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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笑,万物和
鄂继德
今年八月,我又登滴珠山。
滴珠山是和政县城东门外的一座石山,山体不大,却生得峭拔。白垩岩被岁月啃出了嶙峋的轮廓,草木从石缝里挣扎出来,绿得不管不顾。山腰以上浮着薄雾,像是山在晨起时呼出的一口清气。我沿着石阶往上走,露水打湿了鞋面,空气里满是苔藓和湿泥的气味——那是水在说话,只是我那时还听不懂。
山顶是一块平阔的台地。泻明亭就踞在这最高处的平地上,四平八稳,像一位打坐的老者。亭子不大,飞檐翘角,朱红的柱子撑着灰瓦的顶。从亭前往东望去,龙泉湖像一面被风揉皱了的铜镜,静静地卧在山脚,把天空的云和岸边的柳都收进自己的肚子里。风从湖面上来,带着水汽,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像湖在轻轻地呼气。
亭子里传来乐声,二胡的苍凉、笛子的清亮、板胡的激越,搅着满山泉水声,竟分不清哪是人奏、哪是水吟。我循声走近,几位老人正围坐合奏,身前曲谱翻着毛边。在半圆形的乐队前边站着两个女歌手,跟着调子放开嗓子唱:“院子里长的是绿韭菜——”声音泼辣辣的,带着一股子野生的劲道,像是从土里直接长出来的。她们唱一句,乐器跟一句,泉水又跟一句,三样声音拧成了一股,分不出先后。其中一位看见我,收了二胡,从人堆里站起来,向我招手。
是张定平老师。我初中时的美术老师,后来做了县文化馆馆长,如今是和政县太极拳协会主席。我们每周都在广场上一起打拳,算起来有七八年了。他指了指亭柱:“来了正好,看看这个。”
亭柱朱红,上面悬着黑底绿字的楹联,字迹沉稳遒劲。右侧是“山欢水笑笑笑笑笑笑去古今愁”,左侧是“政通人和和和和和和来天地广”。白廷弼老先生留下的这副联,六个“笑”和六个“和”,像泉水叮咚,也像太极拳的绵绵不断。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绿字在黑木底子上泛着幽光,亮起来,又暗下去。
张老师退后半步,挺了挺腰板,一字一字地读:
“山欢水笑笑笑笑笑笑去古今愁——”
“政通人和和和和和和来天地广。”
他读得认真,重音落在每一个“笑”和“和”上,像在打太极拳的慢动作。那六个“笑”字从他口里出来,竟真有了笑声的质感。乐声停了,花儿也停了,几个人安静地听。泉水哗哗地流,仿佛也在跟着念。
“笑泉就在脚下,”张老师说,“山顶这眼泉,也叫滴珠泉,常年不枯,水声哗哗的,像笑。你听——”
我走到亭边,扶着栏杆往下看。飞瀑从十余米高崖倾泻而下,水帘被风撕成碎缕,又在半空重新聚拢,跌入崖下的桃池。阳光斜斜地打过来,水雾里浮着一小段虹,淡得像谁用毛笔蘸了清水在空气里划了一道。水珠溅在岩石上,碎成更细的雾,飘上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甜津津的土腥气。从前只觉得热闹,今天却听出了起伏——有高有低,有快有慢,像曲谱,也像呼吸。确实在笑,而且笑得从容。
“解缙也来过这儿,”张老师说,“明朝的大才子,被贬到河州做小官,路过我们和政,在桃池边上题了‘悬壶点漏’四个字,还写了一首诗:‘宁河城头百丈涌,泄下通明五色虹。若到关头应驻马,下瓢一饮醉春风。’”
一个被贬的文人,对着飞瀑说“醉春风”——那时的泉声想必也是这般笑着的。只是那时它还没有“笑泉”的名字。直到白廷弼先生留下这副楹联,“笑泉”才有了文化上的定名。
笑泉的笑不止在滴珠山顶。它从白垩岩的裂隙里涌出,从老人峰顶跌落,汇成瀑布,然后潜入地下,又在别处现身。我的村庄,便藏着它另一个名字——梁家泉。
梁家泉就在滴珠山脚下。泉水从一道天然的“洞槽”里流出,不急不缓,自有一种亘古的从容。泉口不大,两边石壁上覆着墨绿的苔衣,湿漉漉地垂下来。水极清,清到可以数清水底每一颗卵石身上的花纹;却又极深,那种深不是暗,是浓得化不开的绿,仿佛把头顶整片天空的蓝都吞进去,发酵成了一潭幽幽的碧玉。水面浮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慢悠悠地转圈子,转到洞槽边缘,轻轻一磕,便滑走了。
我俯身掬了一捧,水在掌心里微微颤动。张老师说,这和山顶的笑泉是同一脉水——太子山的雪水渗入地下,沿着岩层一路北移,在城东的山前找着缝隙就探出头来,一处在山顶冒成了笑泉,一处在山脚冒成了梁家泉。同一条地下河,开了两扇窗。
后来公路拓宽,梁家泉原先在路西边的洞槽保不住了。乡里人舍不得这眼泉,用了最笨也最实在的办法——把泉眼用水泥箍住,接上管道,从路底下穿过去,引到了五十米外路东边我家门前。从此从我家院子里,日夜能听见泉水从管口流出来的叮咚声。水还是那脉水,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活着。
我记忆里的梁家泉,是从春天开始的。天还青灰着,母亲从地头拉回满满一架子车水萝卜,车轱辘在黄土路上碾出深而湿的辙。目的地便是梁家泉——那时它还在路西边的洞槽里。洗萝卜的劳作在泉眼下方展开,我们的任务是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搓去那层薄薄的泥衣。水真冷,是有锋芒的冷。指尖探入的瞬间,寒意沿手臂逆流而上,激得人一个哆嗦。大人们不作声,穿着高筒雨靴站在水里埋头刷洗,那沉默里有对生计的虔敬。我们庄因这泉的滋养,蔬菜格外鲜嫩,“菜园子”的名号传了多远,泉就走了多远。
夏天正午从碾麦场上下来,喉咙像着了火,奔向梁家泉便成了一种救赎。扑到水边双手急急掬起一捧,那水涌入喉头的刹那,清与凉像一道无形的甘霖浇灭了五脏六腑的焦躁。咕咚咕咚的牛饮声里,有最质朴的满足在回荡。除夕夜抢头桶水的习俗,让这眼泉成了全村人的精神祠堂——谁能第一个汲得新年第一桶清波,谁便握住了来年的气运。母亲每日晨起空腹饮一口泉水,无论寒暑,神情平静得像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如今我们的地址上,“和政县城关镇南关村梁泉社”这个地名里,依然牢牢嵌着一个“泉”字。“梁泉”——姓氏与泉水焊在一起,从此我们的籍贯便是一眼泉了。
从梁家泉出来,我往南走了二十余公里,去松鸣岩。
松鸣岩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车在山路上拐过一个弯,整面山壁猛地立起来,云杉和冷杉密密地扎在陡坡上,树冠层层叠叠地往上堆。风一来,满山的松针同时颤了一下,那声音从低处滚向高处,又从高处卷回低处,像海潮,但比海潮更密、更碎,是千万片细叶在同时说话。当地人叫它“松鸣”,佛教管它叫“梵音”,道家称“天籁”——名字不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这山会笑。
松鸣岩的佛寺嵌在悬崖上,红墙从绿树里探出半截。藏传佛教的嘛呢经轮与汉传的大雄宝殿隔着一条石径,道观在另一侧山坳里。三家的香火从三个方向升起来,在山腰汇成同一缕青烟。每年四月二十六到二十八,“花儿”在山谷里漫开,各族的年轻人穿着盛装,歌声从松林里飘出来,和瀑布声、风声、木鱼声缠在一起,分不出哪句是人唱的,哪句是山水应和的。山顶上那一声“院子里长的是绿韭菜”,到了这山谷里,就变成满山满谷的回响了。

从松鸣岩下来往南不远,就是万人泉。泉在吊滩乡中心村的一块洼地里,泉眼不大,水从石缝间涌出,聚成一小潭再缓缓溢走。水是温的,四季不冻,冬天水面浮一层薄薄的热气。潭底的卵石被水泡得圆润,青灰、赭黄、乳白,各色的石头挤在一起,干干净净。
泉边有个老人正用铁皮桶接水。我问他这泉为什么叫“万人泉”。他把桶从水里提出来放在地上,直起腰想了想,指指泉眼上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明朝那阵子朝廷征边,死了不少兵,埋在这一带,叫万人穴。后来穴塌了,水涌出来,就成了泉。名儿没改。”他说得轻描淡写,像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泉还在流,不急不缓,水声细细的。我忽然想起清代河州进士邓隆的诗:“功成万骨枯,空剩万人穴。白昼昏阴风,青磷避碧血。”诗里的阴风与磷火,如今都被水声盖过去了。埋骨之地变成了饮水之处——水把历史泡软了,把名字里的肃杀淘洗得只剩一个温和的轮廓。我掬了一捧喝,水是甜的。万人泉的水向东流去,汇入了大南岔河。那些埋在万人穴里的魂灵,他们的水也笑着去了远方。
从万人泉往南,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深。在太子山北麓的一条峡谷里,我见到了和政最壮阔的一眼泉——海眼泉。
还没靠近,先听见了声音。那声音与松鸣岩的松涛不同,与寺沟的瀑布也不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大地在呼吸,又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底翻身。转过一面石壁,泉水从岩石缝隙里喷涌而出,水柱足有碗口粗,银白色的水花在阳光下炸开,像一簇不会熄灭的银色火焰。水势太猛,砸在下面的岩石上,溅起的水雾弥漫了半个山谷,空气里满是细密的水珠,吸一口,凉意一直灌到肺底。
我走近了看。泉眼周围是灰白色的石灰岩,被水常年冲刷,棱角全磨圆了,像被含了太久的糖块。泉水从一道两米多宽的裂隙里涌出来,不急,但不停,一刻也不停。水量大得惊人,当地人告诉我,丰水期一天能涌出九万多立方米,枯水期也有四万多立方米。我算了一下——四万多立方米,就是四千多万公斤水,从这一个泉眼里日日夜夜地往外冒。水是从太子山深处来的,融雪、雨水渗下去,在黄土下的砂砾层里被压成承压水,到了这处断崖,憋不住了,就喷了出来。
“这泉叫海眼,”张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我身后,“传说是大海的眼睛,通着地下暗河,也有人说通着龙宫。老百姓叫它‘幸福泉’——和政、东乡、广河三个县几十万人的吃水,靠的都是它。”
他指了指山谷下游的方向:“你看,那边的牙塘水库,蓄的就是海眼泉的水。南阳渠从水库引水,穿山越岭送到东乡。半草岭水厂也是从这儿取水,供应十个乡镇十来万人。”
我站在泉边看了很久。水柱还在喷,银白色的,一刻不停。它不像笑泉那样叮咚着笑,也不像梁家泉那样沉默地流。它的声音太深沉了,深沉得像山的脉搏,一声一声,不慌不忙。但我知道它也在笑——只是笑得太大、太深、太久,已经不需要用声音来证明了。它笑的方式,是让几十万人每天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有水流出来。
“白老先生的六个‘笑’,”张老师说,“是对着六条河。但六条河的水从哪儿来?你脚下的海眼泉就是源头之一。没有海眼,六条河的水要少一半,南阳渠也通不了,半个临夏的人都没水喝。”
我低头看那银白色的水柱,它和泻明亭楹联上的六个“笑”字隔着三十公里连上了线。六个“笑”笑着笑着,化成了六条河。六条河走着走着,又追到了海眼泉的根上。楹联是水的另一种形态,水是楹联的另一种写法。白老先生写这副联时,想必是去看过海眼泉的——那银白色的水柱在太子山脚下日夜奔涌,任谁站在那里,都会觉得楹联里的每一个字,都浸着水汽。
堡子山在松鸣岩的北面,山势低些,却更苍老。唃厮啰堡的残墙趴在脊线上,石块被风雨啃成了不规则的形状。山脚的化石廊道里,和政羊的骨骼嵌在灰白色的岩层中,肋骨排列着,清晰得像昨天的脚印。
太子山在更远处。主峰顶上终年垫着一层雪,当地人叫它“露骨积雪”。山体浑厚,就那么稳稳地坐着,从秦朝坐到现在。传说扶苏曾在这里驻军,后被矫诏赐死。山把他的命含在嘴里两千年,不吐一字。午后的光把雪顶照得刺眼,山腰以下却笼在阴影里,明与暗在它身上画了一道笔直的线。山不动,风、云、光都在动。那不动本身,就是一种笑。而海眼泉就在太子山脚下,是山唯一开口说话的地方——用一整天九万立方米的水量,替太子山把憋了千万年的话,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
寺沟瀑布藏在葱花岭深处。还没看见水,先听见了声音——不像是水,倒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持续地破裂。转过一面石壁,瀑布从三级断崖上砸下来,水柱在半空散成白茫茫的碎末,撞进谷底的“油缸池”,激起的水雾有三四丈高。阳光照进雾里,虹一道接一道地搭起来,重重叠叠的。水从高处俯冲,粉身碎骨,旋即聚拢,再被下一波水流击碎。它笑得尽兴,笑得毫无保留。
山里的河流大都是溪,大南岔河、小南岔河、新营河、牙塘河、牛津河,从太子山的沟沟壑壑里钻出来,各走各的路,水声也各有脾气。但走着走着就遇上了,汇成了一股。海眼泉的水也汇进了牙塘河,和笑泉的涓流、梁家泉的清波、万人泉的细水一起,都在某一条河沟里等着彼此。所有水最后都进了牙塘河,入了广通河,再往东是洮河,再往东是黄河。在路上各有名字,到了海里就不分了。
南阳渠就在牙塘水库下游。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八万人修了又停、停了又修,两次下马,第三次才成。五十六公里干渠穿山越岭,把海眼泉的水送到了东乡的旱地里。我站在渠首看水从闸口涌出来,那股急切与欢快,和山里的溪水没两样。修渠的老乡说,每天沿着渠走一遍,走完心里就踏实。水让他踏实,他让水走路。
再次回到泻明亭已是黄昏。张老师他们已经收了乐器,亭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泉水还在流。朱红的柱子、黑底绿字的楹联,在暮色里泛着沉静的光。六个“笑”和六个“和”,一个字一个字地暗下去,又亮起来。张老师站在亭前缓缓打了一套太极拳,收势时他冲我笑笑:“白老先生的六个‘笑’,恰好对着和政的六条河——大南岔河、小南岔河、新营河、牙塘河、牛津河,还有一条,万人泉汇入的大南岔河已经算在里面了。六个‘笑’笑着笑着,六条河就汇到一处去了。六条河汇到一处,就成了什么?就成了‘和’。”
我站在亭边,俯瞰着暮色里的龙泉湖。湖水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泛着青灰色。而海眼泉还在太子山脚下奔涌,笑泉还在滴珠山顶流淌,梁家泉还在我家门前叮咚,万人泉还在吊滩乡的洼地里细细地说话——所有的泉、所有的河、所有的水,都在各自的路上走着,又都知道自己会汇入同一片大海。山水的“和”,从来不是靠谁强行拢在一起的,是它们自己走着走着就遇上了。
下山时,泉声在身后越来越远,却像跟着我走似的,叮叮咚咚的,一直淌进了梦里去。
作者 鄂继德,男,甘肃和政人,和政县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