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印记》
田华
那年，我从内地远赴新疆喀什麦盖提，在县城的校园里，和孩子们相伴度过整整一年。因为他们，我成为一名老师，只拥有过一届学生，只完整度过一次教师节的老师。
我的这一生，心底永远装着这几十个孩子，我的灵魂总忍不住回望那片辽阔苍茫的土地。黄沙与烈日共存，戈壁风沙呼啸，却盛着一张张干净真诚的笑脸。这座坐落在塔克拉玛干西南边缘，距离边境不远的麦盖提县城。
一座座无边无际的沙丘横亘在城外，戈壁的长风漫过原野，把城郊的胡杨林吹成翻滚的波浪。胡杨的枝干遒劲舒展，层层叠叠的枝叶，轮廓粗粝又坦荡，如同大漠敞开的臂膀。
闲暇的周末，我最爱去县城的大巴扎。喧闹的人声裹着烤肉的烟火扑面而来，烤炉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香气漫过整条街巷。成堆的大西瓜码得老高，切开便是通红饱满的瓜瓤，咬一口，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各色干果、馕饼、瓜果依次排开，摊贩热情地招呼往来行人。
风沙吹不散集市的烟火，熙熙攘攘的人群，藏着这座小城最鲜活的烟火气。
在那里无数个夜晚，我住在学校专门修建的园丁公寓。窗外时常刮起大风，沙尘扑打在玻璃上，呜呜作响，偶尔也会落几场降温的冷雨。
屋内灯火清亮，我伏在桌前备课批改作业，一屋灯火，安安稳稳接住漫漫长夜。
有光就有人。本校的维吾尔族本土老师阿卜杜老师总说，夜里亮着的窗，就是大漠里的家。戈壁滩上风沙再大，只要窗口的灯光还亮着，人心就安稳。夜色沉下来的时候，城里家家户户的窗户次第亮起，一家人围坐桌前，就着馕与瓜果闲话日常。
这套园丁公寓，迎来送走一届又一届外地来的支教老师。下班之后大家常常聚在这里，聊天发呆，分享从大巴扎买回来的吃食。甘甜的大西瓜、焦香的羊肉串、各色干果摊在桌上，灯火长明，像一场安静的约定。
多数日子里这里日光炽烈。我常常坐在校园外的白杨树下，望着操场空地。孩子们就在斑驳的树影下奔跑嬉闹，欢声笑语飘得很远。他们踩着沙土跑道跑跳，脸上沾着薄薄一层细沙，笑容却从来没有黯淡过。
阳光很盛，大漠万物，都在灼灼发亮。
下雨在这里是稀罕事，滂沱大雨更是难得一见。哪怕天边乌云翻涌，不消片刻，炽烈的日光就会穿透云层落下来，把被雨水打湿的街巷与操场，重新镀上一层滚烫的金光。
在教室里的孩子们格外活泼，在课桌间追逐嬉闹，拿着扫把打打闹闹，整间教室像一片喧闹的胡杨林子。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守林人，守着这片林子的入口，看着这群孩子，如同戈壁草木一般，顽强蓬勃地生长。
一晃便是离别后的第十年。记忆里当年十一二岁的孩童，如今也已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
阿卜杜老师写过一段短诗，藏着大漠儿女独有的血性与倔强：
谁叫我们生在这片大漠 —— 维吾尔儿女 扛过戈壁千重风沙，饮过大漠万里长风 一群不肯低头的少年，一腔滚烫的热血 黄沙漫过脚下土地，烈日照亮前路山河，吼一声，前路辽阔 吼一声，决然走出，父辈的烟火 挣脱故土的牵绊 怀揣大漠的落日，带着戈壁的风骨 我们来了！奋力叩开，紧锁的黎明！
我不知道，当年的那些孩子，有没有走出这片大漠，去叩开属于自己的那扇黎明。
往后身在喧嚣繁华的城市，心底总像空了一块，时常生出挥不去的孤单。总会想起热闹的大巴扎，甜得齁人的西瓜，烟火缭绕的烤肉摊，还有大漠长风、辽阔云天，这些也只能够在睡梦之中重逢。
我们终究天各一方，难以再相见，我亲爱的孩子们……
作者简介：田华，湖北恩施人，土家族，湖北省恩施州作家协会会员、鹤峰县作家协会会员。2014年入行，从事栏目剧、动画片、纪录片等编剧创作。代表作有《口袋森林》《启航》《一桌年夜饭》等，曾获浙江电视牡丹奖、金猴奖最具潜力奖等。曾任融媒体记者，有新疆支教经历。作品聚焦现实题材与民族团结故事。
