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被鬼子抓差的那一天

黄然

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81周年。回望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中华儿女同仇敌忾，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投身抗日救亡，不少人更是献出了宝贵生命，才终于把侵略者赶出祖国大地。写下这篇文字，既是缅怀为国牺牲的革命先烈，记录军民同心的鱼水情谊，也要揭露日本侵略者在华夏大地上犯下的滔天罪行。故事，要从爷爷被鬼子抓差的那一天讲起。

那年夏天，爷爷还是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小伙。他挑着铲刀磨剪子的行当担子，来到岔河附近的村子谋生。刚落脚没多久，村里百姓忽然一窝蜂四处奔逃，慌乱地四散躲藏。凭着往日的见闻，爷爷心里一沉：鬼子扫荡来了。

他手脚麻利收拾好工具，挑上担子，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前跑。才走出百十来米，便看见抗日武装的黄旭明主任正在现场。他一边指挥群众疏散躲避，优先安顿行动不便的老人，引导大家就近钻进庄稼地里隐蔽。这时黄主任也看见了爷爷，压低声音急促呼喊：“小黄，快走，鬼子过来了！”

若是黄主任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爷爷急中生智，一把抢过自己的担子压到黄主任肩头，又摘下头上的斗笠扣在他头顶，伸手轻轻一推：“你扮成磨剪子的手艺人，赶紧走，或许能混过伪军的哨卡。”

黄主任心领神会，满怀感激地点点头。他熟谙本地地形，挑着担子在街巷胡同七拐八绕，转眼便消失在街巷深处。爷爷刚松下半口气，日伪军已经围了上来。鬼子军官骑在高大的白洋马上，扬手一鞭子狠狠抽在爷爷身上，叽里呱啦说着日语，爷爷一句也听不懂。

翻译快步上前盘问：“苦力，你是哪里人，在这里干什么？”

爷爷指着近处一户农舍，假意答道：“这是我家，正要回来喂鸡，你们就来了。”

翻译转头向马上的军官转述一通，又回头对爷爷说：“皇军要你牵马。”话音未落，马缰绳便劈头砸到爷爷脸上。鬼子一声令下，伪军立刻冲进家家户户，闯鸡舍抓鸡鸭，进屋翻箱倒柜抢夺粮食财物。霎时间村子里鸡飞狗叫，满目狼藉。

爷爷站在一旁，看在眼里，恨在心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鬼子把劫掠来的鸡鸭全都捆好，挂在那匹大洋马的鞍上。

鬼子军官望着一堆“战利品”，满脸得意。他留着浓密的八字胡，眼窝深陷，目光凶狠如鹰隼，时而狂笑，时而挥拳叫嚷。他拿起望远镜四处瞭望，忽然指着玉米地方向大声叫喊。两名鬼子端起刺刀就冲进玉米地，片刻之后传来一声枪响。爷爷心头一紧，以为又有抗日志士惨遭毒手。

不多时，两个鬼子嬉皮笑脸走了出来，互相交头接耳。翻译厉声呵斥爷爷：“好好牵马，不然就和刚才那人一样，死啦死啦的！”

后来爷爷才知道，遇害的并不是八路军战士，只是本地一名普通村民。躲避扫荡时，他身上穿了一件捡来的旧衣，被鬼子误认成游击队员，就在玉米地外的坟包旁，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惨遭枪杀，抛下年迈的双亲与孤儿寡母。

侵略者在中华大地的罪行罄竹难书。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残害百姓如同草芥。百姓们恨透了鬼子，暗地里纷纷投身救国。爷爷后来常常说起，当年他和两位堂哥，就以磨剪子的手艺作掩护，帮地下党组织运送弹药。物资藏在担子的夹层暗箱，趁着夜色，跋山涉水，穿越层层封锁线，从三河南秘密送往淮阴，多次圆满完成任务，也得到过黄旭明等地方干部的肯定。

爷爷常说，共产党的队伍从不亏待百姓，每次完成任务，地方都会送来粮食作为酬谢。谁也没料到，这天遭遇鬼子扫荡，为掩护黄主任脱险，爷爷自己落入敌手，被强抓充当马夫。

爷爷满心不愿，几番想要伺机逃走，可鬼子军官始终骑在马上，不给他脱身机会，稍有不顺，鞭子便落在身上。

一路之上，网袋里被掳来的鸡鸭被颠簸得躁动不安，鸡爪不停蹬挠马身。大洋马吃痛，不停扬头嘶鸣。个子不高的爷爷只得踮着脚拼命拽紧缰绳，马越是躁动嘶叫，马上的军官就扬鞭抽打，翻译也在一旁吼叫，勒令他稳住马匹。

爷爷暗自思忖，长此下去，稍有过错，自己怕是会丢了性命。他悄悄观察，等到中午鬼子打盹歇息，趁人不备，悄悄拧断挣扎的鸡的脖子。鸡鸭不再扑腾，洋马终于安稳下来，爷爷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天色渐晚，暑气仍未消散。这伙鬼子窜到涟水境内一座村庄。村里青壮年早已逃光，只剩下少数年迈老人留在家中。看见鬼子进村，老人们如同撞见瘟神，垂着头瑟瑟发抖。鬼子依旧凶神恶煞，挨家入户打砸抢掠，遍地都是破碎的家什，惨不忍睹。

饥渴交加的爷爷满身大汗，多想寻一口水喝。就在这时，隔壁传来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鬼子军官喝令爷爷牵马过去。

一户人家屋门虚掩，院中大桌边摆着一张麻绳绷成的小凉床，三四岁的小女孩在床上不停大哭。鬼子军官翻身下马，一把将孩子拎到大桌上，拔出佩刀，在孩童肚皮上来回比划。

房门猛地推开，一位头上裹黑巾、满脸灰土的妇人冲出来，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泪俱下哀求：“太君，求求您饶过孩子！”

鬼子满脸不屑，刀尖在孩子肚皮轻轻一划，示意手下。伪军上前，一枪托狠狠砸在妇人后背。随后鬼子和翻译吆喝一众伪军：“去甲长家喝茶歇息！”又朝爷爷喝道：“你，去放马！”

机会终于来了。爷爷牵着马往村子西边走，行至半里外荒草丛生的乱葬岗。此地偏僻无人，正是逃跑良机。他不敢迟疑，猫着腰借着荒草掩护，一路急奔，直扑古黄河岸边。暮色已经笼罩四野，为了防备鬼子骑马追击，顾不上寻找渡口，他纵身泅水横渡黄河。

上岸之后不敢停留，连夜奔向淮阴。到了运河边，渡口哨卡密布，到处是鬼子暗哨，他不敢靠近，寻到一处河面狭窄僻静河段，再次泅水渡过运河。一路疾行，终于赶到南岸一里开外的二姐家中。

直到这时，爷爷才算死里逃生，卸下满心惶恐，把一天惊心动魄的遭遇讲给二姐听，姐弟二人相拥落泪。

第二天，爷爷又重拾磨剪子的旧业。到地下党联络处取回自己的货担，再度见到黄旭明主任。黄主任当着众人称赞爷爷，夸他心地良善、机智果敢，是可靠的进步群众，还给爷爷开具路条，方便他往返三河南北。

原来那天，黄主任扮作磨剪子匠人，走到伪军哨卡，哨兵只当是普通手艺人，不耐烦催促赶紧走开，不要耽误差事，就这样平安脱险，顺利回到交通站。

往后的日子，爷爷依旧挑着担子走村串户，一边做手艺，一边继续帮地下党秘密运送弹药，一直坚持到抗战迎来胜利。

冬日围着火盆，长辈们常常讲起这些亲身经历。听的人无不感慨，和平胜利得来何等不易，真切懂得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

家里晚辈也曾劝爷爷：“解放之后，何不去找一找黄主任，说不定能谋一份安稳差事。”

爷爷听罢爽朗大笑：“我们就是手艺人，大字不识，只会种地、做手艺，别的差事也担当不起。当年能得到一张路条，我已经心满意足。那时候挺身而出的百姓，又何止我一个。换作旁人，遇上那样的处境，只要认得共产党，一样会出手相助。因为所有人心里都记着一句话：团结起来，把鬼子赶出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