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台古镇的茶馆

         文/王平

每一天，天刚刚蒙蒙亮，东台城宁树街上的雾气尚未散尽，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便已响起了跑堂的吆喝声。那声音高亢而悠长，像是从喉咙深处拔出来的一根丝线，绵延不绝：“大汤小面咧——虾油干拌——炸黄鳝盖浇面——肉酱面——雪菜面——”一叠声的报唱，带着扬州特有的地方方言的韵律，仿佛不是报菜名，而是在唱一出不着调的戏文。跑堂的伙计一手托着三五个叠起的碗，一手扶着肩头的白毛巾，脚步生风，把一碗碗热腾腾的面点送到各桌客人面前。这便是东台台城的早茶市，三元酒家从清末民初延续至今的烟火人间。

茶香，是这烟火人间里另一脉清流。东台人不似扬州那般讲究“皮包水”的闲逸，这里的茶，融入早市的热气与油香，解了面的油腻，也润了晨起的咽喉。各家老字号有各家茶的讲究，泡法里藏着门道，非三言两语可尽。

魁龙珠乃其中上品——此茶取安徽魁针之醇厚、浙江龙井之清冽、江苏珠兰之幽香，三味合一，谓之“一壶水煮三省茶”。泡时须沸水高冲，紫砂壶最佳，头泡十秒即出以洗茶，汤色微黄，香气初绽；二泡焖半分钟，茶汤渐成琥珀色，豆香兰香交织，入口先是龙井的鲜爽，继而魁针的醇厚涌上来，最后是珠兰的回甘。

老茶客不贪多，三泡即换，说是“三泡之后，神韵已失”。碧螺春则用玻璃杯或白瓷盖碗来泡，为的是观其形、赏其舞——水温八十度上下，先水后茶，让蜷曲如螺的芽叶在水中徐徐舒展，如春蚕吐丝。喝时须小口啜，让清雅的果香与花香在唇齿间全然释放，配着咸鲜的干丝同食，相映成趣。而本地寻常茶馆里最普遍的，倒是一味大麦茶或焦米茶，大麦炒至焦黄，米粒炒至深褐，大铜壶滚水一冲，色泽棕红，香气朴拙，解腻消食，价格低廉，是跑堂伙计和进城农人的最爱。最风雅的当属红兰别墅兰花厅的兰雪茶——用春日初绽的建兰与上等龙井茶胚经九窨一提方成，取听雨巷老井晨水煮沸，以“凤凰三点头”手法注入三才杯中，茶汤清澈如秋露，未入口而幽兰之香已盈满厅堂，仿佛将那满园兰花的魂魄都纳入了胸臆。

旧时台城，茶馆酒楼密布，仅宁树街上便有数家闻名遐迩的老字号。首屈一指的三元酒家位于街东首，以正宗东台鱼汤面、干丝及家常本帮菜著称。那鱼汤面汤色乳白，取鳝鱼骨、鲫鱼、猪骨，猪油熬煮数小时而成，汤浓不腻，面细筋道；干丝则选上等白干片得极薄，切成细丝，开水焯过滤去豆腥，再以滚热麻油、酱油、虾籽、姜丝浇淋拌匀，入口豆香与油脂交融，柔韧绵软。

怡园茶馆旧时为陆陈行老板及乡里百姓早茶聚处，其盆子面用浅盆盛着，面条与浇头同煮，配以青菜、肉丝、豆芽，连盆带汤用筷子夹着吃，有一种朴拙的实在感。跑堂更身怀绝技，一手托十余只碗盏穿行于狭窄木桌间，身形一侧，一碗面便稳稳落在面前，不洒一滴汤。听雨酒楼坐落在听雨巷内，设包厢雅座，是商贾巨富聚会议事之处，招牌脆鱼即油炸鳝片，外酥里嫩，佐酒甚佳。张复盛前身为老字号淮扬菜馆，其蟹粉狮子头选五花肉细切粗斩，佐以蟹粉、荸荠、姜汁、蛋清，文火慢炖四小时，入口即化，肉香与蟹鲜并呈。

而所有这些老字号中，最为幽深、最富历史气息的，当数红兰别墅。它现存厅屋为三开间砖木结构抬梁式建筑，青瓦灰墙，被列为盐城市文物保护单位。1940年，陈毅同志在此宣布东台县抗日民主政府成立，从此红兰别墅不仅是品茗之所，更成为历史的见证者。墙上“红兰别墅”匾额字迹浑厚，兰花厅的雕花门窗、木格窗棂、青砖地面，无一不透着民国时代的典雅。今人坐于厅中吃茶，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新四军将领们低声商讨的语声、茶杯盖与瓷碗碰击的脆响——陈毅将军当年怕也曾捧过一盏兰雪茶，于氤氲茶香中定下那些影响时局的方略。

古人云：“往来皆鸿儒，谈笑有白丁。”旧时台城张复盛茶馆，是三教九流聚集之所。陆陈行的老板们在此谈生意，一份干丝、一碗鱼汤面、一壶碧螺春，便是一上午的交割；乡里农人赶早进城，三四个结伴，一碟花生米、一壶烧酒、一盘大煮干丝、两碗肉酱面，吃罢便要赶回去摆弄田里的活计；教书先生们叫一碗素面，拿来一卷书，边吃边看，打发晨光。品茶亦是一出无声的戏——老茶客进门，跑堂的只消看一眼他脸上的神色，便知道该上什么茶。熟客自有靠窗、临街、角落里避风的固定位置，各人有各人的“领地”。茶端上来，先揭开碗盖凑到鼻尖，闭眼深吸，让茶香钻入五脏六腑，然后才缓缓呷一小口，舌尖轻轻搅动，仿佛在品评一首绝句的平仄。两个老友对坐，半晌不语，只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茶，偶尔目光相触，微微一笑，便是千言万语。茶凉了便“续茶”，一壶续上三四道，一个早晨便过去了。末了，将最后一盏喝净，茶叶渣倒在桌上，用手拨弄着看叶底嫩老，仿佛要将这一个早晨的光阴也一并咀嚼咽下。

时光荏苒，老字号几经变迁。三元酒家曾改名“工农兵饭店”，后来恢复旧名；张复盛原址改为人民饭店；听雨酒楼因听雨巷拆迁早已不复存在；怡园茶馆亦随城改消失。唯有红兰别墅作为文物保护单位，仍然静静立在原地。跑堂的吆喝声依旧在清晨的空气里飘荡。茶香、面香、吆喊声，连同墙上的匾额、桌上的盘碗、木桌的纹理、青砖地面的潮气，还有那透过雕花窗棂一寸一寸挪移的阳光——这些交织在一起，便是东台台城茶馆的味道。这味道不在舌尖上久留，却藏在记忆最深处，等你离开东台古镇许久之后，某一个清晨醒来，忽然便涌上心头，让你恍惚间又听见那跑堂的吆喝，又闻到那氤氲的茶烟。

这大约便是烟火气的意义——它不是哪家酒楼的招牌，而是根植于一方水土、长久滋养着乡情与记忆的、看得见闻得到的语言。那些年月与今，不过是梦境与梦境之间的隔墙，一推便开。而茶香、面香、人声与日光，都不过是这烟火人间里，最朴素也最绵长的诉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