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三分孙(续篇)
梦 溪
每年的八九月份,夏秋交替,莘莘学子便也迎来了自己的学业更迭,小学的毕业升初中,初中毕业的升高中,高中毕业则升大学,人生的轨迹迎来了最大的转折点。于是乎,就有了专门为这寒窗苦读表达温馨和关爱的升学宴。
在古代,考中状元,秀才,举人等等,那都是家族极其荣耀的事情。功名的获取,意味着“鲤鱼跳龙门”的成功,从此摆脱了贫穷庶民的地位,挤身利禄富贵的官宦行列。而如今的升学宴,人们之所以越办越隆重,或多或少即是这古代科举所衍生的传承品。
这可苦了那些出门外出打拼的农村人。“出门三分孙”,农村人到城市创业打拼,但根却仍在农村老家。七大姑八大姨,兄弟叔伯各家有事却是不能怠慢差池的。我今年老家亲戚朋友的升学宴足有十三桌。妻子和我这几天因此随礼情份搅得几筹莫展,可谓焦头烂额。打响头一炮的是本家堂兄的孙子,总分四百刚过,8月6号举办升学宴,我微信转帐随礼100元,并解释工作上班实在分不开身,就不能到场庆贺了。堂哥父子收了钱称,好酒留着呢,什么时候回老家,随时再喝。接着是8号9号两天,妻子娘家两个侄女的小孩先后都举办升学宴,一个459分,一个511分,亲戚关系近了一步,我微信各转发礼金200元。10号则是我外甥女的孩子,612分,这算是很为家庭增光的了。亲戚关系似乎是多少又近一步,准备随礼300元,但和其他姐妹们一商量,她们嫌少,称如今的礼数不能太寒酸了。结果最后拍板统一各拿500元,下面的儿女辈则各随600元,小孩的亲舅则是5000元,姥爷姥娘也是5000元。后面我还有几个发小的孙辈也将陆续办宴。这种情况一百少点,也没必要太多,我们也曾交流讨论过,二百块钱即可。我一概微信转账随礼。身不由己,出外打工,要是这升学宴每出到场的话,车程路费也是笔钱,主要是没有十多天的时间是搞不定的。若这些宴会间隔时间长了,请假误工成了大问题。关键是还有一层,你吃完了这家的宴席后吃住在哪里呢?自己的老房子,因为常年不在家已经是无法居住,锅灶柴米油盐,准备,呆不了几天,不准备,难不成去镇上住旅馆吃饭店?一念及这些,头都大了。我一说不能回老家参加重外甥的升学宴,姐姐手机那头指定脸拉的老长,沉默了起码够一分钟,她说,现在谁家有事谁还在乎钱多少,都是看人场,某某谁家办了多少桌。你愿意咋办就咋办,我又来电话了,先挂了。事情好像到这就算告一段落了,然而,在我这却是仍然没完。不知道姐的话是否出自由衷,但我坚信这种情况下,你人到场与否其实真的无所谓,只要钱礼到了就行。很多的人办事说话往往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给他省下钱,那他寻个借口不称你的情。当然,有极个别的情况却是必须亲身到场的,这是彰显情份的与众不同。出门三分孙,就拿今年这十多出升学宴而言,只要有一家我回去参加,那么,那些未能参宴的亲戚朋友那边就会留下把柄,不是说你势利,就是称你小气,给足了他们讲风凉话的理由。
出门三分孙。面对乡邻众亲,出门人好像总是有一份莫名的亏欠。自己的父母在老家过世,一定会赶回来,这叫千里奔丧。然而,老家乡亲族人的年老过世,出门人都能由外地赶回老家参加葬礼吗?从前,很少有人出门打工,这种情况下人们都在家里指定都会凑场的。红白喜事,互相帮忙的自发行为延续了千百年。上世纪九十年代未,出门打工潮时兴了好多年,我的后邻忠心海心是亲哥俩,忠心常年在家务农种地,族人间帮忙的事从未落下,而海心则不然,海心头脑新潮活泛,刚一改革开放,他便进城打工创业了。干了几年,日子有了起色,索性将地白给他哥忠心种,带着老婆孩子在城里买楼安了家,没有特殊大事便极少回趟老家。这就造成了他与众乡亲的疏离隔阂。1999年,父亲突发脑溢血病逝,海心连妻儿一家三口,老人死后第二天一大早,才慌慌匆匆的赶回。第三天出殡,庄乡邻居抬棺材出村外埋葬,送葬队伍走到一半多路程时突然放下棺材不走了,海心忠心惊诧莫名,一问理事才知,乡邻们抬棺,这前一半路程是看忠心的情面,而这下一段路程就看海心的了,他从不给别人家帮忙捧场,让他自己想办法。海心闻听此言,急慌慌带领妻儿四面磕头,陪罪哀嚎,脑门都碰出血来,忠心也哭嚎着向众乡邻央求,最后在理事与众人散烟撮合劝说下,逝者才得以顺利下葬,入土为安。然而,海心从那时起回到城里,像换了个人似的,整天神不守舍,变得沉默寡言,得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后来,有特殊情况时,海心不得不还得回老家,但老家只是个名称,已经不属于他了。他不但与众乡亲近邻无法沟通交流,就连自己亲哥也好像是渐渐生分起来。海心衣袋里装上好几包好的香烟,见到乡亲族人,先是虔城殷勤地掏出烟递上,打着火点上,然而,众人的慢条斯理又令他心底懊恼不已。自己在城里打拼从来是凭力气本事良心来挣钱养家糊口,绝没有投机取巧坑蒙拐骗,更不会有放下尊严的低三下四,这到底是那儿出错了呢?
出门三分孙。到底为什么而孙?孙过以后的结果又当如何?海心在他父亲病逝的前一年刚在老家修建起暂新洋气的四合院。他当然没有全程回老家督工。按照他在城里的生活方式,只要钱到位,任何事情都能摆平。他将钱凑足留给忠心操办,图纸绘好,工料全部承包出去,保质保量准期完工。海心在此期间只是开工及收工时回家两趟,毕竟,他的生活收支已经紧紧地与城市捆绑在了一起。他在老家盖房,是准备有朝一日年纪大了,也想像城里有钱人住别墅那样,打工混不下去,便可回老家颐养天年。海心建房子时,还时不时给妻儿同事唠叨,到老了回农村浇花钓鱼,种菜遛鸟,这样算不算是衣锦还乡呢?
海心父亲的去世让他茫然若失。如今他在城里上班也变得郁郁寡欢。妻儿陪他走访了好几家心理精神方面的医院,吃了大夫开的药剂,只是强制性使自己保有足够量的睡眠,但心底的那份焦虑始终是挖不出来。海心越来越迷恋上了酒醉,似乎只有这样,那股胸闷的情绪才会得到释放,不再压抑。好在戒掉多年的吸烟没有重新拾起来,妻子看在眼里,他酒醉时也不敢说话劝慰,只有躲到一边悄悄的抹泪。酒后好些时问他喝酒时嘟囔的什么,他却说不上来。其实他每次酒醉喃喃自语的总是什么时候才能荣归故里?怎样才能荣归故里?
海心目前的状况深深触动了我。当然,我和孩子在济南都有了自己的楼房。只不过,拼搏积攒下来准备回老家翻新旧房的计划大打了折扣。妻子和儿子心大量宽,将这点事看得非常的简单,甚至在儿媳和孙子的鼓惑下,建议放弃回老家建房的打算。老家的房子,我常年出门在外,损坏破旧早已不适合居住,如今这事正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又不知何发?纠结,迷茫,彷徨,却终究还是不能给自己一个明确满意的答案。
出门三分孙。不只是升学宴,老人过世。诸如乡亲友邻的接婚生子,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的兼顾。谁家老人住院或者事故受伤的探视,种地田间各家农具的互借互补,相互提携帮助,农闲相聚的喝茶醉酒,打牌闲侃等等等等,这一切似乎是都成了无法回去的过往。最悲催的是,这里面间杂着的情份就像泼出盆去的水,无法收回。又像一不心碰碎了的镜子,再如何弥合修复那些缝隙,终究还是徒劳无功,无法还原早前质朴的圆。每念及此,心头便似沉了一大块铅,惆怅不己。我们这些出门人,为了生活,艰难的在城市里打拚,其实,到处遭城里人的虐待白眼,骨子里讲。城里人是不接纳我们这些为他们奉献最多的土老憨的。我们这些出门人,成了一种尴尬的存在。就像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市井混混,又像是“爹妈不亲,子女不认”的玩世徒仔。此刻我怀疑,是不是我也和海心一样得了抑郁症?不敢和妻儿深聊这些,私下里手机上咨询这方面的问题,结果令我陷于更大的恐慌。多家此类心理精神层面的咨询机构回复大同小异,如出一辙,先是称我病情不轻,需尽早到他们这些专门有资质的医疗机构检查施治。更可笑的是,不知为何,你手机删掉了对方的通讯方式,拉黑都是无效,其他此类电话比子女孝敬父母还要勒快,隔三差五,源源不断地给你打过来。有一次与朋友聊起此事,他摊摊手称,这是社会生活进步的无奈。有时因之而释然,任何事物都是利弊对立存在的,一个人物质方面富裕了,必定精神层面有所错失。造物主的公平之处就在于,他不会将真正的美好全部赋予一人,更不会将难以承受的伤痛施加一人。
出门三分孙。或许,被文人墨客所称谓的“乡愁”,可能那种愁滋味是我们这些出门人的专属。这里面的酸甜苦辣咸,好像也是只有我们这些三分孙的出门人才有切身的体会。
(2026/08/10初稿,今修改整理为二稿。敬请斧正指导,谢谢。于济南布诺)




茶水分离 市树市花,扫码聆听超然楼赋
超然杯订购热线:
13325115197


史志年鉴、族谱家史、各种画册、国内单书号
丛书号、电子音像号、高校老师、中小学教师
医护、事业单位晋级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