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挣钱》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第一集：毕业即失业，失业即搬家






1. 内景 大学宿舍 日


四人间宿舍，已经搬空了三张床。只剩下陈敬之的一张。


他的家当堆在地上：一只24寸银色行李箱，拉杆已经松了，晃荡荡的；一只红蓝条纹蛇皮袋，袋口用塑料绳扎了三道，里面装着书，把袋子撑得棱角分明；一床卷成筒的绿色军被，用两根背包带捆着，像一根粗壮的火腿肠。


墙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他去年写的："上岸"。


陈敬之蹲在地上，把最后几样东西往箱子里塞——一个碎了一角的塑料脸盆，一只用了四年的白色充电宝（10000毫安，罗马仕，边角磨得发黑），一沓打印好的简历（A4纸，铜版纸封面，彩色打印，花了三块五一张）。


宿管阿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电喇叭的杂音："304的！快点！钥匙交出来！"


陈敬之拉上行李箱拉链。拉链头缺了一半，他只能用指甲抠着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上岸"便利贴。没撕。


转身出门。






2. 外景 大学城街道 日


陈敬之拖着行李箱，蛇皮袋扛在肩上，军被抱在怀里。


六月的太阳很毒。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衬衫（毕业照那天穿的，领子已经卷边），黑色休闲裤（裤脚磨出了毛边），一双回力帆布鞋（白色，但鞋帮已经泛黄，左脚鞋头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他走到公交站台。站牌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日结300，兼职刷单"、"高薪诚聘，无需经验"、"代写论文，包过查重"。


一辆318路公交车进站。他上去，刷卡，余额显示：17.3元。






3. 内景 318路公交车 日


车厢里闷热。陈敬之坐在最后一排，行李箱卡在腿中间，军被顶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他掏出手机——一部iPhone 8，屏幕左下角碎成蛛网状，贴着透明胶带固定。他打开"前程无忧"APP，刷新。


消息栏："您的简历已被查看"——0条。"不合适"——7条。"已读不回"——13条。


他切换到"智联招聘"，又切换到"BOSS直聘"。一个HR发来消息："亲，方便发一下生活照吗？"


陈敬之皱眉，没回。


窗外景色渐变：大学城的梧桐树、湖、图书馆——变成——高架桥、工地围挡、城中村密密麻麻的电线。






4. 外景 永兴里城中村 日


公交车在一个没有站牌的缺口停下。陈敬之拖着行李下来。


眼前是"永兴里"——一个典型的城中村。


主路只有两车道，两边是六层高的自建筒子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但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和水泥。楼与楼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被称为"握手楼"。


头顶，电线、网线、晾衣绳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网上挂着：内裤、袜子、一件美团外卖的黄袍、一只落单的球鞋。


路边招牌密集：
- "西门超市——快递代收、白条套现、手机回收"
- "永兴旅馆——钟点房40，过夜80"
- "正宗安徽牛肉板面"
- "XX直聘线下服务站"


空气中飘着：油炸臭豆腐的味道、下水道返潮的腥味、某户人家炖排骨的香味。


陈敬之站在路口，掏出手机看导航。目的地：永兴里17号楼，6层，隔断间B。


月租：650元，押一付一。他在闲鱼上找的，房东说"拎包入住，独立空间"。






5. 外景 西门超市 日


17号楼楼下就是西门超市。


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门脸。门口立着两个冰柜，一个卖冰棍，一个卖冻水饺。冰柜上贴着"扫码领红包"的海报，已经晒褪色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西门庆远，三十二岁，人称"西门"。


他穿一件黑色POLO衫，领口松垮，露出里面的金链子（假的，掉色）。脸圆，白净，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他正用牙签剔牙，左手拿着一部华为Mate 40（二手的，后盖裂了，套着磨砂壳），右手在点钞——一沓皱巴巴的二十元、十元、五元。


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前。


学生甲："哥，那个刷单……真的不用交押金？"


西门（头也不抬，继续点钱）："押什么金？咱这是正规兼职。你先买三单，垫一百二，晚上连本带利返你一百五。不信？你看这。"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微信聊天记录，一堆"谢谢哥"、"到账了"的表情包。


学生乙（犹豫）："那……我们先买两单试试？"


西门（终于抬头，笑）："行啊。扫这个码。对了，把你们简历留下一份，我这儿经常有企业直招，管培生，月薪八千起。"


两个学生眼睛一亮，从包里掏出简历递过去。


西门把简历随手塞进柜台下面的纸箱——那箱子里已经塞了上百份简历，像废纸。


陈敬之拖着行李从门口经过。西门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行李箱和蛇皮袋上停留了半秒。


西门（扬声）："租房啊？六楼隔断间？"


陈敬之愣了一下，点头。


西门（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屋隔音不行。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别敲门，直接戴耳机。楼上那姑娘，直播的，半夜两点才下播。"


陈敬之没接话，拖着箱子往里走。


西门（对着他的背影）："哎，找工作呢？我这儿有路子，晚上下来聊聊！"






6. 内景 筒子楼楼道 日


楼道狭窄，一米二宽，墙上贴着白色瓷砖，但不少已经松动，用透明胶带粘着。地面是水磨石，嵌着永远扫不干净的烟头、瓜子皮、外卖洒的辣椒油。


陈敬之拖着行李箱往上走。箱子轮子咔啦咔啦响，在楼道里产生回音。


二楼。


一扇门紧闭，门缝底下透出粉红色的光。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带着电流的杂音：


潘丽丽（O.S.）："三二一！上链接！家人们！最后一单！最后一单！九块九！九块九你买不了吃亏！"


接着是急促的敲桌子声和音乐声。


陈敬之停顿了一下，继续上楼。


三楼。


楼道里堆着三辆电动车，车座上绑着外卖箱（一个美团，一个饿了么，一个闪送）。墙上钉着插线板，拖着几根充电线，正在给电瓶充电。空气中有一股电瓶特有的酸味儿。


四楼。


一个男人正从上面下来，差点撞上陈敬之。


应二哥——二十八岁，代驾马甲反穿（正面是荧光绿，反面是黑色，他穿反了），手里拎着一个代驾包（折叠电动车用的）。浑身酒气，但不是他喝的，是客人溅的。脸通红，眼睛布满血丝。


应二哥（打着酒嗝）："新来的？六楼？"


陈敬之："嗯。"


应二哥（上下打量，看到他蛇皮袋上露出的书脊——《考研英语词汇》）："学生？"


陈敬之："毕业了。"


应二哥（嗤笑一声，那笑里没有恶意，只有过来人的疲惫）："又一个秀才。六楼那屋，上个租客也是秀才，考了三回研，去年回老家卖保险了。"


他拍拍陈敬之的肩膀，摇摇晃晃下楼，嘴里哼着跑调的《海阔天空》。


五楼。


公共水池区域。一个水泥砌的水池，上面装着一个老式水龙头，正在滴水。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水池边——吴月娘，四十六岁。


她穿一件淡蓝色护工服（省医院的制服，左胸口印着"省二院 保洁"），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双青筋凸起的手。她正用一块黄色肥皂（雕牌，已经用得只剩薄薄一片）搓洗另一件白色护工服。


泡沫堆在水池里，像一团云。


她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两个馒头，已经泡发了。


吴月娘（抬头，看了陈敬之一眼）："租屋的？"


陈敬之："嗯，六楼。"


吴月娘："六楼B间？那屋墙薄。你晚上要是看书，开小灯，别开大灯。费电。电费一块二一度。"


她说完，低头继续搓衣服。搓得很用力，指关节发白。


陈敬之"嗯"了一声，继续往上。


六楼。


顶楼。更热。天花板是斜的，最低处只有一米七。陈敬之得低着头。


走廊尽头有两扇门：A间和B间。A间门口放着一个鞋架，上面摆着三双鞋：一双男士皮鞋，一双女士高跟鞋，一双儿童凉鞋。B间门口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房屋出租"的A4纸，被透明胶带粘着，风吹得哗哗响。


陈敬之掏出钥匙——一片银色的十字钥匙，拴在一根红绳上。


开门。






7. 内景 隔断间B 日


房间五平米。


一张单人铁架床，床垫是棕垫，上面铺着一张凉席（竹子的，有几根已经断裂，用透明胶带缠着）。床头有一个塑料折叠凳，凳面上放着一个LED台灯（拼夕夕九块九包邮，底座是夹子式的）。


床尾立着一个简易布衣柜（钢管支架，无纺布罩子，罩子上印着"Hello Kitty"，但已经泛黄），衣柜拉链坏了，用曲别针别着。


窗户不到一平米，对着对面楼的墙——红砖墙，距离不到一米。墙上有一根排水管，管壁上长满了青苔。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已经死了，干瘪成褐色。


陈敬之把行李箱推进来，蛇皮袋扔在床上。军被靠在墙角。


他坐在床沿。床板发出吱呀一声。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押金650，首月650，公交卡充值50，买日用品……他算了三遍。


然后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一张崭新的二代身份证，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眼神明亮，是去年为了求职专门重拍的。


他把身份证放在塑料凳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窗外，对面楼的厨房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炒菜。油烟机的管子伸出窗外，正对着陈敬之的窗户。油烟飘进来，带着豆瓣酱和蒜末的味道。


陈敬之起身，把窗户关上。窗户是铝合金推拉窗，轨道变形了，他用力一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8. 内景 西门超市 夜


晚上九点。城中村热闹起来。


西门超市的灯24小时亮着。门口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


陈敬之走进来。他换了一件白色背心（领口松垮，洗得透明），灰色大裤衩，塑料拖鞋（人字拖，左脚大拇指处有一道裂痕）。


他在货架间转。货架上摆着：
-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袋装，2.5元）
- 统一老坛酸菜牛肉面（桶装，4.5元）
- 双汇火腿肠（鸡肉肠，1元一根）
- 涪陵榨菜（五毛一袋）
- 散装鸡蛋（按个卖，八毛一个）


他拿了两袋红烧牛肉面，一根火腿肠，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一根。走到柜台。


西门还在柜台后，这次他在刷抖音，外放。视频里一个女的在喊："家人们，今天这个福利，只有十单！"


西门（抬眼，看到陈敬之）："秀才，安顿好了？"


陈敬之（愣）："你怎么知道……"


西门（笑，指指他的蛇皮袋）："那袋子上印着字呢，'XX大学图书馆赠'。我见过的学生娃，比你读过的书还多。"


他扫了一下商品条码。


西门："七块。哎，找工作呢？"


陈敬之掏出手机，扫码支付。余额：12.3元。


陈敬之："投了简历，等消息。"


西门（把手机放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等个屁。我跟你说，现在那招聘软件上，十个HR九个是刷KPI的。你投一百份，能有一个真招人的就不错了。听哥的，先活下来。"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塑封的卡片，推过来。


卡片上印着：
"美团专送 急招骑手
月入8000-12000
提供电动车，可租可买
首月免押金"


西门："这我兄弟的站点。你明天去，报我名，西门。电动车一个月租三百，电池另算。跑一单五块五，午晚高峰有补贴。比你在家等强。"


陈敬之看着卡片，没接。


西门（收回卡片，不以为意）："不急。你先饿两天，饿急了就知道了。这楼里，除了吴大姐，谁没跑过单？那应二哥，以前还是你校友呢，XX学院的，现在代驾、跑腿、刷单，啥不干？"


他指指天花板。


西门："楼上那直播的，潘丽丽，以前还是省医院的护工呢，伺候屎尿，一个月四千。现在直播卖抹布，好的时候一晚挣两千。你说，哪个丢人？"


陈敬之提起塑料袋，往外走。


西门（对着背影）："哎，简历给我留一份！有管培生的活儿我惦记着你！"


陈敬之没回头。






9. 内景 隔断间B 夜


陈敬之坐在塑料凳上，面对着床——床板就是他的桌子。


他用电热壶（从宿舍带来的，底座沾着水垢）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他泡了一袋方便面，把火腿肠掰成三段，扔进去。


塑料叉子搅拌。红油浮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


母亲发来微信语音。 他转文字：


"敬之啊，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你王叔说县里的中学在招代课老师，一个月两千八，有五险。你要不先回来？"


陈敬之打字："妈，不用。我这边定了，在实习，互联网公司，转正后六千。"


发送。


他盯着屏幕。母亲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个微笑表情。


陈敬之放下手机，继续吃面。面已经泡坨了。


他打开"美团众包"APP。注册。上传身份证。人脸识别。他对着屏幕，把脸凑近，按照提示眨眼、张嘴、左右摇头。


系统提示："审核通过，预计24小时内开通接单权限。"


他关掉APP，又打开"百词斩"。今天该背"abandon"了。


他念出声："abandon，放弃，遗弃。"


隔壁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墙声——A间有人在敲隔断墙，骂道："大晚上的念什么经！让不让人睡了！"


陈敬之赶紧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abandon"的例句显示在屏幕上：


"He abandoned his car and ran."


（他弃车而逃。）






10. 内景 筒子楼楼道 夜


陈敬之睡不着，出门透气。


楼道里没灯，只有应急指示牌发出惨绿的荧光。


他走到五楼，公共水池边。点了一支烟——红塔山经典1956，七块五一包，他买了一包，这是第一根。


他刚吸一口，楼下上来一个人。


潘丽丽——二十四岁。她刚下播。


她穿一件粉色的廉价汉服（齐胸襦裙， polyester面料，静电吸附在腿上），脸上的妆浓得看不清底色：假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眼线飞到太阳穴，嘴唇涂着姨妈色的口红。但头发是乱的，发髻歪了，有几缕粘在脖子上。


她手里拎着一袋绝味鸭脖，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细支南京（十二块一包）。


她看到陈敬之，没惊讶。这楼道里经常有人半夜站着。


潘丽丽（吐烟圈）："新来的？六楼B？"


陈敬之："嗯。"


潘丽丽（上下打量，目光在他手里的红塔山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里没有鄙视，只有一种"我也经历过"的了然）："学生？"


陈敬之："毕业了。"


潘丽丽（笑，那笑声在楼道里有点空）："又一个秀才。西门说的？"


陈敬之："他自己看出来的。"


潘丽丽（靠在墙上，把汉服裙摆撩起来扇风，露出里面的黑色安全裤）："知道这楼为什么叫'永兴里'吗？"


陈敬之："不知道。"


潘丽丽："以前叫'永哭里'，永远的哭。后来政府改造，改了名。但人还是那些人。"


她吸了一口烟，看着陈敬之。


潘丽丽："投了多少份简历？"


陈敬之："……一百多份吧。"


潘丽丽："面试几个？"


陈敬之："三个。两个卖保险，一个让先交培训费。"


潘丽丽（点头，像医生听诊完）："正常。我大专，护理专业，投了八十份，进了省医院。干了一年护工，给偏瘫老头擦屎，端尿盆，夜里被家属骂'怎么来得这么慢'。一个月四千二。"


她弹了弹烟灰。


潘丽丽："现在直播，卖九块九的抹布。西门抽四成，平台抽两成，到我手里没多少。但不用闻屎味儿了。"


她看着陈敬之，眼神突然变得锋利。


潘丽丽："但你别觉得我轻松。直播间里，有人叫你'小姐姐'，也有人叫你'骚货'。你得笑着，不能骂回去。骂回去，平台扣你分。这比擦屎难。"


陈敬之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拖鞋。


潘丽丽（把烟头摁灭在水池边，发出"嗤"的一声）："西门给你的卡片，接了吧。先活下来。这楼里，没有谁是站着把钱挣了的。"


她拎着鸭脖上楼，汉服裙摆拖在楼梯上，像一片粉色的云。


陈敬之站在原地，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烟头扔进水槽，和水池里吴月娘没倒干净的肥皂泡混在一起。






11. 外景 城市街道 夜


凌晨一点。


陈敬之骑着电动车——不是他的，是西门"借"给他的，一辆旧的美团电动车，车座破皮，用黄色胶带缠着。车筐里放着一个外卖箱，箱子里垫着铝箔保温棉。


他穿着美团黄袍（XL号，对他来说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头戴美团头盔（头盔里有一股汗味和头油味，是上一个骑手留下的）。


手机支架固定在车头，导航显示："距目的地1.2公里，预计8分钟到达。"


他拧动电门。电动车发出嗡嗡的电机声，加速很慢。


他穿过城中村的窄巷，巷子里还有大排档在营业：炒粉、烤串、麻辣烫。油烟升腾。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坐在塑料凳上喝啤酒，大声说话。


他拐上大路。路灯昏黄。路上车少了，但外卖骑手多了——黄的、蓝的、绿的，像一群夜行的萤火虫。


导航把他带进一个老旧小区。没有门牌号。他转了两圈。


客户打来电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不耐烦："你怎么还没找到？我都饿死了！6号楼！6号楼！进大门右转！"


陈敬之："不好意思，马上到。"


他终于找到6号楼。爬楼梯，三楼。感应灯坏了，他摸黑上去。


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伸出一只手，接过外卖袋——里面是一份深夜烧烤，还有一瓶冰镇啤酒。


客户："怎么这么慢？我都超时了。"


陈敬之："不好意思，小区有点难找……"


客户（没听完，打断他）："行了行了。"


门"砰"地关上。


陈敬之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手机提示："订单完成，收入5.5元。"


他转身下楼。走到二楼，听到刚才那户人家的电视里传来笑声——《脱口秀大会》，观众在笑。


他继续下楼。楼道窗户透进一点月光，照在他黄色的外卖服上。






12. 外景 筒子楼天台 凌晨


陈敬之送完三单，回到永兴里。


他没有直接回屋，而是爬上了天台。


天台是水泥地，晒着各种衣物：床单、被罩、牛仔裤、胸罩、袜子。还有几台空调外机，轰轰响。角落里种着几盆小葱和蒜苗，种在泡沫箱里，是吴月娘的。


他走到天台边缘。栏杆很矮，只到膝盖。


眼前是城市的夜景：远处CBD的摩天大楼亮着LED灯，拼出"我爱XX"的字样；近处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屋顶，像一片灰色的海洋，海洋里点缀着无数亮着灯的窗户。


每一扇亮灯的窗户里，都有一个人，像他一样，还没睡。


他从兜里摸出半根烟——是潘丽丽给他的，细支南京。他点上。他不会抽，呛了一口，咳嗽。


手机震动。是外卖平台的消息："您有新的派单，请及时处理。"


他看了一眼。是一份早餐单：豆浆、油条、茶叶蛋，送到创业大厦18楼。


他掐灭烟，把烟头塞进空的红塔山烟盒里，塞进裤兜。


下楼。






13. 内景 隔断间B 凌晨


陈敬之回到房间，天已经蒙蒙亮。


他没有开灯，摸黑脱掉黄袍。黄袍脱下来，里面的白色背心已经湿透，能拧出水。他把黄袍搭在床尾的简易衣柜上。


他躺下。床垫的弹簧嘎吱响。


隔壁A间传来婴儿的哭声——那家人有个一岁多的孩子，每天这个点开始哭，然后是一个女人哼儿歌的声音，沙哑的。


陈敬之戴上耳机（白色有线耳机，线已经发黄，一只耳塞的硅胶套丢了）。他打开百词斩。


屏幕亮着微光，照着他疲惫的脸。


单词跳出来："abandon"。


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没有点"下一个"。


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睡着了。






14. 内景 隔断间B 晨


阳光从两楼之间的缝隙射进来，像一道金色的刀，切在陈敬之的床上。


那道光正好照在床头——那里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从宿舍带过来的，上面写着两个字："上岸"。


阳光把"上岸"两个字照得透亮。


手机闹钟响。 不是普通的闹钟，是美团众包的派单提示音："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陈敬之猛地睁开眼。


他盯着天花板——白色的石膏板，上面有几道水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


他坐起来。床板吱呀。


他穿上那件黄色外卖袍，戴上头盔。从床底下拉出电动车钥匙。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


"上岸"。


他拉开门，走进六楼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应急灯还亮着惨绿的光。


他下楼。经过五楼，吴月娘已经起来了，正在公共水池边刷牙，用的是一把竹柄牙刷和一管中华牙膏（已经卷成了纸筒）。


经过二楼，潘丽丽的直播间又传来声音，但这次不是喊叫，是低声的哭泣——她在跟某个粉丝连麦，说着"谢谢大哥的火箭"，声音甜得发腻。


经过一楼，西门超市的柜台后，西门正在数昨晚的流水，一沓沓的零钱，用橡皮筋扎着。


陈敬之推着电动车，走出永兴里17号楼。


清晨的城中村，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浆从大铁桶里舀出来，包子在蒸笼里冒着白气。


他骑上电动车，拧动电门。


黄袍在风中鼓起。


他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那里面有蓝的、黄的、绿的，无数像他一样的年轻人。


镜头缓缓升起。


俯瞰。永兴里像一块灰色的补丁，缝在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边缘。


补丁上，无数黄色的身影在移动，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画外音（陈敬之的声音，平静的，没有感情的）：


"我叫陈敬之。今年二十六岁。本科毕业。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画面切黑。


出片名：


挣 钱  钱


第一集完






片尾字幕滚动时，背景音：


陈敬之的母亲发来微信语音（未转文字，直接播放，带着乡音）：


"敬之啊，你王叔说那个代课老师的位置，人家已经招了别人了。你……你在外面，别饿着。钱不够了跟妈说。妈给你打。"


同时，画面分割：


- 左画面： 陈敬之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早高峰的车流中，黄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 右画面： 西门超市柜台下，那个装满简历的纸箱，被西门随手又塞进一份新的简历——某大学，某专业，期望薪资：面议。


黑屏。


（第一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