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赴天门之约,寻茶圣初心
沈中海
开篇
早年间总听外地茶友念叨,想喝明白茶,总得去一趟天门。从前我只当是文人客套,总觉得茶哪里都能泡,何必千里迢迢奔赴一座江汉平原的小城。今年初夏,一位多年研究茶道的老友老陈专程约我,说要一同赴天门之约,踏遍西湖古桥、火门山茶林,寻一寻千年前陆羽留在故土的初心。盛情难却,我收拾简单行囊,跟着老陈驱车往天门赶,一路上稻田连绵、河渠纵横,江汉平原独有的温润水汽漫进车窗,空气里都带着草木清润的气息,我心里渐渐生出几分期待。
车子驶入竟陵城区,刚停稳,本地引路的万伯已经在陆羽故园门口等候。万伯今年七十出头,守着火门山陆羽泉几十年,乡里人都尊称他“茶伯”,黝黑的脸上爬满皱纹,一双手粗糙厚实,常年采茶汲泉磨出厚厚的茧子。见面没有虚浮客套,他手里拎着一个粗陶茶罐,笑着招呼我们:“一路赶路燥热,先尝尝咱们本地的季儿茶,歇口气再慢慢逛。”
寻一处临湖石凳坐下,万伯就地取来文学泉的清水,架起简易柴炉煮水。陶罐入水,火苗轻轻舔着锅底,不多时水汽升腾,茶叶丢进沸水里,嫩绿的芽叶缓缓舒展,一股清苦回甘的茶香扑面而来。捧着粗瓷茶碗抿上一口,没有市面上名茶的浓烈馥郁,反倒平和温润,顺着喉咙落进心底,一路奔波的燥热瞬间消散大半。老陈放下茶碗感慨:“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茶,今日才算真切体会,这水、这茶,都是陆羽当年日日相伴的东西。”万伯闻言缓缓开口,给我们讲起千年前发生在这片西湖边的旧事,一段尘封千年的往事,就此缓缓铺展开来。
一、古雁桥畔,弃婴与一碗粗茶
西湖边的古雁桥,青石板历经风雨打磨,踩上去温润光滑,桥头立着一块老旧石碑,刻着“古雁桥”三个字。万伯指着桥下湖水,慢慢说起陆羽的身世。大唐开元年间一个深秋清晨,西塔寺智积禅师沿湖散步,听见芦苇丛里传来大雁此起彼伏的啼鸣,走近一看,三只大雁张开翅膀,紧紧护住襁褓里啼哭的婴儿,寒露打湿雁羽,却不肯挪开半步。禅师心生恻隐,将孩子抱回寺庙,翻阅《易经》,见“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便为孩子取名陆羽,字鸿渐。
寺庙清苦,没有珍馐点心,平日里禅师煮一锅粗茶,便是解渴解乏的好物。小小的陆羽自记事起,日日跟着禅师汲泉煮茶。龙盖寺后院有一口古井,泉水清冽甘甜,是煮茶最好的水源。天不亮,陆羽便提着小木桶往返井边,挑水、生火、洗茶器,一套流程做得一丝不苟。乡下农人常来寺庙上香,歇脚时便讨一碗茶汤,陆羽细心观察,记下不同人喝茶的喜好:田间劳作的汉子偏爱浓茶,祛暑解乏;老人肠胃弱,要煮得清淡柔和;孩童贪甜,会往茶汤里添一点麦芽糖。
那时候竟陵乡间,家家户户屋后都种着几株野茶树。农忙时节,乡亲们在田埂地头支起瓦罐,随手采摘几片新鲜茶叶,舀一瓢河湖活水,柴火简单煮沸,便是一天劳作里最舒心的慰藉。陆羽常常趁着闲暇走出寺院,沿着天门河走访各村农户。春日跟着老农上山采茶,分辨芽叶老嫩;夏日蹲在农户灶边,学习翻炒、晾晒茶叶的手法;秋日收集各类山泉河水,一一对比品鉴;冬日闭门读书,整理收集来的茶事见闻。
村里有人不解,一个寺庙里的孩子,整日围着树叶、泉水打转,能有什么出息。有农户打趣他:“小小年纪不读书识字,天天摆弄茶水,将来能靠这个养家糊口?”陆羽从不争辩,只是默默捧着茶汤,分给田间中暑、劳累的乡亲。曾有壮年农夫下地时中暑晕倒,浑身滚烫,村里老人束手无策,陆羽端来一碗精心熬煮的凉茶汤,一点点喂农夫喝下,片刻之后,那人便缓缓清醒,浑身燥热消散。自此,乡里人再也不笑话他,每到采茶时节,都会主动叫上陆羽,把自家制茶的法子尽数教给他。
智积禅师见陆羽一心痴迷茶道,又酷爱读书,便推荐他前往火门山,拜隐士邹夫子求学。火门山山林清幽,遍地野生茶树,山间清泉终年流淌。陆羽白日跟随夫子研读经史子集,夯实学识根基,傍晚便钻进山林采茶、品泉,记录草木水土与茶叶的关联。山脚下那口陆子泉,便是他当年常年汲水煮茶的地方,泉水常年不干,清冽甘甜,时至今日,附近村民依旧会上山取水冲泡茶叶。

万伯带着我们走到文学泉三眼井旁,井口呈品字形,是陆羽当年鉴水品茶的旧址。他蹲下身,伸手拂去井沿青苔:“陆羽一生走遍天下,品鉴万千泉水,却始终说楚地竟陵之水最合茶性。他走遍大江南北,见识各地名茶,可心底最挂念的,还是家乡西湖的泉水、火门山的野茶。这份扎根故土、体察百姓的心思,便是茶圣最初的初心。”
我伸手触摸冰凉的井沿石面,千年前少年陆羽蹲在此处,一勺一勺取水、一遍一遍试茶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他钻研茶道从来不是为了附庸风雅、博取功名,而是看见乡邻劳作辛苦,想借一碗清茶舒缓疲惫;见世人饮茶杂乱无章,便想梳理一套贴合民生、顺应自然的饮茶之道。所谓初心,从来不是多么宏大的志向,只是心底装着普通人的烟火冷暖。
二、山河远游,《茶经》藏尽人间烟火
青年时期的陆羽离开天门,踏上远游之路。他一路踏遍江南茶山,访茶农、寻山泉、观制茶,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传闻他与官员李季卿相遇,对方拿出江中汲来的南零泉水请他品鉴,陆羽只一口便分辨出水中掺了岸边湖水,令众人惊叹不已。走遍天下,见过无数名茶佳泉,可陆羽文字里,依旧处处藏着竟陵故土的影子。
他写下的《茶经》,是世界首部完整茶学典籍,全书七千余字,不谈高高在上的雅趣,句句贴合百姓日常。从茶叶种植、采摘时节,到煮茶器具、水火把控,细致入微,普通农户一看便能上手。书中反复提及泉水、活水,源头便是他年少在西湖、火门山汲泉品茶的经历;写民间粗茶、野茶,也是常年扎根天门乡间,看农人日常饮茶积累的见闻。
老陈站在茶经楼前,指着墙壁上镌刻的《茶经》节选,跟我细说其中门道:“很多人误以为茶道是富贵人家的消遣,可陆羽写茶,从头到尾都扎根乡土。他写‘茶之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意思是喝茶无关贫富,只要心性纯粹,粗茶淡饭也自有滋味。这便是从咱们天门乡间悟出来的道理,从前乡下百姓,一碗粗茶相伴度日,清贫却安然。”

万伯跟我们说起一段旧事。十几年前,一批日本、韩国的茶道爱好者不远万里来到天门,专程寻访陆羽遗迹。他们走到火门山陆子泉,小心翼翼装了两瓶泉水带回本国,说唯有竟陵泉水,才能泡出《茶经》里记载的本味。外国友人站在古雁桥前,听完陆羽少年时期的故事,无不感慨:茶圣的学问,根源不在名山大川,而在寻常百姓的田间地头。
时代流转,陆羽在外漂泊半生,晚年依旧心念故土。他数次想要重回竟陵,再游西湖、重上火门山,再与乡间老友煮茶闲谈,可惜世事辗转,终究没能如愿。可他留下的文字,把天门的水土、民风、茶俗尽数留存,让千年之后的我们,依旧能循着茶香,读懂他藏在茶汤里的温柔初心。

傍晚时分,我们跟着万伯前往火门山茶园。山路平缓,漫山茶树层层叠叠,新抽的茶芽沾着落日余晖,风一吹,淡淡的茶香漫过山野。茶园主人老曾,十几年前放弃外地生意,回到这片曾经乱石丛生的山坡,开荒种茶,复刻陆羽当年栽种的本地茶树品种。他蹲在茶田,指尖轻轻掐下一枚茶芽:“我守这片茶园,不为赚多少钱,就是想守住陆羽留在天门的根。很多游客来这里采茶、制茶,亲手体验千年前茶圣做过的事,才能真正读懂茶的本意。”
天色渐暗,老曾在茶园茶舍支起灶台,用陆子泉泉水煮茶。茶汤入杯,清淡柔和,入口微苦,咽下之后满口回甘。围坐一桌,听万伯、老曾讲乡里旧事,田间劳作的村民路过,也会进来讨一碗热茶,没有身份隔阂,不分远近亲疏,一杯清茶,便能拉近所有人的距离。此情此景,和千年前陆羽在乡间煮茶待客的画面,悄然重合。
三、故土新生,茶香浸润寻常万家
第二日清晨,我们走出陆羽故园,走进竟陵老街。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老式民居,临街小店飘着烟火气息。早点铺的老板一边翻炒黄潭米粉,一边在灶台旁摆着一个粗陶茶壶,泡上本地清茶,食客嗦粉之后,都会端起茶杯喝上几口,解腻清爽。街边摆摊的老人,竹篮里放着自制茶叶,价格亲民,来往路人随手买上一包,带回家日常冲泡。
路过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茶铺,店主是年过八旬的陈婆婆。铺子不大,木质柜台被茶水浸润得发亮,货架上摆满本地各类茶叶,没有华丽包装,只用牛皮纸简单包裹。陈婆婆见我们驻足,主动泡上一壶热茶,缓缓开口:“我十几岁就跟着长辈学做茶,祖辈传下来,都说不能忘了陆羽留下的本分。卖茶不哄人,制茶不偷工,好茶平价卖给乡里,人人都喝得起,才是茶圣想要的世道。”
陈婆婆跟我们回忆,几十年前物资匮乏,乡下人家买不起好茶,便去山野采摘野茶自行炒制,农忙间隙煮上一壶,便是最好的慰藉。如今生活富足,各类名茶随处可见,可本地人依旧偏爱自家的季儿茶、竟陵红。逢年过节走亲访友,带上一包本地茶叶,比贵重礼品更贴心;村里红白喜事,宴席之上必有清茶招待宾客;村里开设的新时代文明实践站,时常举办品茶读书会,大人小孩围坐在一起,诵读《茶经》,学习传统制茶手艺。
这些年天门大力打造茶文化文旅,陆羽文化节年年举办,茶经楼、陆羽亭、古雁桥、火门山茶园连成完整的文旅线路。不少在外打拼的天门人,选择回乡创业,开办茶园、茶舍、茶文化研学馆,把家乡的茶文化传播到全国各地。还有许多在外定居的天门华侨,返乡时必定带上本地茶叶,带到海外分给同乡,一杯家乡清茶,慰藉万千游子乡愁。
在西湖边的研学课堂,我们看见一群孩童,身着简易汉服,模仿陆羽采茶、煮水、泡茶。老师拿着粗陶茶碗,告诉孩子们陆羽的故事,教他们明白“精行俭德”的茶道内核。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捧着茶杯,认真说道:“茶圣小时候帮助乡亲们煮茶,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把好茶分享给身边的人。”
老陈站在一旁,满心感慨:“我们这次赴天门之约,看似是寻访古迹、品鉴香茗,实则是寻找一份纯粹的初心。陆羽当年钻研茶道,不求名利,只为体恤百姓;如今天门人传承茶文化,不追浮华,只求守住质朴家风、淳朴乡风。千年茶香没有断绝,茶圣的初心,一代代留在江汉平原的烟火人间里。”
万伯送我们返程前,塞给我们两包本地茶叶,叮嘱道:“离开天门之后,若是烦闷劳累,煮一壶清茶,想起西湖湖水、火门山茶林,便记得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名贵好茶,而是待人真诚、内心平和的本心。这便是陆羽留给我们所有人最珍贵的教诲。”
车子驶离天门,窗外稻田、河湖、茶园缓缓向后退去,怀中的茶叶散发淡淡的清香。这趟奔赴天门的约定,我寻到的不只是千年流传的茶香,更是茶圣陆羽扎根乡土、心怀众生的纯粹初心。

千年前,少年陆羽在西湖边汲泉煮茶,以一碗清茶温暖乡邻;千年之后,天门大地茶香遍地,寻常百姓以茶待客、以茶修身。一汪西湖泉水,一片山间茶芽,承载跨越千年的文脉风骨。赴天门之约,寻茶圣初心,所谓茶道,从来不在高台楼阁,而在市井烟火,在待人向善的寻常日常,在每一颗温和纯粹的人心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