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入城安居 圣书慰母
三弟和平骤然离世，家里塌了半边天，最苦最难、最受打击的，就是我年过花甲、双目失明的老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最剜心的苦楚。为了好好照看母亲、慢慢抚平她心底的丧子之痛，三弟安葬妥当之后，我第一时间就把母亲接到城里，跟我一同生活。
那时候我在韩城韩园路监所对岸，租着一间两层的临街门面房，楼下行医、楼上住家。房东是东营本地人，性情敦厚和善，为人实在，平日里相处和睦，从不计较琐事，我们一家人住得安稳踏实。
为了照顾家里起居、照看年幼的孩子，我专门雇了保姆，一日三餐、家里杂务、孩童看护，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这一生共有三个孩子，前两个是第一任妻子所生，乖巧懂事，早已习惯了城里的生活。最小的女儿薛杨妍，是我和第二任妻子在2002年农历五月初九生下的。这个温柔好听的名字，还是常来我诊所调理身体的冯老师特意为孩子取的。
冯老师是市委副书记范望林的爱人，夫妻二人都是蒲城尧山中学的高材生。尧山中学由杨虎城将军亲手创办，底蕴深厚、学风端正，在整个渭北大地赫赫有名，能从这所学校走出来的人，学识、品行都是拔尖的。冯老师为人谦和、知书达理，人品学识都让人敬重。
早先两个大孩子一直在盘乐小学读书，我这辈子别的可以将就，唯独子女教育从来不敢马虎、不敢松懈。深知实验小学师资更强、学风更正、教学资源更好，为了给孩子更好的成长环境，我特意托付冯老师帮忙协调，新学期将两个孩子一同从盘乐小学转入实验小学就读。
孩子的学业安置妥当，我心里是踏实的。只是那几年我的中医按摩、针灸诊所格外忙碌，口碑在外，远近皆知。我行医多年，踏实肯干、手法独到，疗效实打实看得见，所有人都十分信任我的按摩技术。不管是普通百姓、街坊邻里，还是市里各部局的领导，常常慕名前来调理身体。市委副书记范望林夫妇、常务市长及其家属，都是我的常客。
每日从早到晚病患不断，接诊、扎针、推拿、调理，一桩桩事压在身上，从天亮忙到天黑。即便我有心辅导孩子功课、陪伴孩子成长，终究分身乏术，实在挤不出多余时间，只能尽力把行医的本职做好，无愧患者、无愧本心。
母亲四十一岁那年就彻底失明了，几十年不见天光，眼前一片漆黑。自打三弟走后，我心里格外揪心，时时刻刻惦记着母亲的情绪与身体，生怕她闷着、憋着、夜里偷偷难过。我心里清楚，她嘴上不说，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离世的小儿子。
所以自打母亲进城跟我同住，我就事事上心、处处留心，把安抚母亲的情绪当成头等大事。一日三餐，我次次都要亲自过问，反复询问母亲吃饱了没有、吃好了没有、饭菜合不合胃口。哪怕再忙再累，我也要凑到母亲跟前，轻声细语陪她说几句话，安抚她郁结的心情。我不敢让她有半点委屈，更不敢让她一个人静静坐着胡思乱想，怕她触景伤情、陷在丧子的悲痛里走不出来。
小孩子是世上最好的解药，天真烂漫、活泼热闹，最能冲淡老人心里的愁苦。小女儿薛杨妍性子温顺乖巧、格外懂事，从不哭闹捣蛋。我知道母亲心里空落落的，平日里一得空闲，我就把年幼的小女儿抱到母亲身边，放到母亲怀里。
母亲眼睛看不见，只能靠双手触摸感知一切。她小心翼翼、轻轻细细地摸索着孩子的小脸、小手、头发和肩膀，指尖一点点摩挲，脸上慢慢漾出笑意。摸着软软嫩嫩的孙娃，听着孩子软糯乖巧的咿呀声，母亲心里的愁苦、寒凉、孤寂，便一点点化开、一点点消散。看着母亲难得舒展的眉眼，我心里也跟着暖和、安稳。有小孩子在跟前绕着跑、围着闹，家里有了热气、有了烟火气，母亲的日子也不再凄清孤单。
母亲信奉耶稣多年，是在城里正式受洗的老信徒，一辈子虔诚善良。虽然她双目失明，几十年看不清一字一句，却始终把圣经、赞美诗本本端正放在手边。闲暇无事，她就伸出苍老的手，一遍遍轻轻摸索着书页，以这样的方式寄托心意、安定心神。
她虽读不了经文，却最爱去教会听牧师讲道、解读圣经真理，也最爱跟着众人一同高唱赞美诗。几十年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每日饭前，她都会安安静静静心祷告，心性平和、心怀良善。
每到礼拜天，我从不耽误，早上八点多就让弟弟开车，稳稳当当把母亲送到老城教会。正午十二点礼拜结束，再准时开车接母亲回家，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我年少的时候，就常常陪着母亲去芝阳虎妈屋的乡村教会聚会，几十年光阴过去，当年教会里的人和场景，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教会里有位年长的娘，生得个子不高、圆圆胖胖，乡邻们都亲切喊她“轱辘”。这位老人家心性善良、待人热忱，见人永远是笑脸相迎，温和又亲切。
她祷告的时候嗓音格外洪亮，情真意切，常常祷告至动情处，真诚落泪，让人心里动容。唱起赞美诗更是全心全意、格外认真，声音洪亮纯粹，满是赤诚之心。那时候的乡村教会，没有华丽的装饰，氛围朴素干净、虔诚纯粹，人人真心敬拜、彼此和睦相待，是最淳朴、最治愈的氛围。旧时的张牧师、曹沟一众年长姊妹，个个虔诚温和，那些温暖的画面，时隔数十年，我依旧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那时候不管是乡下还是城里，信教的善良人越来越多，尤其乡下妇女，大多心性虔诚。进城之后，年轻的信徒也逐年增多，教会一年四季人气旺盛。每到礼拜日，教堂里里外外挤满了人，熙熙攘攘、人心向善。后来众信徒自发捐款，齐心扩建教堂，母亲力所能及，也主动拿出自己的一点心意参与奉献。翻新后的教堂宽敞气派、规整庄严，规模比从前大了许多。
母亲在教会里人缘极好，人人敬重。知道她眼睛看不见，教会里的弟兄姊妹个个热心善良，处处贴心照料、帮扶照看。再加上两个大孙娃常常陪着奶奶一同去教会，跟前跟后、贴心陪伴，我把母亲送过去，一百个放心、全然安心。
在神圣的氛围里静静听道、诚心祷告，再加上众人的温暖照料、孙辈的贴心陪伴，母亲的精神有了寄托，心里慢慢敞亮起来。曾经压在她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丧子之痛，日复一日渐渐淡化、慢慢释怀。
家中有保姆打理衣食起居，三餐温热、四季安稳，身边有孙儿绕膝、孩童相伴，闲暇有圣经相伴、教会安神，母亲的日子过得踏实舒心、安稳快乐。
我日日陪护、时时牵挂，耐心安抚她的情绪，看着她一点点走出悲伤、慢慢安稳下心，不再终日沉郁寡欢，便是我最大的宽慰。人世最大的孝心，无非是老人晚年有陪伴、有寄托，心有安放之处，不再孤单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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