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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文/赵华
【编者按】赵华的散文《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以温婉深沉的笔触,娓娓道来一段由母爱与文学交织的生命历程。作者将母亲的坚韧与悲悯作为生命底色,在苦难与迷茫中,文字成为照亮前路的光。从夏夜观影的启蒙到落榜后的阅读,从农场劳作的磨砺到记者生涯的求索,文学不仅是情感的寄托,更是自我救赎与价值确证的路径。文章最动人处,在于对“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深情诠释——这不仅是归乡,更是回归初心,回归母亲赋予的精神原乡。作者以真诚书写时代微尘,将个人命运融入历史洪流,使文字超越了个体悲欢,升华为对平凡生命的礼赞。全文情感克制而深沉,语言质朴却富有诗意,展现了一位写作者在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通透,读来令人动容,余韵悠长。敬请读者品鉴!【编辑:纪昀清】
岁月娉婷,恍惚间已到天命之年。回望来路,深深浅浅,虽碌碌寻常,更不免跌撞起伏,然自觉已竭尽所能,未曾辜负那颗最初的、向往光与美的心。这一路,幸有文字长久滋养,在匆忙纷扰的世间为生命作下安静而笃实的注脚。偶得片语,便如拾获珍珠,足以温润那些风雨潆洄的长日。而这一切的源头,都要深深地归于我的母亲。
母亲的一生,命运多舛。自幼体弱多病,可她却像石缝里长出的一株草,纤细却柔韧,始终持守着内心的那份明亮与洁净。无论生活递来的是多么苦涩的汁液,她总以积极乐观的姿态去面对。她的善良毫无锋芒,却有种滴水穿石的力量;她的坚韧不着痕迹,却在岁月的打磨中愈发温润夺目。这些品质,犹如刀刻斧凿,早已印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最底层的纹理。而我的父亲,仿佛是世界的另一极。他是一位彻底的悲观主义者。记忆中的他,情绪总如盛夏的雷雨,来得猛烈而难以预测。些许的不顺心,便足以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他很少自省,惯于将生活中的种种颠簸,归咎于身体残疾的母亲和“不懂事 ”的我们。于是,我的童年,便被一层惶惑与恐惧织成的薄雾笼罩着,少有明快鲜亮的颜色,就是玩的时候也是担惊受怕的。
但母亲,越是逆境,越要坚强。在那些被父亲的叹息压得密不透风的日子里,是她,用那双因劳作而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手,牵着我,一步步走向另一种辽阔的可能——那便是由文字与故事构筑的世界。
家中清贫,除了我必需的课本,再无闲钱购置书籍。母亲便另辟蹊径,带我去看电影。最早的一部,是动画片《哪吒闹海》,在离村五六里外的麦场上放映。那是一个多么奇妙的夏夜啊!星空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一方微微晃动的白布 悬在两根木杆之间,便是全部的光影天地。我蜷在母亲身旁,看那个红衣少年抽龙筋、闹东海,心里满是又怕又喜的激动。散场归家,月色如水,洒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四野蛙声连绵,萤火虫在道旁的草丛间飞舞。她牵着我的手,穿过沙沙作响的芦苇 荡,趟过清浅冰凉的小河。途中,不知怎的,她忽然提起了哪吒的母亲殷夫人。她的声音轻轻的,融在夜色里:“哪吒的妈妈,心里该有多疼啊。”我抬起头,借着月光,竟看见她眼里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泪光。她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继而握得更紧,轻声问我:“你喜欢哪吒吗? ”我用力点头。她便说:“那你就要像他一样,勇敢,不服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强。” 我懵懂地望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那一刻,觉得她就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第二部电影,是越剧《红楼梦》。母亲天分极高,看完不过一两遍,竟已将《葬花吟》的片段学了个大概。闲时,她一边缝补衣裳,或是操持家务,便会轻轻地哼唱起来。声音低柔婉转,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微风,带着南方水汽的惆怅。她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给我讲大观园里的故事,讲黛玉的眼泪,宝玉的痴傻,讲那些藏在亭台楼阁、诗词曲赋里的深情与无奈。那些绮丽哀婉的唱词,那些欲说还休的情节,如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渗入我幼小的心田。那是我最早接触的 “文学 ”,是母亲,为我悄悄地、温柔地推开了一扇窗。
时光荏苒,转眼高中毕业。我因几分之差落榜,回到了生我养我的村庄。父亲整日地唉声叹气,像一口被烧得滚烫却无比沉闷的大锅,严严实实地倒扣在家里的上空。那气息灼热而压抑,带着绝望的焦糊味,几乎让我窒息。前途似乎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隧道,黑暗,没有光。年轻的心里,竟也开始盘旋起那个沉重的疑问: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又是母亲。她用那双惯于劳作的手,和比手更坚定温暖的话语,一点点、耐心地撬开了我自我封闭的心门。她没有多少大道理,只是反复说:“路还长着呢,跌一跤不算什么。 ”在她的建议下,我鼓起勇气找到远房的表姐,央求她为我谋了一份代理教师的职业。
学校的生活,单纯得像山间的溪水。或许是因为年纪小,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我得到了许多同事真诚的照顾与指引。更令我如获至宝的,是学校角落那间小小的图书室。里面多是些陈旧蒙尘的书籍,却在我眼中闪闪发光。那里成了我的天堂。一有空闲,我便扎进去,拂去封面的灰尘,如饥似渴地阅读。鲁迅的冷峻,巴金的热情,沈从文的诗意;还有许许多多来自遥远国度的名字与故事。一页页泛黄的书纸,成了我逃离现实苦闷、安放躁动灵魂的净土。阅读,自然而然地催生了表达的欲望。
我开始偷偷尝试写作,将青春的苦闷、对未来的憧憬,以及那些朦朦胧胧、无以名状的思索,倾注于笔端。我写田野,写河流,写生活在村庄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写内心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幸运似乎眷顾了这份赤诚。我的第一篇散文《那就是我》,竟很快被当时深受年轻人喜爱的《女友》杂志录用,还被评为三等奖。当那张刊登着我幼稚文字的样刊和一小笔微薄的稿费汇单寄到手中时,我感觉有一束光,“啪 ”的一声,骤然照进了我那灰扑扑的、几乎只有一种色调的生活里。铅印的名字,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那是一种被看见、被认可的狂喜。
这个小小的成功,像一滴蜜,让初次尝到文学甜头的我,有些飘飘然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如同春天的野草,在我心底疯长——我想成为一名“专业作家 ”。我幼稚地以为,凭着一腔热忱和偶尔的运气,就能挣脱土地的束缚,以笔为翼,飞向那个憧憬已久的、属于精神的广阔天地。于是,我不顾母亲的忧虑和父亲的激烈反对,毅然辞去了那份得来不易、且已渐渐上手的工作。
然而,现实很快露出了它冷静乃至冷酷的面容。投出的稿件,十有八九石沉大海,偶尔的回音,也多是铅印的退稿通知。生计,这个最实际的问题,立刻像饿狼般扑到眼前。父亲的冷言冷语变本加厉,周遭的乡邻也投来不解、怜悯乃至讥诮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在说:“看吧,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那段日子,我如同一只试图挣脱地心引力的雏鸟,从一场短暂的云端漫步中,重重跌回坚硬粗糙的地面,摔得生疼,也摔得无比清醒——原来,梦想不能当饭吃。
为了活下去,更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我放下纸笔,跟着邻居的嫂子,到附近的农场去打短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顶着星月,踏着冰凉沉重的露水,穿过寂静的芝麻地、玉米地。锄草、间苗、采摘……粗重的农活很快磨破了细嫩的手掌。我看着血泡起来,磨破,渗出血丝,与泥土混在一起,最终结成厚厚的、丑陋的茧子。疼痛是真实的,汗水是咸涩的,我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笨拙方式“惩罚 ” 自己,也向父亲、向所有人证明:我不是不能吃苦。
母亲的心疼,藏在夜里为我悄悄涂抹药膏的指尖,藏在看到我手上老茧时瞬间红了的眼眶里。但她从未说过“别写了 ”这样的话。在无数个疲惫不堪的漫漫长夜,在昏暗的灯光下,她总会轻声说:“累了就歇歇,想写,就再写写。 ”于是,在身体极度困乏之后,在鼾声四起的深夜里,我又重新拾起笔。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是那时唯一能抚慰我灵魂的声音。
命运的转机,有时来得悄无声息。后来,县里的报社公开招聘记者。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带着自己零零散散发表过的“作品 ”前去应聘。或许是那点坚持打动了他人,我很幸运地被选中了。从此,我真正走上了一条与文字紧密为伴的道路。
我深知自己底子薄,为了不辱没这份工作,也为了离心中的文学更近一步,我报名参加了陕西师范大学的卫电汉语言文学课程。三年的业余学习,风雨无阻。那些系统的文学史、文艺理论,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之前仅凭直觉触碰的殿堂大门。我对文学的理解,从单纯的喜爱,渐渐走向自觉的探寻。笔下流出的,也不再仅仅是个人情绪的宣泄,开始有了更沉实的思考。
及至婚嫁年龄,我顺理成章地成了家,不久便有了孩子。新生命带来的喜悦是巨大的,但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具体而繁琐的生活。早出晚归、奔波不定的记者工作,与哺育幼子的重任,渐渐难以兼顾。那是我一生中尤为艰难的时期,仿佛陷入一片温暖的泥沼——琐碎的家务、婴儿无休止的哭闹、个人时间的彻底湮没、 自我价值的模糊与迷失……种种情绪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乎将我淹没。我再次深深地感谢文学。是它,像一位沉默而永远在场的老友,在我最疲惫、最沮丧的时刻,接纳了我所有的情绪。我在孩子睡后的深夜读书,在生活的夹缝中记录所思所感。正是这段暗沉却充满生命厚度的日子,催生了我一系列反映家庭、婚姻与女性困境的“碎戏”剧本。当这些源自真切痛楚与温暖的故事被搬上屏幕,获得观众认可时,我感到了另一种释然与价值。最令我欣慰的是,母亲在世时,也看到了这些拍摄播放的碎戏。她坐在电视机前,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悲欢离合,眼里有笑,也有泪光。那是对我所有坚持,最珍贵的肯定。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母亲去世三年后,某个春日的午后,这句古老的诗句忽然涌上心头。思念与一种莫名的使命感交织,我开始了长篇小说《玉河湾》的创作。我知道,在这个纯文学出版艰难、需要多方扶持的当下, 自筹资金出版一部可能并无多少市场反响的作品,在许多人看来,未免有些“傻气 ”。但这又有什么呢?人生在世,能为心中所爱,全然不计功利地“放纵 ”一次、燃烧一回,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我很庆幸, 自己生长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亲眼见证了改革开放的春风如何吹皱乡土中国的春水, 目睹了艰难的农业转型,更看到了无数基层的党员干部,为了乡亲们的福祉,如何抛下个人得失恩怨,整日奔走在田间地头,将汗水与脚印深深烙在土地上。我的这部书,文笔或许笨拙,见解难免浅显,但它只想做一件事:用一颗真诚的心,记录下那些发生在我身边、真实动人的故事与身影。他们是时代的微尘,却是构成这个伟大时代的基石。写作很辛苦,但很幸福。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个身影浮现在眼前,让我重温了那个年代……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回望来路,沟沟坎坎,波折起伏,脚步却因之而愈发坚定。如今,已到了“满眼皆是过往”的年龄,我心中充盈的,唯有感恩。我感恩命运最终的厚待,更感恩我平凡而伟大的母亲。是她,用最朴素的爱与智慧,在我生命的最初,埋下了一颗文学的种子;是她,在我人生的每一个十字路口,用她特有的方式,牵引着我,告诉我不要怕,不要停。她让我努力,不气馁。
我这一生,没有大富大贵,更谈不上轰轰烈烈。但我想,我拥有了最为珍贵的东西:一份源自母爱的、内在的坚韧与光明,一份用文字确证过的、平凡而实在的人生。这,已足够矣。
(此文原载2026年6月《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赵华,系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现任周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深耕乡土文学创作三十余载。发表报告文学、散文百余篇,创作碎戏剧本65部,并获省市多项奖项,出版长篇小说《此情成追忆》、剧本集《女人花》 。近年在省级报刊发表散文多篇,网络作品广受关注,2026年新作签约番茄小说。长期扎根基层,获西安市“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等多项荣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