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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园林里的落花声
文/焦长春
初闻许少飞先生之名,是在个园翠竹之下。
时春日和暖,光风澹荡,晴光温柔如水,不浓不烈。满园竹影斑驳,错落铺于青石板上。微风徐来,碎影千重,摇曳聚散,翩跹不定。彼时有一老者,立于竹下,为一众后生细说竹品,龟甲竹、方竹、斑竹、慈孝竹,品类渊源、品性风姿,皆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其声平和不扬,却字字清朗,句句发自肺腑。旁人告知,此乃许少飞先生。余远观其貌,身形清癯挺拔,一如庭前修竹,虚心有节、清姿卓然,自带一番君子风骨,令人初见便心生敬意。
彼时余尚年少,知之甚少,未曾知晓,这位竹林间从容授道的长者,早已将毕生心血付诸扬州园林文脉,以数十年光阴,为古城广陵著下一部部厚重隽永的园林典籍。其文如其人,温厚内敛、笃定沉静,不事喧哗、不求浮华,但凡读之,便沁入心底、久不能忘。
后拜读先生名作《扬州园林》,方真正体悟何谓“文以载地,笔绘山河”。先生治学行文,全无学究晦涩之辞,亦无堆砌典故之弊。他以脚步丈量园庭,以心神体察山水,将扬州一座座名园的亭榭格局、丘壑源流、古今变迁,尽数娓娓铺陈,通透明晰、生动传神。写何园石涛故居,寥寥笔墨,便复刻苦瓜和尚叠石理水、造园营境的画意匠心;写小盘谷幽深秘境,曲径萦回、藏露相生,咫尺山林、步移景异,使人未入园中,已然身临幽境;写瘦西湖长堤春柳,一句“水洗之碧”,清绝精妙、恰到好处,读罢掩卷,再无更贴合柳色风姿的文字。
这般鲜活温润、形神兼备的笔墨,绝非闭门书斋空想可得。若无数十年躬身踏勘、潜心体悟,断无如此深情、如此精准。先生居扬数十载,朝夕往来于古城名园,石阶回廊、亭台草木,皆留有他探幽考据、寻韵凝思的身影。他静观四时更迭,细研造园文脉,与一城山水草木朝夕相融,与一地文史气韵默然相通。故而他笔下的扬州园林,绝非冰冷刻板的史料记载,而是有温度、有灵韵、有故事、有风骨的鲜活生命。
人择一城终老,往往不止因缘际遇,更是心性契合、灵魂相守。先生本为镇江高资人,山川灵秀之地孕育其清雅淡泊的秉性。一九五四年,负笈求学于扬州师范学院,自此与广陵古城结下终生不解之缘。此后求学、执教、主持文协、培育桃李,将青春韶华、盛年深耕、暮岁坚守,悉数奉献给这座温润风雅的城市。
扬州的恬淡舒缓、清雅书卷之气,恰好安放先生宁静致远的本心。先生一生远离尘嚣、淡泊功名,不逐文坛浮华,不争世俗虚名,甘守书斋清寂、园林清幽。其品性如园中古木修竹,静立纷扰之外,春华秋实、岁岁安然。先生之人,即是一座隐于尘市的君子园林,外呈质朴之态,内藏丘壑之怀。品读其文,如同闲游名园,步步有景、句句含情,清幽隽永、余味悠长。
先生诗文集名曰《碎了的月亮》,清雅空灵,最合园林意境。皓月映池,涟漪碎影,月色虽散,清辉不改,依旧朗照四方、温润尘寰。先生自一九五六年始发表文字,至晚年深耕园林文史、潜心地方考据,笔耕不辍六十余年,留下诗文百四十余篇。全集分为“诗情”“赏景”“怀旧”“述史”“寻幽”“品书”六辑,层层递进、面面铺陈,完整呈现其文心格局与人生境界。先生一身兼具诗人之敏思、散文家之从容、学者之严谨、长者之温厚,诸般气质相融共生,终成温润独特、自成一格的笔墨风骨。
余未曾亲侍先生门下,亲聆教诲,实为平生憾事。然多年来与扬州文朋诗友交游论道,常闻先生嘉言懿行、厚德高风。昔日与关水青、王虎华、邱正华诸师友茶叙闲谈,追忆广陵文苑旧事,每每谈及许公,满座默然。这份沉静无言,皆是发自心底的敬重,亦是后学对先贤绵长不尽的追思。
扬州文坛后辈,多受先生恩泽。先生一生惜才爱才、诲人不倦,提携后学倾尽全力、毫无私藏。早年扬州文艺初兴,众多文学青年心怀热忱,习作累累,却投稿无路、求教无门。众人每每登门问学,先生从不轻慢、绝不敷衍。无论文稿稚嫩与否,皆逐字批阅、悉心斟酌,细点得失、详解章法,亲笔回信答疑解惑。许多回信篇幅,竟远超后生原作,字迹端稳工整、一丝不苟。他还主动告知征稿讯息、文坛动态,默默为青年铺就文学前路,成全了一代又一代广陵文苑新人。
有文友忆及少年往事,至今感念于心。其年少初学作诗,笔触青涩、心怀惴惴,将平生第一首小诗呈与先生求教。先生细读良久,默然沉吟,而后缓缓道出三字:“还不错。”寥寥数语,无浮夸之誉、无矫饰之辞,却质朴真诚、温润入心。便是这极简的鼓励,点亮少年文心,支撑其坚守创作二十余载。后来该友诗文频出、屡获佳绩、跻身省作协,功有所成,却始终铭记那日午后的温柔期许。他深知,此非世俗客套,乃是前辈发自肺腑的赏识与成全,是先生以毕生文心,为少年推开了文学的大门。
先生之为人为师,温润纯粹、德厚品高。授文,教人章法意境;立身,示人赤诚坦荡。他心性澄澈、不染尘滓,不恋虚名、不摆资历,终身谦和低调、平易近人。在先生眼中,从文无尊卑、创作无高下,但凡心存热爱、潜心深耕者,皆值得尊重、值得成全。他倾尽一生光热,温润后学、点亮前路,如寒梅立园、清骨留香,默默绽放、默默滋养。
先生治学,最重实证、不尚空论。当年编撰《扬州园林》一书,为厘清个园清代竹石造园规制与史料源流,他数次独自入园踏勘。逐方比对叠石肌理,逐条核对竹木品类,对照残碑旧记、寻访故老传闻,将岁月模糊的园史细节一一考证落实。旁人走马观花的寻常竹石、普通丘壑,在他眼里皆是文脉密码、岁月底稿。正因其步步求实、字字求真,方才写出经得起时光推敲、足以传世的园林文字。
岁月匆匆,先生辞世,倏忽已是五载。
五载流年弹指而过,古城风物依旧。个园翠竹常青,瘦西湖烟柳依旧,二十四桥月色依然皎洁。山河无恙、园景如故,只是广陵文苑少了一盏明灯,竹下无人娓娓谈园史,径上不见缓缓寻幽人。旧景依然,风骨难再,念之令人怅然。
前日重游个园,再至当年初见先生的竹丛深处。经年风雨润泽,翠竹愈发葱郁挺拔、节节凌空。晴光穿叶洒落,一地碎金、满目清翠。清风穿林,簌簌泠泠、竹韵悠长。伫立其间,听满园清响,心中悄然怀思:悠悠竹韵,声声清寂,莫非先生仙魂未远,依旧眷恋这片他倾尽一生守护的园林文脉,于九天之上,仍在细说广陵山水旧事?先生深爱园林、笃爱笔墨、心系后学,纵使身归云水,一腔热忱终不曾散去。
“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八字评先生,最为贴切。先生之文,如星斗垂天、清辉灼灼,照亮一城文脉、指引后学前路;先生之人,怀赤子初心、纯粹坦荡,一生敬山水、爱艺文、恋故土、惜笔墨,赤诚热忱、始终如一。
日暮时分,缓步出园。云幕轻垂、暮色氤氲,细雨霏霏、轻盈无声。雨润园林、清寂无尘,游人散尽、喧嚣褪去,天地间唯余细雨簌簌、鸟鸣浅浅。一园静谧,草木含思,满目皆是清婉深沉的追怀。
沿青石曲径慢行,园中小圃竹石相依,数株寒梅静立其间。梅伴青石、倚翠竹,扎根名园、清骨自持。不逐春芳、不随流俗,历霜耐冷、淡然自持。细雨之中,素白梅瓣轻轻摇曳、缓缓零落,或覆青石、或栖芳草、或浮浅洼,轻盈雅致、寂然无声。
余驻足凝神、静心观照,方悟世人不知:落花原有清音。梅落之响,极轻极柔、极淡极静,似岁月轻叹、似故人私语。非静心者不能闻,非怀思者不能觉。
一瓣素梅悠然飘落,轻落掌心。微凉纤薄,凝着雨露清芬,素雅洁净、风骨宛然。花瓣虽零落,脉络依旧清晰,筋骨依旧挺立。恰似先生一生,淡泊自持、清白坦荡,纵使归于沉寂,依旧气节不改、文骨长存。
蓦然通透:先生一生,恰如园中之梅。扎根广陵沃土,默默深耕、默默绽放,以笔墨立文韵、以德风立师表、以赤诚育后学,终得一世清芳、满园文气。如今梅落辞枝、斯人远去,芳华虽谢,清气不泯。花落成韵、入土留香,先生风骨、文心、德泽,生生不息、久久长存。
最好的追思,不是喧嚷的悼念,而是静默的传承。常游先生挚爱之园,常读先生传世之文,守真诚之心、怀纯粹之念,为文不浮、处世不躁,承其风骨、继其文脉,便是对先生最深的敬意。先生身虽逝,精神永不灭,一如园林草木、岁岁枯荣,一如园中寒梅、年年吐芳,文脉永续、德泽长存。
行至园门,雨歇云开。西天云层舒展,透出淡淡金光。雨后园庭,青石莹润、草木清新,天光澄澈、万象明朗。回首望,个园门楣古朴庄严,砖雕经雨润泽,古韵沉凝、温润如画,历经岁月而愈发清雅厚重。
暗自遐想,若先生尚在,定然依旧静坐竹梅之侧,与后生煮茶品景、漫论园史文脉。他的身影、他的语声、他的万千笔墨,早已融进扬州园林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成为古城永不褪色的人文印记。正如零落梅瓣,纵然归于尘土,依旧滋养山河、孕育新芳,岁岁年年,赓续春光、绵延文韵。
竹石寂寂,梅落无声。
这藏于园林深处、独属于文脉与初心的落花之音,清静悠远、温润深沉。余默然珍藏于心,不与人语。有些感念,本宜一人静听;有些风骨,本宜一生敬仰、岁岁传承。
二、一瓯双璧,宋韵千秋
……欧阳修与苏轼在扬州的茶韵悠情.
文/冰狼、砚之
写在前面/
扬州蜀冈,一脉青山,半枕淮左名都,半揽大江东去。千年前,这里不仅生长出北宋声名卓著的淮南贡茶,更孕育了中国茶文化中两种截然不同的精神面向。
本期推出的《一瓯双璧,宋韵千秋》组文,一文写欧阳修,一文写苏轼,恰如一枚钱币的两面,共同铸刻出大宋风雅的深厚底色。
欧公笔下的时会堂,是为官之“公”:恪守贡茶礼制,体恤茶农辛劳;执掌扬州短短十一月,他抽空亲临现场修缮制茶工坊、督办岁岁贡茶,以务实之行践行地方长官的职守。欧公之茶,是“职守之茶”,重在“谨严”——那是蒸青饼茶的繁复工艺,是黄绫封裹的庄重,是将一方风物纳入王朝礼法的担当。
苏轼石塔寺煎茶,则是公务闲隙的文人之“雅”:汲古井清泉,借烹茶消解宦途困顿、体察市井民情,于烟火闲趣之中守住内心本真。东坡之茶,是“性灵之茶”,重在“通脱”——那是“蜀井出冰雪”的澄澈清凉,是“从来佳茗似佳人”的旷达悠然,是即便身处街心残塔之下,亦能安顿心灵的自在自由。
一边是贡茶纲运的森严法度,一丝不苟;一边是石塔煎茶的萧散风流,随遇而安。欧公撑起宋茶关乎国计民生的脉络筋骨,东坡赋予宋茶抚慰尘心、安顿心灵的精神港湾。
千年已过,贡茶已成故纸,残塔犹立路心。但当我们捧起一杯清茗,看热气氤氲,便会明白: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那杯中沉淀的,始终是扬州未曾断绝的文脉,和中国人心中那份历久弥新的清欢。
之一/
蜀冈春茗,宋堂遗韵
——欧阳修与时会堂贡茶旧事
文/冰狼
扬州城北蜀冈,层峦含翠,古木栖烟。自五代以迄北宋,这片依山临谷的坡陇,便是淮南最负盛名的贡茶之地。禅智寺侧的茶园岁岁春萌,藏着一段被世人误读千年的宋茶往事,那座名为时会堂的简易工坊,完整见证了扬州蜀冈贡茶从地方佳茗到皇家岁贡的全过程。
蜀冈植茶历史悠久,唐末五代山间茶园已成规模,茶质清润醇厚,可媲美蜀中蒙顶名茶,彼时只是官吏文人相互馈赠的乡土珍味,并未列入皇宫法定岁贡。直至北宋仁宗年间,朝廷统一核定各州土贡名录,蜀冈蒸青饼茶正式定为扬州每年必须上缴的御贡。
早于欧阳修驻守扬州的韩琦,在任时便常态化督办贡茶采造。蜀冈山上已有成套制茶屋舍,每年开春赶制茶饼预备上京,只是房舍简陋破败,没有专属定名的督茶场所。
世人常误以为庆历八年二月到任的欧阳修,在短短十一个月任期内大兴土木修建亭堂,整日品茶游乐、疏于民生,实则本末倒置。时会堂绝非平地而起的华丽楼阁,只是在韩琦遗留的旧制茶屋基础上修缮改造而成。
当年欧阳修二月二十二日抵达扬州,转瞬便是明前茶采摘时节,进贡汴京的期限迫在眉睫。贡茶督办是朝廷硬性公务,一旦延误便是地方官员失职。原有屋舍漏风渗水,无法完成全套制茶工序,为不误岁贡,欧阳修特事特办,调拨厢军、动用茶务专项经费修补墙体、更换屋瓦,仅简单规整院落,未增设任何繁复华美的建筑,短短十余日便修缮完工,亲自为这座工坊定名“时会堂”。
“时会”二字藏有深意:顺应春时采茶,依照时序制茶,恪守时限入贡,取天人时序相合之意。这里的核心功用是监管贡茶生产,公务之余的品茗雅集,不过是顺带闲情。
两宋制茶工艺与今日截然不同,如今我们常饮的绿茶多为炒青工艺,而北宋所有皇家贡茶,统一采用蒸青制法。蜀冈明前嫩芽采下后,即刻送入时会堂加工:蒸汽杀青锁住青绿,冷水降温去除涩感,以布帛重压沥出苦汁,再反复研磨,揉成软糯黏稠的茶膏。
需要区分的是,茶膏只是工坊内部制作茶饼的半成品,含水量高,极易腐坏,绝不对外运输。细腻茶膏填入模具压实成型,制成朴素无龙凤雕纹的茶饼,再经多轮文火彻底烘干,这套工序名为“过黄”,干透的茶饼防潮耐存,才是送往皇宫的成品。
为保全千里路途茶香不变,宋人自有成熟保鲜之法。蒸青贡饼以箬叶层层包裹锁香,外裹绢布,封存于密封陶瓮,瓮缝封蜡隔绝水汽风尘。批量贡茶统一走大运河漕运茶纲,从扬州顺流北上,经淮安、泗州沿汴河直达汴京,全程十余日水路平稳,避光干爽,能完好保留蜀冈春茶本味;只有少量御前急需的茶样,才耗费重金走陆路驿马加急递送。
沧海桑田,千年更迭。明代散茶兴起,操作简便、香气浓郁的炒青工艺全面普及,繁复的蒸青团饼渐渐淡出民间日常。如今古法蒸青已非主流茶饮,仅留存于仿古复刻茶品与海外日式茶道之中。
蜀冈之上,时会堂古建早已湮灭于岁月风尘,昔日制茶工坊、漕运茶纲的盛景亦随宋时烟火远去。但大宋蜀冈贡茶的文脉未曾断绝,欧公修缮堂舍、恪尽职守、顺时造物的初心,早已融进这片茶山的岁岁春生。一堂承天时,一茶见初心,千年风雨洗去浮华,唯独蜀冈春茗留香未改,那段藏于山水茶事里的宋韵风雅与为官底色,始终镌刻在扬州悠远的文史长卷之中。
之二/
端阳石塔试新泉
——苏轼与石塔寺端午茶事
文/砚 之
扬州城南,运河汤汤,古邗沟畔的熏风已带了暑气。北宋元祐七年(1092)端午佳节,刚结束颍州任上的苏轼,履新知扬州军州事。这位自嘲“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东坡居士,在短短半年的扬州任期内,整顿漕运、宽政爱民,亦在榴花照眼、艾草悬门的闲适时刻,于蜀冈之麓的石塔寺旁,留下了一段关于茶与泉的清雅公案。这并非时会堂里督办贡茶的肃穆公务,而是一场深藏于古刹梵音中的文人试水。
提及扬州宋茶,世人多言欧阳修重修时会堂。殊不知数十年后,苏轼在此延续了蜀冈茶的风雅,却另辟蹊径。彼时,扬州乃东南都会,运河枢纽,苏轼在任虽不足半年,却对扬州的山水风物别有深情。只是这深情,并非系于众人皆知的“天下第五泉”,而是那一口藏在竹西佳处、禅智寺侧的蜀井——宋人常将此井与蜀冈中峰大明寺泉混淆,唯苏轼独具慧眼,视其为至宝。
不同于时会堂的功利,苏轼品茗,是一场关于水的格物。世人皆道大明寺泉名动天下,苏轼却独爱城东北禅智寺(竹西寺)侧的这一脉幽泉。元丰八年(1085),苏轼北归途经扬州,便在《归宜兴留题竹西寺》中写道:“剩觅蜀冈新井水,要携乡味过江东。”视竹西之泉为可随身携带的“乡味”。元祐七年知扬时,这份“乡味”被他带到了城西石塔寺的禅房。恰逢端午良辰,同僚毛正仲惠赠新茶,苏轼便邀通判晁补之及寺僧戒公,在这“禅窗丽午景”的绝佳时分,特以自竹西远道汲来的蜀井水煎茶品鉴。他在《到官病倦,未尝会客,毛正仲惠茶,乃以端午小集石塔,戏作一诗为谢》中详述其事:“禅窗丽午景,蜀井出冰雪……金钗候汤眼,鱼蟹亦应诀。遂令色香味,一日备三绝。”
这“出冰雪”三字,正是苏轼对竹西蜀井的最高礼赞。北宋茶风正值变革之际,团饼茶(腊茶)仍是贡茶主流,而以击拂见长的点茶技艺已然臻于极盛。苏轼在石塔寺中,以茶会友,深谙候汤之道。他特意选用建窑兔毫盏,此乃蔡襄《茶录》所倡“茶色白,宜黑盏”之故,唯在墨色釉面的映衬下,方能清晰审视“咬盏”之妙境。当那一釜取自竹西的“冰雪”之水注入茶盏,只见乳花(沫饽)浮涌,恰如积雪堆云,经久不散。宋徽宗《大观茶论》谓“乳雾汹涌,溢盏而起,周回凝而不动”,正此之谓。苏轼借这盏浅碧茶汤,践行着宋儒的格物精神——他认为好水如君子之德,看似平淡,却能激发茶叶之真香,这种以水喻德的哲思,正是宋代文人茶事超越口腹之欲的精髓所在。晁补之亦在《次韵苏翰林五日扬州石塔寺烹茶》中唱和,首句云:“唐来木兰寺,遗迹今未灭。”彼时石塔寺尚称木兰院,自唐以来便是蜀冈下的一方清净地,苏轼不惜跨城运水,只为在这一方净土中,验证心中那口清流的真味。
世人常误读苏轼在扬州的日子为“耽于游赏”,实则是忽略了他在茶事中蕴含的格物精神。在这端午午后的禅院里,茶烟袅袅中,他借茶喻人,认为好水如君子之德,看似平淡,却能发万物之香。这种以水喻德的哲思,正是宋代文人茶事的精髓所在。
值得注意的是,苏轼在扬州的茶事,并非泛泛的游宴。他曾在《石塔寺》诗中借唐代王播“饭后钟”的典故讽刺世态炎凉,此事详载于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彼时,他面对的或许是一座完整的寺院与巍然耸立的石塔;而如今,千年风雨剥蚀,古刹早已不存。原寺毁于清咸丰三年兵火,建国后又因道路拓建,殿宇尽拆,仅余唐开成三年(838)所建石塔一座、明代楠木藏经楼一座,连同清代石戒坛与一株千年银杏,寥落相依。
今日再到扬州,寻访东坡茶踪,已是另一番光景。文昌中路横贯城心,车流如织,红绿灯交替闪烁,那座唐代石塔竟被留在了道路中央的绿岛里。赤轮赫赫,火伞高张,四周围栏环护,塔身五级六面,青石构筑,葫芦形塔刹指向天空,旁侧那株千年银杏的枝叶探过车顶,秋来金黄一片。路北一侧,明代楠木楼飞檐静默,楠木梁柱历经数百年仍显沉稳。按史料记载,石塔原在木兰院内,南宋嘉熙年间迁至寺门外南侧街心,1979年拓建文昌路时再次移位至路心绿岛,如今夹在高楼与商铺之间,等红灯的司机抬眼便能见它一瞥,买奶茶的年轻人匆匆从它门前过,未必知晓这便是当年苏轼汲竹西之泉、在此点茶的那座木兰院仅存的骨血。这“塔在路中”的奇景,倒成了扬州“十里文昌路,从古看到今”的最贴切注脚。
当年苏轼煎茶的炉灶早已湮灭无痕,晁补之笔下“遗迹今未灭”的木兰寺,也只剩绿岛一塔、街边一楼。但残塔与古楼,反倒比完好的庙宇更能说话——正如东坡在茶烟里洗去的尘虑与对宦海沉浮的洞察,繁华易逝,唯有那份坚守本心的风骨,能在车马喧嚣中岿然不动。蜀冈茶与那口竹西蜀井的水,终究超越了物质的存在,成为了士大夫精神的不朽媒介。
岁月流转,石塔寺的钟声已远,楠木楼的飞檐下只余风的叹息。如今我们站在文昌路的斑马线上,看石塔被车流环绕,很难想象元祐七年那个榴花似火、粽叶飘香的端午午后,苏轼与晁补之、戒公长老在禅窗午景里,候着那一釜来自竹西的“冰雪”之水煎茶的情形。但那份“以此闲中趣,聊代案头劳”的从容,却早已沉淀在了扬州的文化基因里。从时会堂的贡茶繁忙,到石塔街心的端午清茶,蜀冈茶完成了从宫廷礼仪到文人精神的跨越。
一瓯雪乳,洗尽古今尘埃;半盏薰风,慰藉宦海沉浮。苏轼在扬州留下的,不只是几首诗词,更是一种在废墟中看见永恒、在繁杂公务中寻觅清雅的态度。这或许就是宋韵风雅最动人的底色——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只要蜀冈井水不绝,那杯中的温度,便足以熨帖世道人心。
三、古韵咏扬州(8首)
文/曹广琴
1、七绝·镇国寺外
塔影摇波接远天,琉璃灯火照寒烟。
运河静锁浮屠月,独守高邮数百年。
2、七律·参观扬州珍宝馆
巧夺天工匾额悬,琳琅珍物列华筵。
玉山叠翠藏云壑,白菜凝烟蕴吉缘。
赤琢珊瑚仙赴宴,碧琉龙钵漾清渊。
扬州匠手施神艺,每器精奇各韵篇。
3、七律·菱塘采风
回族乡中景物昌,清真古寺沐晨光。
良工启业开新局,鲜记渔畴溢稻香。
名苑凝和联庶类,匠心致远振淮疆。
湖山不负勤施者,锦绣菱塘岁月长。
4、七律·扬州夏夜
蜀岭高收暑气威,残蝉声缓伴萤飞。
柔风暗递湖荷馥,轻露初沾岸竹微。
静阅新蛩临古渡,闲观疏影映林扉。
一川漕水消尘虑,淮左清宵忘是非。
5、唐多令·淮左夏夜
明月挂林梢,流萤绕野壕。听新蝉、低响平皋。消尽残暄炎溽气,风轻送,藕香飘。
蜀岭对长桥,漕河接碧霄。把尘烦、皆付凉飙。闲步湖滨寻静趣,居淮左,远喧嚣。
6、浣溪沙 七夕抒怀
古渡霞光照素襟,寻常烟火作知音。半生守望在邗浔。
懒向鹊桥怀旧梦,且随城廓踏新林。扬州女子自倾心。
7、鹧鸪天 扬州七夕女儿心
十里河灯漾浅浔,古城朝夕秀衣襟。不求云汉相逢讯,自守人间轻缓吟。
耕时序,惜晴阴,柔肩担起万家音。寻常烟火藏风骨,懒羡天仙值寸金。
8、南乡子 七夕邗江望月
浅月洒寒塘,银浪横天怅意长。遥想鹊桥相会处,迷茫,几许离愁绕水乡。
幽思自悠扬,巧果摊前忆旧堂。独倚岸堤凝暮色,斜阳,静数星河念锦章。
(说明:1、镇国寺坐落于扬州的高邮市;2、菱塘为扬州高邮市下辖的回族乡;3、邗江,古扬州的别称之一,现为扬州下辖的邗江区。)
四、一味烟火,半座扬城
文/吴 璇
世人知晓扬州,多半缘于李白 “烟花三月下扬州” 的千古佳句。而一城气韵,却并不会被暮春繁花独自占有,四季皆有风情。就拿盛夏酷热之时来说,总有人不愿枯守一室冷气,宁愿踱入老城中的幽深巷陌,倚着古宅高墙投下的浓荫,在午后天光里缓缓漫步,体味这与盛夏酷暑看似相悖的悠然清闲。
大多数游客只知晓东关街琳琅诱人的风味吃食,却难懂绵延千年的市井烟火,早一寸寸铺就了扬州厚重绵长的文脉底蕴。春日巷尾花木繁茂,清雅芬芳随风漫卷,覆盖了整条青石板路;拂面暖风裹挟着草木幽香,正是 “暖风熏得游人醉” 最生动的实景写照。待冬日暮色沉沉,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温润的橘色光晕顺着石板巷蜿蜒舒展。凛冽寒风穿城而过,遇上这片柔光,不自觉慢了下来,再没有先前威风。游人不必刻意钻进网红店铺打卡,只需顺着人流随心而踱;灯火之间,糖画清甜的蜜香、小吃醇厚的孜然香气彼此交融,氤氲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而这般光景,仅是扬城风华的冰山一隅。
一座古城最动人的韵味,向来深藏于僻静幽深的窄巷之中,内敛含蓄,唯有静心寻访方能体悟。扬州万般风情,尽数藏匿在这些无名小巷里,东关街便是其中典范。主街两侧岔巷纵横交错,布艺手作、淮扬小吃、传统泥人、非遗糖画错落排布,每家铺子都沉淀着经年口碑。缓步穿行其间,只一店一景,便悄然触摸到老扬州千年积淀的文化肌理。巷内坐落着几个保存完好的古典园林,独自伫立庭院当中,清风穿廊绕榭徐徐而来,心头所有浮躁尽数消解,方才真切领会:“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的闲适心境。
除却远近闻名的园林街巷,一众代代传承的老字号,更是怀旧之人寻访古城的必去之所:香气雅致的谢馥春、酱味醇厚的四美酱园、糕点软糯香甜的聚香斋…… 既适合长者追忆旧日时光,也方便年轻人挑选伴手礼,一路闲逛,满心皆是欢喜。老宅承载老店,老店温润古巷,二者相依共生,完美保留了古城原本的气韵,让每一栋古建筑都拥有了鲜活的生命力,市井气息岁岁不息。
终日奔波劳碌,向来不是老扬州的基调;松弛恬淡,才是刻在本地人骨子里的生活节奏。城中留存多处老城聚居街巷,道路迂回曲折,时常令外地游人迷失方向,即使纷飞蜂雀,也贪恋巷间清幽不肯离去。闲暇之余,我总爱走进巷中漫步散心。望着白发老人围坐石桌对弈闲谈,平日里被学业重压紧绷的神经,顷刻间便能舒缓放松。路上遇见邻里熟人,彼此热情寒暄,偶尔停下脚步和长辈闲话家常;临走之时,总会有街坊暖心叮嘱:“天太热,别逛太久,早点回家歇息。” 挥手应允,缓步离去,心底暖意久久不散。这类老城聚落数量不算繁多,却各有风韵。最奇妙的是:纵使城中烈日炎炎、暑气蒸腾,巷内始终温润凉爽,毫无燥热之感。但凡稍有空闲,我心底便忍不住欲奔赴此地,这般清幽自在的去处,实在难得。
遍览眼前种种风物,终究难以写尽扬州全部美好。我几乎走遍城中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景致、每一座古建,也曾踏足四方,见识别处城市的风光与现代发展,可唯有生我养我的扬州,目之所至,处处萦绕着家的温情。一如落叶终归眷恋泥土,未至深秋,我便总想静下心来,细细品读这座古城。生于此间,长于此地,扬州早已融进我的岁岁年年。
历经千年岁月打磨沉淀,扬州早已不是一眼便能看透的城池。它拥有千万种风貌,我穷尽目光探寻,所见不过万分之一。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提笔赞颂扬州,诗文辞赋各有韵味,无一重复。缭绕街巷的烟火,不过是古城外表的一层轻纱;内里沉淀千年的深厚底蕴,绵长无尽,何人能够彻底洞悉?
一味烟火藏巷陌,满心眷恋是扬城。烟火深处,才有最纯粹、最动人、最本真的扬州。
作者小名片:
吴璇,初中就读于扬州中学树人学校九龙湖校区,现已被扬州新华中学高中部录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