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雨绵绵思故人
作者:张永成
入秋的雨,最是缠绵悱恻。它不似夏雨那般仓促凌厉、雷霆万钧,而是丝丝缕缕、淅淅沥沥,终日漫洒人间。这雨浸润着苏北水乡的青砖黛瓦与草木葱茏,也悄然洇湿了微凉的光阴。独立窗前,听细雨轻叩窗棂,任秋风穿堂而过,漫天雨雾模糊了尘世的烟火气,却也轻轻撩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一场绵绵秋雨,一程悠悠思绪,让我再次深深惦念那些已然走远、长眠故土的至亲与良师。
人生行至半坡,历经风雨浮沉,心性愈发沉静,却也更怕逢此秋雨。秋日本就清寂,连绵雨色更添几分绵长惆怅。世间风景岁岁更迭,身边人事来来去去,唯有心底的思念,经岁月沉淀,愈加深沉厚重。那些曾温暖我年少时光、成全我人生轨迹的故人,早已告别烟火人间,只留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常驻心头。在每一个雨落秋深的日子里,这份思念便温柔又怅然地涌上眉间。
最念我的父母。二老一生守着乡土,勤苦忠厚,将毕生的温柔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儿女。儿时家境清贫,每到秋雨连绵的农闲时节,别家父母或许在牌桌酒肆间消磨时光,而我的父母总在昏黄的灯下缝补衣裳、收拾农具。冷雨敲屋的夜晚,母亲守着如豆的油灯,为我们烘干淋湿的衣衫;父亲则默默登上屋顶,修补漏雨的老屋檐角。岁岁秋雨,年年守护,他们以最朴素的坚韧,为我挡尽了年少的风霜。后来我离家工作、奔波四方,无论归来多晚,老家的灯火永远为我亮着。双亲渐老,无声守望,待我真正懂得“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楚时,已是天人永隔。如今每逢秋雨落下,我最怅然的,便是再也寻不见那盏故乡的灯火,等候我这个归人。
雨丝悠悠,思念辗转,又深情缅怀我的岳父岳母。 岳父一生正直清廉,身为离休老干部,待人谦和,从不张扬;岳母温良敦厚,一生守乡持家,慈爱淳朴。自我成家那日起,二老便将我视作己出。早年我在外地工作,每次回家探亲,岳父岳母必盛情接待,烹制我最喜爱的饭菜。每当生活遇挫、心绪低落之时,岳父从不苛责,只静静开导我做人要坦荡、处事需从容;岳母则细语宽慰,百般疼惜。他们的疼爱,不带一丝功利,纯粹如山间清风、水乡细雨,温柔抚平了我半生的颠簸。斯人已逝,那份宽厚包容的温情,世间再无复刻之处。
秋风携雨,漫染流年,几位姑姑的温柔模样,清晰浮现脑海。大姑温婉心软,年少时常把舍不得吃的糕点悄悄塞进我的衣兜;二姑勤快和善,每逢农忙雨天,总会回娘家送来花生与馒头;三姑性情柔和,最懂宽慰人心;七姑朴实热忱,待人赤诚坦荡。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我在外地求学时,正值粮票紧缺之际,几个姑姑想方设法,用家里的黄豆、菜籽到粮店兑换粮票寄给我。是她们的朴素温情,填满了我清贫的岁月。她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恩情,却以最细碎的疼爱,温暖了我的整个童年。岁月无情,几位姑姑先后辞世,那些温情相伴的往事,终成余生绵长的回望。
此生最感恩的引路人,当属我的大舅。他于我,是至亲,更是恩师。我的高中岁月青涩浮躁,一度懈怠贪玩。每逢秋雨休息日,别人闲散玩乐,大舅便把我叫至身旁,逐题讲解、耐心劝学,严慈并济。他常言:“乡里孩子,唯有读书可走出故土、立身成人。”那些阴雨天的灯下教诲,字字入心,一点点稳住我的心性,校正我的前路。可以说,若无大舅当年的严苛栽培与默默托举,便无我今日的踏实与从容。秋雨年年落,恩师至亲不在,谆谆教诲,我终生不敢忘。
雨落沉沉,感念殷殷,亦深深追忆我的初中恩师张同标先生。先生本是本家长辈,亦是我的班主任。年少时我顽劣调皮,轻狂不定,屡屡犯错。先生从不大声苛责,总是雨日课后留我谈心,循循善诱,教我修身立德、踏实读书。他常以本家后辈期许我,盼我争气、盼我成才。少年不懂师恩深重,半生回望才知,正是那场年少秋雨里一次次的耐心教导,扶正了我的品行,点亮了我的少年前路。先生远去,师风长存,岁岁秋雨,岁岁怀恩。
窗外秋雨依旧,绵绵不绝,洗尽尘世喧嚣,也沉淀心底万千思绪。人这一生,皆是一程遇见与别离。父母予我生命暖巢,岳父母予我半生疼爱,姑姑予我童年温情,至亲恩师予我前路光亮。他们陪我走过人生最关键的山水,予我温暖、予我教诲、予我力量,而后悄然离场,归于尘土。
流年不语,秋雨无声。岁岁秋雨后,年年念故人。那些远去的亲人与良师,虽不见于尘世,却长存于记忆、融入我的骨血。往后余生,我必心怀感恩,携所有温情与教诲踏实前行,守善良、守坦荡、守初心。
愿绵绵秋雨寄我绵长惦念,愿所有远去故人,岁岁安然,静卧秋安。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4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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