樽”，斟出来的是云，是雪，更是情，来吧，“举而痛饮，”一切在不言中。这样瑰丽的想象，这样阔达的境界，读者情不自禁也进入艺术的遐思中。我想，这就是好诗吧。

我作七绝《赞桑恒昌桑老诗家人生》：“诗家百载论人生，桑老情怀感至诚。赋到沧桑如淬火，此为笔墨最人生。”桑老诗人，你是溪流，也是高山；你是青松，也是垂柳。桑老，年老诗不老。仁者寿，信言不虚。

二零二六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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