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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胜“双亲”,晚霞更甜蜜
作者:曹海仁
黄昏的风从三里桥那边吹过来,带着湖水湿漉漉的荷香灵气。金湖县城的暮色是慢悠悠落下来的,先染了柳梢,再浸了屋脊,最后才依依不舍地铺满那条通往菜市场的小路。路上一对老人走得缓,肩并着肩,影子拖得长长的,在青石板上叠成一个温柔的“人”字。
秦坤爷爷的左手腕上,常年挂着一个格子布菜兜,是宋宜男奶奶好几年前用旧衬衫改的。布兜洗得泛白,边角却密密实实,一个线头也不曾松脱。宋奶奶走在外侧,偶尔驻足看一眼摊上的青紫红色的藉莲,秦爷爷便也跟着停下来,不言不语,只把手里的竹篮往她那边倾一倾。卖菜的大婶早就认得他们了,总爱打趣:“老两口又出来‘AA’啦?”两位老人便相视而笑,眉眼弯弯的,像两枚被岁月揉皱又舒展的叶子。
这笑意,是苦水里熬出来的甜。
五十多年前,他们是金湖县邮政局里最寻常不过的同事。秦坤管分拣,宋宜男坐柜台,中间隔着一道高高的木质隔栏,每天递出去的邮件和单据,比递出去的话多得多。后来各自调离,像两滴落进不同河道的水,再无交集。直到各自丧偶后的那些清冷黄昏,一位老同事无意中提起:“老秦,还记得对桌那个扎两条辫子的小宋吗?她也一个人了。”
再见面时,他们已经隔着半生风雪。
秦爷爷特意换了件藏青色新外套,坐在茶馆里,等一个记忆里模糊又清晰的影子推门进来。宋奶奶那天穿了一件素白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是鬓角全白了。两人隔着一张八仙桌坐下,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话却越说越密,仿佛要把中间几十年的空白一口气填满。说到后来,秦爷爷忽然沉默,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着圈,终于鼓起勇气抬头:“要不……咱们搭个伴?”
宋奶奶没有立刻答话。她望着窗外暮色里归巢的燕子,好久才轻轻说:“就怕孩子们……不好想。”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两人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为了消解子女的忧虑,那个夜晚,他们在灯下逐字逐句定下了一份特别的“盟约”——经济各自独立,积蓄房产各归各的名下,日常用度五五分账。一张A4纸,写了又改,改了又抄,最后郑重地签上名字。秦爷爷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捧起了另一副更甜蜜的担子。
起初的日子是热闹的。他们住在宝应秦爷爷儿子的家里,三代同堂,饭桌上总是笑声不断。可日子久了,宋奶奶早起晨练的习惯,有时也啍一些小曲儿,这或多或少的影响了儿媳的生活和休息时间;秦爷爷爱吃软烂的炖菜,孙子却偏爱辛辣的烤肉。都是芝麻大的小事,可攒多了,便在空气里结成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秦爷爷是在一个深夜发现宋奶奶偷偷抹眼泪的。她以为他睡着了,只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那一刻,老人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他破天荒地把儿子叫到阳台上,父子俩并排站着,看楼下马路上车水马龙。秦爷爷拍了拍儿子的肩,声音平得像一池静水:“房子留给你们,我们回金湖去。放心,我们手头还有,不给你们添一丁点负担。”儿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红着眼圈,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便有了夕阳红养老公寓里那间七十五平米的小屋。房款三十万,一人一半,银行卡刷下去的那一刻,两位老人相视一笑,像两个刚刚合伙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年轻人。每月生活费预交一千,宋奶奶管账,用小本子记得清清楚楚,月底多退少补,比公司财务还严谨。
可奇怪的是,钱分得越清,心反而贴得越近。秦爷爷爱吃宋奶奶腌的雪里蕻,宋奶奶便年年秋天买回一大捆,蹲在阳台上洗净晾干;宋奶奶腿脚不便后,秦爷爷承包了每日拖地的活儿,拖把拧得干干的,生怕地上留一点水渍让她滑倒。二十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用眼睛去确认。
真正的风浪是在二零二一年秋天扑来的。
宋奶奶被确诊为肾输尿管恶性肿瘤,医生说年事已高,手术风险太大。消息传回来那天,宋奶奶的两个女儿在病房外哭作一团,宋奶奶自己倒平静,只是把秦爷爷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他手背的皮肤里,嘴里喃喃着:“老秦,算了……不治了,拖累你……”
那个黄昏,病房里光线昏暗。秦爷爷忽然“扑通”一声,颤巍巍地跪在了宋奶奶病床前,老泪纵横。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满是皱纹的脸上,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有我呢!你忘了吗?咱们说好的‘互助家庭’,我是你的伴儿啊!你挺住,我一直陪着你,你一定能挺过去!”
此后半年,每月十五天住院,整整九十个日夜。八十五岁的秦爷爷在病房里支了一张窄窄的折叠床,夜夜和衣而卧。宋奶奶夜里疼得呻吟,他便立刻惊醒,摸黑去倒温水,用棉签蘸了润湿她干裂的嘴唇。白天他学着护士的样子给她翻身擦背,动作笨拙却无比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同病房的人起初以为他是请来的护工,后来知道了原委,没有一个不红眼眶的。
有天夜里,宋奶奶迷迷糊糊醒来,看见秦爷爷正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眯着眼给她缝被角上脱线的缝隙。针脚歪歪扭扭,他却专注得像个做功课的孩子。宋奶奶别过脸去,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奇迹或许就藏在这粗茶淡饭的守护里。半年后,宋奶奶的病情竟奇迹般趋于稳定。出院那天,金湖的梧桐叶正黄得灿烂,秦爷爷搀着她慢慢走出医院大门,秋风卷着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宋奶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认真地看着秦爷爷被岁月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轻声说:
“老秦,下辈子,咱还AA制?”
秦爷爷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笑容像孩子一样纯真。他把宋奶奶的手又往自己臂弯里紧了紧,望着天边那轮温润的夕阳,慢悠悠地答:“行!下辈子我还在茶馆里等你。”
回到公寓楼下,邻居正牵着狗散步,见他们回来,笑着招呼:“又去菜市场了?今晚吃什么呀?”宋奶奶扬了扬手里刚买的一把水灵灵的小葱:“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老秦最爱。”秦爷爷在一旁默默掏出零钱包,认真数出几张纸币递过去,宋奶奶接过来,随手往兜里一塞,看也不看。
夕阳斜斜地照进楼道,把两个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成一团温暖的光晕。谁说黄昏近了呢?你看,他们的路,还长得很。
(附秦爷爷与宋奶奶的近期照片:)
作者简介:曹海仁、1960年1月出生,系江苏省淮安市金湖县退休干部,热爰文学创作,自参加工作以来,先后在《淮安日报》《江苏工人报》《中国社会保障报》《中国组织人事报》《中国社会保障杂志》《银潮杂志》等媒体发表稿件600多篇,出版专著《健康常识研究》一书,被县图书馆收藏。2026年纪实文学作品《我的人生趣事》发表于中国文化出版社《白鹭文刊》。2025年纪念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竞赛获散文组二等奖,2026年度在全省老干部志愿服务类征文比赛荣获一等奖,征文被银潮杂志发表,新华报业集团《银潮杂志社》银发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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