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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里的落花声(焦长春 )
二/一瓯双璧,宋韵千秋(冰狼、砚之)
三/ 一味烟火,半座扬州(吴 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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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园林里的落花声
文/焦长春
初闻许少飞先生之名,是在个园翠竹之下。
时春日和暖,光风澹荡,晴光温柔如水,不浓不烈。满园竹影斑驳,错落铺于青石板上。微风徐来,碎影千重,摇曳聚散,翩跹不定。彼时有一老者,立于竹下,为一众后生细说竹品,龟甲竹、方竹、斑竹、慈孝竹,品类渊源、品性风姿,皆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其声平和不扬,却字字清朗,句句发自肺腑。旁人告知,此乃许少飞先生。余远观其貌,身形清癯挺拔,一如庭前修竹,虚心有节、清姿卓然,自带一番君子风骨,令人初见便心生敬意。
彼时余尚年少,知之甚少,未曾知晓,这位竹林间从容授道的长者,早已将毕生心血付诸扬州园林文脉,以数十年光阴,为古城广陵著下一部部厚重隽永的园林典籍。其文如其人,温厚内敛、笃定沉静,不事喧哗、不求浮华,但凡读之,便沁入心底、久不能忘。
后拜读先生名作《扬州园林》,方真正体悟何谓“文以载地,笔绘山河”。先生治学行文,全无学究晦涩之辞,亦无堆砌典故之弊。他以脚步丈量园庭,以心神体察山水,将扬州一座座名园的亭榭格局、丘壑源流、古今变迁,尽数娓娓铺陈,通透明晰、生动传神。写何园石涛故居,寥寥笔墨,便复刻苦瓜和尚叠石理水、造园营境的画意匠心;写小盘谷幽深秘境,曲径萦回、藏露相生,咫尺山林、步移景异,使人未入园中,已然身临幽境;写瘦西湖长堤春柳,一句“水洗之碧”,清绝精妙、恰到好处,读罢掩卷,再无更贴合柳色风姿的文字。
这般鲜活温润、形神兼备的笔墨,绝非闭门书斋空想可得。若无数十年躬身踏勘、潜心体悟,断无如此深情、如此精准。先生居扬数十载,朝夕往来于古城名园,石阶回廊、亭台草木,皆留有他探幽考据、寻韵凝思的身影。他静观四时更迭,细研造园文脉,与一城山水草木朝夕相融,与一地文史气韵默然相通。故而他笔下的扬州园林,绝非冰冷刻板的史料记载,而是有温度、有灵韵、有故事、有风骨的鲜活生命。
人择一城终老,往往不止因缘际遇,更是心性契合、灵魂相守。先生本为镇江高资人,山川灵秀之地孕育其清雅淡泊的秉性。一九五四年,负笈求学于扬州师范学院,自此与广陵古城结下终生不解之缘。此后求学、执教、主持文协、培育桃李,将青春韶华、盛年深耕、暮岁坚守,悉数奉献给这座温润风雅的城市。
扬州的恬淡舒缓、清雅书卷之气,恰好安放先生宁静致远的本心。先生一生远离尘嚣、淡泊功名,不逐文坛浮华,不争世俗虚名,甘守书斋清寂、园林清幽。其品性如园中古木修竹,静立纷扰之外,春华秋实、岁岁安然。先生之人,即是一座隐于尘市的君子园林,外呈质朴之态,内藏丘壑之怀。品读其文,如同闲游名园,步步有景、句句含情,清幽隽永、余味悠长。
先生诗文集名曰《碎了的月亮》,清雅空灵,最合园林意境。皓月映池,涟漪碎影,月色虽散,清辉不改,依旧朗照四方、温润尘寰。先生自一九五六年始发表文字,至晚年深耕园林文史、潜心地方考据,笔耕不辍六十余年,留下诗文百四十余篇。全集分为“诗情”“赏景”“怀旧”“述史”“寻幽”“品书”六辑,层层递进、面面铺陈,完整呈现其文心格局与人生境界。先生一身兼具诗人之敏思、散文家之从容、学者之严谨、长者之温厚,诸般气质相融共生,终成温润独特、自成一格的笔墨风骨。
余未曾亲侍先生门下,亲聆教诲,实为平生憾事。然多年来与扬州文朋诗友交游论道,常闻先生嘉言懿行、厚德高风。昔日与关水青、王虎华、邱正华诸师友茶叙闲谈,追忆广陵文苑旧事,每每谈及许公,满座默然。这份沉静无言,皆是发自心底的敬重,亦是后学对先贤绵长不尽的追思。
扬州文坛后辈,多受先生恩泽。先生一生惜才爱才、诲人不倦,提携后学倾尽全力、毫无私藏。早年扬州文艺初兴,众多文学青年心怀热忱,习作累累,却投稿无路、求教无门。众人每每登门问学,先生从不轻慢、绝不敷衍。无论文稿稚嫩与否,皆逐字批阅、悉心斟酌,细点得失、详解章法,亲笔回信答疑解惑。许多回信篇幅,竟远超后生原作,字迹端稳工整、一丝不苟。他还主动告知征稿讯息、文坛动态,默默为青年铺就文学前路,成全了一代又一代广陵文苑新人。
有文友忆及少年往事,至今感念于心。其年少初学作诗,笔触青涩、心怀惴惴,将平生第一首小诗呈与先生求教。先生细读良久,默然沉吟,而后缓缓道出三字:“还不错。”寥寥数语,无浮夸之誉、无矫饰之辞,却质朴真诚、温润入心。便是这极简的鼓励,点亮少年文心,支撑其坚守创作二十余载。后来该友诗文频出、屡获佳绩、跻身省作协,功有所成,却始终铭记那日午后的温柔期许。他深知,此非世俗客套,乃是前辈发自肺腑的赏识与成全,是先生以毕生文心,为少年推开了文学的大门。
先生之为人为师,温润纯粹、德厚品高。授文,教人章法意境;立身,示人赤诚坦荡。他心性澄澈、不染尘滓,不恋虚名、不摆资历,终身谦和低调、平易近人。在先生眼中,从文无尊卑、创作无高下,但凡心存热爱、潜心深耕者,皆值得尊重、值得成全。他倾尽一生光热,温润后学、点亮前路,如寒梅立园、清骨留香,默默绽放、默默滋养。
先生治学,最重实证、不尚空论。当年编撰《扬州园林》一书,为厘清个园清代竹石造园规制与史料源流,他数次独自入园踏勘。逐方比对叠石肌理,逐条核对竹木品类,对照残碑旧记、寻访故老传闻,将岁月模糊的园史细节一一考证落实。旁人走马观花的寻常竹石、普通丘壑,在他眼里皆是文脉密码、岁月底稿。正因其步步求实、字字求真,方才写出经得起时光推敲、足以传世的园林文字。
岁月匆匆,先生辞世,倏忽已是五载。
五载流年弹指而过,古城风物依旧。个园翠竹常青,瘦西湖烟柳依旧,二十四桥月色依然皎洁。山河无恙、园景如故,只是广陵文苑少了一盏明灯,竹下无人娓娓谈园史,径上不见缓缓寻幽人。旧景依然,风骨难再,念之令人怅然。
前日重游个园,再至当年初见先生的竹丛深处。经年风雨润泽,翠竹愈发葱郁挺拔、节节凌空。晴光穿叶洒落,一地碎金、满目清翠。清风穿林,簌簌泠泠、竹韵悠长。伫立其间,听满园清响,心中悄然怀思:悠悠竹韵,声声清寂,莫非先生仙魂未远,依旧眷恋这片他倾尽一生守护的园林文脉,于九天之上,仍在细说广陵山水旧事?先生深爱园林、笃爱笔墨、心系后学,纵使身归云水,一腔热忱终不曾散去。
“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八字评先生,最为贴切。先生之文,如星斗垂天、清辉灼灼,照亮一城文脉、指引后学前路;先生之人,怀赤子初心、纯粹坦荡,一生敬山水、爱艺文、恋故土、惜笔墨,赤诚热忱、始终如一。
日暮时分,缓步出园。云幕轻垂、暮色氤氲,细雨霏霏、轻盈无声。雨润园林、清寂无尘,游人散尽、喧嚣褪去,天地间唯余细雨簌簌、鸟鸣浅浅。一园静谧,草木含思,满目皆是清婉深沉的追怀。
沿青石曲径慢行,园中小圃竹石相依,数株寒梅静立其间。梅伴青石、倚翠竹,扎根名园、清骨自持。不逐春芳、不随流俗,历霜耐冷、淡然自持。细雨之中,素白梅瓣轻轻摇曳、缓缓零落,或覆青石、或栖芳草、或浮浅洼,轻盈雅致、寂然无声。
余驻足凝神、静心观照,方悟世人不知:落花原有清音。梅落之响,极轻极柔、极淡极静,似岁月轻叹、似故人私语。非静心者不能闻,非怀思者不能觉。
一瓣素梅悠然飘落,轻落掌心。微凉纤薄,凝着雨露清芬,素雅洁净、风骨宛然。花瓣虽零落,脉络依旧清晰,筋骨依旧挺立。恰似先生一生,淡泊自持、清白坦荡,纵使归于沉寂,依旧气节不改、文骨长存。
蓦然通透:先生一生,恰如园中之梅。扎根广陵沃土,默默深耕、默默绽放,以笔墨立文韵、以德风立师表、以赤诚育后学,终得一世清芳、满园文气。如今梅落辞枝、斯人远去,芳华虽谢,清气不泯。花落成韵、入土留香,先生风骨、文心、德泽,生生不息、久久长存。
最好的追思,不是喧嚷的悼念,而是静默的传承。常游先生挚爱之园,常读先生传世之文,守真诚之心、怀纯粹之念,为文不浮、处世不躁,承其风骨、继其文脉,便是对先生最深的敬意。先生身虽逝,精神永不灭,一如园林草木、岁岁枯荣,一如园中寒梅、年年吐芳,文脉永续、德泽长存。
行至园门,雨歇云开。西天云层舒展,透出淡淡金光。雨后园庭,青石莹润、草木清新,天光澄澈、万象明朗。回首望,个园门楣古朴庄严,砖雕经雨润泽,古韵沉凝、温润如画,历经岁月而愈发清雅厚重。
暗自遐想,若先生尚在,定然依旧静坐竹梅之侧,与后生煮茶品景、漫论园史文脉。他的身影、他的语声、他的万千笔墨,早已融进扬州园林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成为古城永不褪色的人文印记。正如零落梅瓣,纵然归于尘土,依旧滋养山河、孕育新芳,岁岁年年,赓续春光、绵延文韵。
竹石寂寂,梅落无声。
这藏于园林深处、独属于文脉与初心的落花之音,清静悠远、温润深沉。余默然珍藏于心,不与人语。有些感念,本宜一人静听;有些风骨,本宜一生敬仰、岁岁传承。
二、一瓯双璧,宋韵千秋
……欧阳修与苏轼在扬州的茶韵悠情.
文/冰狼、砚之
写在前面/
扬州蜀冈,一脉青山,半枕淮左名都,半揽大江东去。千年前,这里不仅生长出北宋声名卓著的淮南贡茶,更孕育了中国茶文化中两种截然不同的精神面向。
本期推出的《一瓯双璧,宋韵千秋》组文,一文写欧阳修,一文写苏轼,恰如一枚钱币的两面,共同铸刻出大宋风雅的深厚底色。
欧公笔下的时会堂,是为官之“公”:恪守贡茶礼制,体恤茶农辛劳;执掌扬州短短十一月,他抽空亲临现场修缮制茶工坊、督办岁岁贡茶,以务实之行践行地方长官的职守。欧公之茶,是“职守之茶”,重在“谨严”——那是蒸青饼茶的繁复工艺,是黄绫封裹的庄重,是将一方风物纳入王朝礼法的担当。
苏轼石塔寺煎茶,则是公务闲隙的文人之“雅”:汲古井清泉,借烹茶消解宦途困顿、体察市井民情,于烟火闲趣之中守住内心本真。东坡之茶,是“性灵之茶”,重在“通脱”——那是“蜀井出冰雪”的澄澈清凉,是“从来佳茗似佳人”的旷达悠然,是即便身处街心残塔之下,亦能安顿心灵的自在自由。
一边是贡茶纲运的森严法度,一丝不苟;一边是石塔煎茶的萧散风流,随遇而安。欧公撑起宋茶关乎国计民生的脉络筋骨,东坡赋予宋茶抚慰尘心、安顿心灵的精神港湾。
千年已过,贡茶已成故纸,残塔犹立路心。但当我们捧起一杯清茗,看热气氤氲,便会明白: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那杯中沉淀的,始终是扬州未曾断绝的文脉,和中国人心中那份历久弥新的清欢。
之一/
蜀冈春茗,宋堂遗韵
——欧阳修与时会堂贡茶旧事
文/冰狼
扬州城北蜀冈,层峦含翠,古木栖烟。自五代以迄北宋,这片依山临谷的坡陇,便是淮南最负盛名的贡茶之地。禅智寺侧的茶园岁岁春萌,藏着一段被世人误读千年的宋茶往事,那座名为时会堂的简易工坊,完整见证了扬州蜀冈贡茶从地方佳茗到皇家岁贡的全过程。
蜀冈植茶历史悠久,唐末五代山间茶园已成规模,茶质清润醇厚,可媲美蜀中蒙顶名茶,彼时只是官吏文人相互馈赠的乡土珍味,并未列入皇宫法定岁贡。直至北宋仁宗年间,朝廷统一核定各州土贡名录,蜀冈蒸青饼茶正式定为扬州每年必须上缴的御贡。
早于欧阳修驻守扬州的韩琦,在任时便常态化督办贡茶采造。蜀冈山上已有成套制茶屋舍,每年开春赶制茶饼预备上京,只是房舍简陋破败,没有专属定名的督茶场所。
世人常误以为庆历八年二月到任的欧阳修,在短短十一个月任期内大兴土木修建亭堂,整日品茶游乐、疏于民生,实则本末倒置。时会堂绝非平地而起的华丽楼阁,只是在韩琦遗留的旧制茶屋基础上修缮改造而成。
当年欧阳修二月二十二日抵达扬州,转瞬便是明前茶采摘时节,进贡汴京的期限迫在眉睫。贡茶督办是朝廷硬性公务,一旦延误便是地方官员失职。原有屋舍漏风渗水,无法完成全套制茶工序,为不误岁贡,欧阳修特事特办,调拨厢军、动用茶务专项经费修补墙体、更换屋瓦,仅简单规整院落,未增设任何繁复华美的建筑,短短十余日便修缮完工,亲自为这座工坊定名“时会堂”。
“时会”二字藏有深意:顺应春时采茶,依照时序制茶,恪守时限入贡,取天人时序相合之意。这里的核心功用是监管贡茶生产,公务之余的品茗雅集,不过是顺带闲情。
两宋制茶工艺与今日截然不同,如今我们常饮的绿茶多为炒青工艺,而北宋所有皇家贡茶,统一采用蒸青制法。蜀冈明前嫩芽采下后,即刻送入时会堂加工:蒸汽杀青锁住青绿,冷水降温去除涩感,以布帛重压沥出苦汁,再反复研磨,揉成软糯黏稠的茶膏。
需要区分的是,茶膏只是工坊内部制作茶饼的半成品,含水量高,极易腐坏,绝不对外运输。细腻茶膏填入模具压实成型,制成朴素无龙凤雕纹的茶饼,再经多轮文火彻底烘干,这套工序名为“过黄”,干透的茶饼防潮耐存,才是送往皇宫的成品。
为保全千里路途茶香不变,宋人自有成熟保鲜之法。蒸青贡饼以箬叶层层包裹锁香,外裹绢布,封存于密封陶瓮,瓮缝封蜡隔绝水汽风尘。批量贡茶统一走大运河漕运茶纲,从扬州顺流北上,经淮安、泗州沿汴河直达汴京,全程十余日水路平稳,避光干爽,能完好保留蜀冈春茶本味;只有少量御前急需的茶样,才耗费重金走陆路驿马加急递送。
沧海桑田,千年更迭。明代散茶兴起,操作简便、香气浓郁的炒青工艺全面普及,繁复的蒸青团饼渐渐淡出民间日常。如今古法蒸青已非主流茶饮,仅留存于仿古复刻茶品与海外日式茶道之中。
蜀冈之上,时会堂古建早已湮灭于岁月风尘,昔日制茶工坊、漕运茶纲的盛景亦随宋时烟火远去。但大宋蜀冈贡茶的文脉未曾断绝,欧公修缮堂舍、恪尽职守、顺时造物的初心,早已融进这片茶山的岁岁春生。一堂承天时,一茶见初心,千年风雨洗去浮华,唯独蜀冈春茗留香未改,那段藏于山水茶事里的宋韵风雅与为官底色,始终镌刻在扬州悠远的文史长卷之中。
之二/
端阳石塔试新泉
——苏轼与石塔寺端午茶事
文/砚 之
扬州城南,运河汤汤,古邗沟畔的熏风已带了暑气。北宋元祐七年(1092)端午佳节,刚结束颍州任上的苏轼,履新知扬州军州事。这位自嘲“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东坡居士,在短短半年的扬州任期内,整顿漕运、宽政爱民,亦在榴花照眼、艾草悬门的闲适时刻,于蜀冈之麓的石塔寺旁,留下了一段关于茶与泉的清雅公案。这并非时会堂里督办贡茶的肃穆公务,而是一场深藏于古刹梵音中的文人试水。
提及扬州宋茶,世人多言欧阳修重修时会堂。殊不知数十年后,苏轼在此延续了蜀冈茶的风雅,却另辟蹊径。彼时,扬州乃东南都会,运河枢纽,苏轼在任虽不足半年,却对扬州的山水风物别有深情。只是这深情,并非系于众人皆知的“天下第五泉”,而是那一口藏在竹西佳处、禅智寺侧的蜀井——宋人常将此井与蜀冈中峰大明寺泉混淆,唯苏轼独具慧眼,视其为至宝。
不同于时会堂的功利,苏轼品茗,是一场关于水的格物。世人皆道大明寺泉名动天下,苏轼却独爱城东北禅智寺(竹西寺)侧的这一脉幽泉。元丰八年(1085),苏轼北归途经扬州,便在《归宜兴留题竹西寺》中写道:“剩觅蜀冈新井水,要携乡味过江东。”视竹西之泉为可随身携带的“乡味”。元祐七年知扬时,这份“乡味”被他带到了城西石塔寺的禅房。恰逢端午良辰,同僚毛正仲惠赠新茶,苏轼便邀通判晁补之及寺僧戒公,在这“禅窗丽午景”的绝佳时分,特以自竹西远道汲来的蜀井水煎茶品鉴。他在《到官病倦,未尝会客,毛正仲惠茶,乃以端午小集石塔,戏作一诗为谢》中详述其事:“禅窗丽午景,蜀井出冰雪……金钗候汤眼,鱼蟹亦应诀。遂令色香味,一日备三绝。”
这“出冰雪”三字,正是苏轼对竹西蜀井的最高礼赞。北宋茶风正值变革之际,团饼茶(腊茶)仍是贡茶主流,而以击拂见长的点茶技艺已然臻于极盛。苏轼在石塔寺中,以茶会友,深谙候汤之道。他特意选用建窑兔毫盏,此乃蔡襄《茶录》所倡“茶色白,宜黑盏”之故,唯在墨色釉面的映衬下,方能清晰审视“咬盏”之妙境。当那一釜取自竹西的“冰雪”之水注入茶盏,只见乳花(沫饽)浮涌,恰如积雪堆云,经久不散。宋徽宗《大观茶论》谓“乳雾汹涌,溢盏而起,周回凝而不动”,正此之谓。苏轼借这盏浅碧茶汤,践行着宋儒的格物精神——他认为好水如君子之德,看似平淡,却能激发茶叶之真香,这种以水喻德的哲思,正是宋代文人茶事超越口腹之欲的精髓所在。晁补之亦在《次韵苏翰林五日扬州石塔寺烹茶》中唱和,首句云:“唐来木兰寺,遗迹今未灭。”彼时石塔寺尚称木兰院,自唐以来便是蜀冈下的一方清净地,苏轼不惜跨城运水,只为在这一方净土中,验证心中那口清流的真味。
世人常误读苏轼在扬州的日子为“耽于游赏”,实则是忽略了他在茶事中蕴含的格物精神。在这端午午后的禅院里,茶烟袅袅中,他借茶喻人,认为好水如君子之德,看似平淡,却能发万物之香。这种以水喻德的哲思,正是宋代文人茶事的精髓所在。
值得注意的是,苏轼在扬州的茶事,并非泛泛的游宴。他曾在《石塔寺》诗中借唐代王播“饭后钟”的典故讽刺世态炎凉,此事详载于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彼时,他面对的或许是一座完整的寺院与巍然耸立的石塔;而如今,千年风雨剥蚀,古刹早已不存。原寺毁于清咸丰三年兵火,建国后又因道路拓建,殿宇尽拆,仅余唐开成三年(838)所建石塔一座、明代楠木藏经楼一座,连同清代石戒坛与一株千年银杏,寥落相依。
今日再到扬州,寻访东坡茶踪,已是另一番光景。文昌中路横贯城心,车流如织,红绿灯交替闪烁,那座唐代石塔竟被留在了道路中央的绿岛里。赤轮赫赫,火伞高张,四周围栏环护,塔身五级六面,青石构筑,葫芦形塔刹指向天空,旁侧那株千年银杏的枝叶探过车顶,秋来金黄一片。路北一侧,明代楠木楼飞檐静默,楠木梁柱历经数百年仍显沉稳。按史料记载,石塔原在木兰院内,南宋嘉熙年间迁至寺门外南侧街心,1979年拓建文昌路时再次移位至路心绿岛,如今夹在高楼与商铺之间,等红灯的司机抬眼便能见它一瞥,买奶茶的年轻人匆匆从它门前过,未必知晓这便是当年苏轼汲竹西之泉、在此点茶的那座木兰院仅存的骨血。这“塔在路中”的奇景,倒成了扬州“十里文昌路,从古看到今”的最贴切注脚。
当年苏轼煎茶的炉灶早已湮灭无痕,晁补之笔下“遗迹今未灭”的木兰寺,也只剩绿岛一塔、街边一楼。但残塔与古楼,反倒比完好的庙宇更能说话——正如东坡在茶烟里洗去的尘虑与对宦海沉浮的洞察,繁华易逝,唯有那份坚守本心的风骨,能在车马喧嚣中岿然不动。蜀冈茶与那口竹西蜀井的水,终究超越了物质的存在,成为了士大夫精神的不朽媒介。
岁月流转,石塔寺的钟声已远,楠木楼的飞檐下只余风的叹息。如今我们站在文昌路的斑马线上,看石塔被车流环绕,很难想象元祐七年那个榴花似火、粽叶飘香的端午午后,苏轼与晁补之、戒公长老在禅窗午景里,候着那一釜来自竹西的“冰雪”之水煎茶的情形。但那份“以此闲中趣,聊代案头劳”的从容,却早已沉淀在了扬州的文化基因里。从时会堂的贡茶繁忙,到石塔街心的端午清茶,蜀冈茶完成了从宫廷礼仪到文人精神的跨越。
一瓯雪乳,洗尽古今尘埃;半盏薰风,慰藉宦海沉浮。苏轼在扬州留下的,不只是几首诗词,更是一种在废墟中看见永恒、在繁杂公务中寻觅清雅的态度。这或许就是宋韵风雅最动人的底色——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只要蜀冈井水不绝,那杯中的温度,便足以熨帖世道人心。
三、一味烟火,半座扬城
文/吴 璇
世人知晓扬州,多半缘于李白 “烟花三月下扬州” 的千古佳句。而一城气韵,却并不会被暮春繁花独自占有,四季皆有风情。就拿盛夏酷热之时来说,总有人不愿枯守一室冷气,宁愿踱入老城中的幽深巷陌,倚着古宅高墙投下的浓荫,在午后天光里缓缓漫步,体味这与盛夏酷暑看似相悖的悠然清闲。
大多数游客只知晓东关街琳琅诱人的风味吃食,却难懂绵延千年的市井烟火,早一寸寸铺就了扬州厚重绵长的文脉底蕴。春日巷尾花木繁茂,清雅芬芳随风漫卷,覆盖了整条青石板路;拂面暖风裹挟着草木幽香,正是 “暖风熏得游人醉” 最生动的实景写照。待冬日暮色沉沉,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温润的橘色光晕顺着石板巷蜿蜒舒展。凛冽寒风穿城而过,遇上这片柔光,不自觉慢了下来,再没有先前威风。游人不必刻意钻进网红店铺打卡,只需顺着人流随心而踱;灯火之间,糖画清甜的蜜香、小吃醇厚的孜然香气彼此交融,氤氲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而这般光景,仅是扬城风华的冰山一隅。
一座古城最动人的韵味,向来深藏于僻静幽深的窄巷之中,内敛含蓄,唯有静心寻访方能体悟。扬州万般风情,尽数藏匿在这些无名小巷里,东关街便是其中典范。主街两侧岔巷纵横交错,布艺手作、淮扬小吃、传统泥人、非遗糖画错落排布,每家铺子都沉淀着经年口碑。缓步穿行其间,只一店一景,便悄然触摸到老扬州千年积淀的文化肌理。巷内坐落着几个保存完好的古典园林,独自伫立庭院当中,清风穿廊绕榭徐徐而来,心头所有浮躁尽数消解,方才真切领会:“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的闲适心境。
除却远近闻名的园林街巷,一众代代传承的老字号,更是怀旧之人寻访古城的必去之所:香气雅致的谢馥春、酱味醇厚的四美酱园、糕点软糯香甜的聚香斋…… 既适合长者追忆旧日时光,也方便年轻人挑选伴手礼,一路闲逛,满心皆是欢喜。老宅承载老店,老店温润古巷,二者相依共生,完美保留了古城原本的气韵,让每一栋古建筑都拥有了鲜活的生命力,市井气息岁岁不息。
终日奔波劳碌,向来不是老扬州的基调;松弛恬淡,才是刻在本地人骨子里的生活节奏。城中留存多处老城聚居街巷,道路迂回曲折,时常令外地游人迷失方向,即使纷飞蜂雀,也贪恋巷间清幽不肯离去。闲暇之余,我总爱走进巷中漫步散心。望着白发老人围坐石桌对弈闲谈,平日里被学业重压紧绷的神经,顷刻间便能舒缓放松。路上遇见邻里熟人,彼此热情寒暄,偶尔停下脚步和长辈闲话家常;临走之时,总会有街坊暖心叮嘱:“天太热,别逛太久,早点回家歇息。” 挥手应允,缓步离去,心底暖意久久不散。这类老城聚落数量不算繁多,却各有风韵。最奇妙的是:纵使城中烈日炎炎、暑气蒸腾,巷内始终温润凉爽,毫无燥热之感。但凡稍有空闲,我心底便忍不住欲奔赴此地,这般清幽自在的去处,实在难得。
遍览眼前种种风物,终究难以写尽扬州全部美好。我几乎走遍城中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景致、每一座古建,也曾踏足四方,见识别处城市的风光与现代发展,可唯有生我养我的扬州,目之所至,处处萦绕着家的温情。一如落叶终归眷恋泥土,未至深秋,我便总想静下心来,细细品读这座古城。生于此间,长于此地,扬州早已融进我的岁岁年年。
历经千年岁月打磨沉淀,扬州早已不是一眼便能看透的城池。它拥有千万种风貌,我穷尽目光探寻,所见不过万分之一。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提笔赞颂扬州,诗文辞赋各有韵味,无一重复。缭绕街巷的烟火,不过是古城外表的一层轻纱;内里沉淀千年的深厚底蕴,绵长无尽,何人能够彻底洞悉?
一味烟火藏巷陌,满心眷恋是扬城。烟火深处,才有最纯粹、最动人、最本真的扬州。
作者小名片:吴璇,扬州市新华中学高一(1)班,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