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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河源头的冻土上书写史诗
——《黄河行·弈道千里》黄河源头纪行
李鲁青
晨光还未完全撕开西宁的夜幕,我们已站在高原凛冽的风里。这一路溯流而上,仿佛是在翻阅一部摊开的中华史——从洛阳二里头夏都的夯土,到宝鸡周原的青铜礼器,黄河在中游堆砌起礼乐文明的厚重基石。而此刻,当我们真正踏上西宁的土地,才惊觉自己已站在了黄河上游的门槛,即将去叩问那片被称为"中华水塔"的苍茫源头。





告别塔尔寺,我们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青海湖。车行渐高,窗外的景色从农田过渡到草原,牦牛像黑色的珍珠散落在金黄色的油菜花海中。那片蔚蓝不是海,却是高原的眼。截至去年底,湖面已恢复至4657.92平方公里,回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浩渺。水鸟在仙女湾的栈道旁起落,普氏原羚在远处飞奔,湟鱼(裸鲤)的蕴藏量从保护初期的2600吨回升至13.3万吨,它们在清澈的水中摆尾,搅动着一个关于生态复苏的梦。王之涣的"黄河远上白云间",虽写的是凉州,但那种苍茫的意境,在此刻的湖天相接处得到了最完美的呼应。黄河在流出青海之前,先在这里积蓄了足够的辽阔与深沉。

然而,真正的朝圣是向着源头。沿着G214国道南下,深入三江源腹地,黄河才肯露出它最本真的模样。我们一行人清晨5点出发,克服高原反应,终于在中午抵达玛多县城。三江源区是国家级保护园区,园区内星宿海——万千镜面散落草原,扎陵湖与鄂陵湖像大地的双眸,倒映着巴颜喀拉山的雪冠。这里的湖泊从低谷期的四千余个恢复到了如今的五千八百多个,黑土滩的植被覆盖从不足20%拉回到80%以上。

从共和县城前往三江源园区单程约400公里,牛头碑海拔4610米,山巅矗立着"华夏之魂·河源牛头碑",碑体总重5.1吨,纯铜铸造;十世班禅大师与胡耀邦同志分别题写了藏汉文"黄河源头"字样。黄河的第一滴水从这里渗出,汇成涓涓细流,最终奔流入海——万物皆始于微末。
因三江源属国家级保护园区,我们选择在玛多县城黄河源头标志性石碑前举行"源启"仪式:俯身掬起一捧从冰川渗出的源头水,水清冽得近乎透明,却已带着奔赴大海的凉意,那是一条大河最初的心跳。随后,我们取出棋盘,落下"黄河行·弈道千里"的第一颗棋子。拉起横幅——"黄河行·弈道千里——源启:第一滴水 第一颗子",落子与全体合影的完整瞬间,快门响起,那一刻被定格—人与河、棋与源,千年与一瞬,达成某种永恒的契约。这一局,取名《一滴入河》。从一滴水到一条大河,正如围棋从一颗子到一局棋——万里黄河与千里弈道,就此在同一片冻土上落下了共同的第一手。

走进三江源腹地,我们才懂得"保护"二字的分量,也才读懂了中华民族三千年治黄史的回响。黄河之难治,自古而然。 大禹治水,"导河积石,至于龙门",改堵为疏,奠定夏代基业;西门豹治邺,投巫开渠,引漳水灌田,开启了黄河下游水利的先河;汉武帝亲临瓠子口,沉白马玉璧以祭河伯,命群臣负薪塞决,写下《瓠子歌》以志其痛;东汉王景"筑堤理渠,绝水立门",使河行新道八百年安流无大患,史称"王景治河,千年无恙"。
及至宋元,泥沙日积,悬河初成。贾鲁"疏塞并举",挽河归故;明代潘季驯提出"束水攻沙"之策,以堤束水,以水攻沙;清代靳辅、陈潢在宿迁、清口一带开中河、修减水坝,试图驯服这条桀骜的巨龙。然而,受限于生产力与制度,"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仍是旧时代挥之不去的梦魇。从先秦到民国的2540年间,黄河下游决溢达1590余次,改道26次,洪灾波及25万平方公里。

新中国成立后,黄河治理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小浪底水利枢纽横空出世,与三门峡、故县、陆浑等水库联合调度,锁住了肆虐的洪峰,更利用人造洪峰冲刷下游河道,使主河槽平均下切2米多,将"悬河"危险降至最低。如今,黄河已实现连续二十余年不断流,下游供水保证率由31%提高到75%以上,创造了岁岁安澜的奇迹。
在这片19万平方公里的三江源腹地,现代科技与古老智慧正在融合。试点以来,这里累计完成黑土滩、沙化土地、退化草原和湿地修复850万亩,湿地水体净增309平方公里,水源涵养服务能力指数提升21.8%。阿
夜宿玛沁,听着窗外掠过草原的风,我们想起习近平总书记的谆谆嘱托——"保护好青海生态环境,是'国之大者'";"青海必须承担好维护生态安全、保护三江源、保护'中华水塔'的重大使命"。此刻耳边的风,不是空山长啸,而是国家生态安全屏障最上游的呼吸。我们要"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生态环境,像对待生命一样对待生态环境",把三江源保护作为青海生态文明建设的重中之重,"确保一江清水向东流"。
今晨,天未亮透,我们便从玛沁启程,赶赴四川阿坝。当车轮碾过省界,地貌再次变幻。在若尔盖,黄河拐出了它著名的"九曲第一湾"。刘禹锡笔下"九曲黄河万里沙"的豪迈,在这里化作了"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柔情。它不再急于奔赴海洋,而是在川甘青交界的草原上从容回旋,仿佛在回望来路,眷恋着刚刚告别的青海高原。

一、从巴颜喀拉山走来,哺育青海万年文明
黄河发源于青海巴颜喀拉山脉北麓,在青海境内流经十六县,流程长达一千四百五十五公里。河湟地带——湟水、大通河、隆务河交汇的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过渡带——费孝通先生称之为"中原同青藏高原的流通孔道"。距今约六千年前,仰韶、马家窑的彩陶沿渭水西进,在同德宗日遗址开出高原彩陶之花;宗日文化距今五千三百年,被誉为史前"彩陶之路"上最靓丽的高原明珠。秦汉以降,汉、藏、蒙、回、土、撒拉等十余族共饮一河水,农耕与游牧交替兴衰,熔出"多元一体"的河湟文化。它是黄河主根主脉在高原上的枝柯,也是中华文明重要发祥地之一。

二、千古诗词:文人墨客笔下的黄河礼赞
万里黄河入诗,便是中国人的精神长卷。李白啸出"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王之涣登鹳雀楼吟"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王维绘"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刘禹锡叹"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从杜甫的忧世、王安石的冷眼,到元好问的赋笔、张养浩的悲怆,再到陆游的壮志、贺敬之的豪迈,这些诗句或雄浑、或苍凉、或浪漫、或沉郁,共同铸成中华民族对母亲河"百折不挠、自强不息"的精神认同。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黄河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
三、黄河文明对中国文明的贡献:主根主脉,赓续五千年
黄河文化是中华文明的主根主脉。粟作农业万年前萌于黄河流域,仰韶成熟的旱作农业托起了夏商周的曙光。
于经济,黄河是古代中国命脉所系。 郑国渠、白渠引水灌关中,养出秦汉隋唐的赋税兵戈;隋唐大运河以洛阳为中心贯通南北,年转粟数百万石;北宋汴河漕运年运粮六百万石以上,催生了世界最早纸币"交子"。汉唐丝路沿黄河南北延展,晋商、陕商依水道织就票号金融网。2019年,黄河流域粮食产量仍占全国35%,小麦占57.5%,是名副其实的"中国粮仓"。
于治理,黄河是中华制度文明的试金石。 从大禹"疏导"到潘季驯"束水攻沙",再到新中国"上拦下排"的防洪体系,治黄史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水利史与行政管理史。新中国成立后,通过修建三门峡、小浪底等骨干工程,黄河实现了从"三年两决口"到"岁岁安澜"的历史性跨越,连续二十余年不断流,彰显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显著优势。

四、绿水青山如何变成金山银山
塔尔寺、青海湖、三江源与玛沁、若尔盖九曲第一湾,已成为青甘川文旅经济的强劲引擎。三江源国家公园创新推行"一户一岗"机制,两万余名生态管护员年人均增收两万余元,全省生态公益岗每年为农牧民增收约十亿元。若尔盖九曲第一湾每张门票提取十二元归村集体。2025年,青海生态旅游收入占GDP比重已达百分之十二,绿水流金已非比喻。
五、以黄河国家文化公园引领高质量发展
面向未来,青海正以黄河国家文化公园青海段建设为引领,构建"一芯一环多带"格局。我们牢记总书记嘱托:青海最大的价值在生态、最大的责任在生态、最大的潜力也在生态;要坚持生态保护优先,统筹推进山水林田湖草沙冰系统治理。在守护"中华水塔"的前提下,串联清清黄河带与河湟谷地,发展溯源游与生态游;深化青甘川区域协作,打破行政壁垒,实现生态、文化、经济、社会效益的协同共进。
尾声:冻土之上的脊梁
从巴颜喀拉山的冰川融水,到河湟谷地的彩陶余温;从塔尔寺的晨钟暮鼓,到青海湖的万顷碧波;从玛沁阿
李白的诗句写尽了它的豪迈,王之涣的绝唱道尽了它的苍凉。但真正赋予这条大河以生命厚度的,不是笔墨,而是那些在极寒中挺立的脊梁。

在海拔四千米的"生命禁区",在氧气稀薄的冻土之上,有一群人把根扎在了这里。他们的名字很少被人记住,但这条河记住了。气象工作者在极寒中守护着自动监测站,手指冻裂了,数据不能断;水利人在凌汛期彻夜不眠,目光紧锁着每一寸河道的变化;林业与草原人像呵护婴儿一样俯身查看每一株被风沙摧残的幼苗,用科技与汗水让黑土滩重新披上绿装。还有那近两万名生态管护员,他们告别了舒适的牧居,将"一户一岗"变成了守护家园的誓言。他们或许不懂平仄,却用皲裂的双手修补着大地的伤疤;他们或许不善言辞,却用长年累月的沉默坚守,为"中华水塔"筑起了最坚固的防线。

那不是简单的巡护,那是把"国之大者"扛在肩上的重量;那不是普通的脚印,那是刻在地球第三极上的忠诚坐标。正是这些平凡的身躯,让雪豹重新踏过山脊,让湟鱼如期游回故乡,让每一滴从巴颜喀拉山出发的水,都能清澈地抵达亿万人的唇边与心间。他们,才是这部宏大史诗中,最滚烫、最坚实的韵脚。
守护黄河,就是守护中华文明的血脉;
守护源头,就是守护中华民族的来处。
这,就是我们在黄河源头,在凛冽长风中,读懂的——中国。
2026年8月12日早
于青海玛沁.三江源国家公园黄河源园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