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农民”——又有谁不是“农民”?
李千树
中国人,无论身在何处,身份几许,上推三代,十之八九或都曾是面朝黄土的农人。正因如此,但凡身边有块闲地,又偷得半日工夫,多数中国人便舍不得让它荒着——总要挥锄开垦,种上几垄庄稼,或栽下一畦时蔬,仿佛那泥土里藏着血脉里的本能。
新中国成立后,党中央进驻中南海,朱德总司令却依旧在房前屋后侍弄菜畦,绿意葱茏间,不改农家本色。毛主席亦然,每遇空地,便想着种粮。在济南南郊宾馆、上海西郊宾馆,他都曾倡议铲去大片草坪,改种玉米。他说,这般既绿化,又收粮,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领袖如此,基层干部亦不例外。我曾在一家大型国企供职,亲眼目睹某煤矿的办公大院里不铺草坪,而植冬小麦。冬日与早春,麦苗青青,宛若绿茵;入夏,麦浪金黄,颗粒归仓。那番景象,至今令我感慨良多。
退休后,不少同仁选择回乡。或包下山林,植树护谷;或垦出一角荒坡,种药植蔬。既绿了山川,又得了收成,还强了筋骨,实是一举数得,令我艳羡不已。
几经辗转,我定居泉城,所住小区本是机关宿舍,却不料邻里们依旧带着泥土的气息——他们仿佛是穿着干部服、顶着市民名的“农民”。物业与社区多次商榷,欲将小区全面硬化、统一绿化,却遭不少邻居反对。起初我与老伴颇不解,后来才知,他们皆保有垦地的热忱。每至春夏,墙根边角之地,便被一锹一镐开垦出来,种上辣椒、茄子、西红柿、豆角,日日浇水,细细锄草,殷勤看护。从阳台或窗口望去,他们立在自辟的小菜园旁,神情满足而安详,那一刻,我心中百味杂陈——与他们相比,我这个真正的农民后代,反倒少了那股泥土气,而他们,倒更像是地道的农人。偶尔也会想:莫非他们的父辈也是农民?抑或他们少年时也曾躬耕田垄?
一路走来,年逾花甲,忽而恍然:我虽十多岁便考学离乡,仿佛早已脱去农籍,可为何总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离开农村,从未远离农民的气息?无论是在魔都大上海,还是在这泉城省城,目之所及,身边的许多人,或许都该唤作“非农民的农民”——“都市里的农民”,或“城中的农人”?那么,我呢?我难道已不是农民了吗?已不是农民的儿子了吗?恐怕不能。我骨子里依旧是一个农人,血脉中、DNA里,依然刻着祖辈的印记,恍然不曾改变分毫。
而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是进步,还是保守?我说不清,也道不明。
此刻,楼下的邻居又立在墙根的小菜园前。她是要摘豆角,还是采茄子呢?想来今晚她家饭桌上,必会飘出新摘蔬菜的清香。我忽然觉得自己竟有些羡慕,甚至,亦有些蠢蠢欲动起来矣。
2026年8月11日黄昏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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